孫喬紅著眼圈,好一會,才道:“我答應阿姊,阿姊一定要好好的。”
司馬雋回來時,便瞧見這姐弟二人坐在廊下說話。
孫喬臉上掛著笑,比他昨日看見時要開心許多。
“師父回來了!”只聽孫喬忽而道。
孫微望去,瞧見司馬雋正往這邊來。
她跟著孫喬站起身來,向司馬雋行禮。
司馬雋行至跟前,讓二人免禮。
“女君在別宮住得習慣么?”
孫微答道:“別宮上下對妾頗是照拂,沒什么不習慣的。”
司馬雋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便道:“你們再說說話,下午我便令人把阿喬送回去。他離開久了,令尊和令堂恐要擔心。”
孫微怔了怔。
沒料到,司馬雋想的倒是比她還細致些。
她才出了那么大的事,照著母親李氏的性子,即便得了平安信,也是惶惶不可終日。若孫喬也走開,她會更容易胡思亂想。
“多謝殿下保我們一家周全。”孫微道。
司馬雋沒說什么,只留下他們姐弟二人,便離開了。
到了下午,孫微把一肚子的話叮囑完,便催孫喬登車,回尋陽去。
她與孫喬走了好長一段路,才不舍地送他上了了馬車。。
今日天氣晴朗,陽光燦爛。孫微抬手擋在額前,瞇眼目送著馬車遠去。
忽然,陽光被擋住了些,卻是司馬雋站在了她身旁。
“回去吧。”他說。
孫微并無異議,跟著他往宮里走去。
這別宮,最有趣的地方,是一片環抱的松林。從宮外延伸至宮內的花園里,流水潺潺,依著山丘,自成一景。
鳥鳴聲聲,顯得林中愈加靜謐。
“這車馬輕快,阿喬日暮前便可回到尋陽。”司馬雋忽而道。
孫微應了一聲。
過了一會,她開口道:“殿下為妾父母做了許多,這恩情,妾會記在心里。”
司馬雋轉過頭來看她。
“你莫不是忘了什么事?”
孫微訝然。
“你說過,我們是在一條船上。”司馬雋道,“如今,這船還在。”
孫微:“……”
“我不過吩咐一嘴,下面的人做得好罷了。”司馬雋轉回頭,望著林子里飛過的鳥兒,淡淡道,“你既將這些視為恩情,便好好為我出謀劃策,萬不可讓這船沉了。”
孫微只得道:“妾自當盡力。”
司馬雋“嗯”一聲,二人之間再度沉默。
孫微跟著司馬雋走了幾步,又道:“自上回分別,妾以為殿下還要許久才會回尋陽。”
司馬雋道:“本該如此,只是后來出了一件事事,我不得不回來避嫌。”
“何事?”
“太子要封閭丘顏為鎮北將軍的消息傳到太后耳朵里,太后令我勸說太子。”
孫微一愣:“殿下莫不是為了逃避此事才回來的?”
“不可么?”司馬雋道,“偶爾知難而退,難道不是女君勸我的么?”
孫微望著他:“妾還以為,殿下不屑這么做。”
“若在過去,我自義不容辭。因為那時,太子還聽得進諫言。如今太子心性大變,但凡我說什么,便是與他作對。縱然我也不想讓閭丘顏得逞,此事終究已是不可為。”
孫微聽得出來,司馬雋語氣里頗有幾分心灰意冷的自嘲。
“殿下不必自責。”孫微道,“畢竟連如何連太后也勸不動太子,那就是太子變了。”
“也并非全無辦法,太后打算請圣上出面降旨。”
這倒是孫微沒想到的。
“圣上不問朝政多年,可愿意為了此事出山?”
“是不容易,卻并非辦不到,”司馬雋道,“只要太后答應給圣上修承露臺就是了。”
孫微知道這承露臺。
那是皇帝想了許多年的高臺,要修在山巔之上,耗費百萬金。因為太過勞民傷財,被太后和朝臣們反對,一直拖延不動。
覺得不可思議:“就為了讓圣上出山一趟,竟要斥巨資修承露臺么?”
司馬雋冷笑:“荒謬之事比比皆是,不差這一件。”
他說著,指了指右邊的路,
“其實太后也不過是信口開河,”司馬雋道,“如今朝廷挪不出錢來做這些。我離開建康之前,朝中還在為各地缺糧之事爭執。”
他這話,頗有幾分憂心忡忡。
孫微卻道:“妾知道江州和荊州尚能自給自足,殿下切莫當善人,將余糧給了出去。如今,已是到了廣積糧之時。”
聽到廣積糧三個字,司馬雋的腳步頓住。
幾縷清風拂過孫微平靜的臉。她望著司馬雋,道:“太子將閭丘顏納入麾下,就說明遲早會對殿下動手。事不宜遲,殿下該做準備了。”
司馬雋不置可否。
松林如海浪般此起彼伏。他沒說話,只默默往前走。
好一會,只聽徐徐道:“女君可知,在歷陽時,太子曾問我能否交出江州和荊州的兵權。”
孫微心頭一驚。
她料到了太子的打算,卻不知太子已經恨不得將這心思大白于天下。
“殿下是如何回答的?”
“我不曾答,后來太子說是玩笑,便一笑置之。”司馬雋道,“我這些日子來,一直在思索太子這句話。我的本心就是讓天下歸一,中興皇室。若屆時太子能打壓王氏,讓文武百官臣服;又能拿捏閭丘顏,將北府握在手里,便與我所盼無異。既是心中所愿,我是否應該將手中的兵權交出,讓太子收攏天下兵馬?”
“不可。”孫微不假思索答道。
“為何?”
“我不在乎殿下心中所愿,”孫微道,“我只要殿下活著。”
司馬雋的目光定了定。
“殿下若交出兵權,便成了案上魚肉。到時,任誰手握刀俎都能取殿下的性命。妾寧愿殿下當逆臣,也不愿殿下葬送自己!”
她知道,這大逆不道之言,夠她掉幾回腦袋。
山林里,寒風穿過樹木,她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若我當了逆臣,恐怕許多人將離我而去。”
“忠于殿下的人不會離開一步。”
“女君呢?”
“妾亦然。”
司馬雋沒答話,只注視著她。
他的雙眸,卻似幽深的湖水,讓她看不到底。
心中有些異樣的感覺。
無論上輩子還是這輩子,她都對司馬雋深沉的神色并不陌生。
可這一次,她的心跳得格外的激烈。
就像一只小獸,知道自己正被剛剛睡醒的猛獸盯著。
司馬雋沒有答話,而后,徑直回到了別宮里。
當日,他就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