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小七在國公府一待便是一日,待踏上回府的路時,天色早已擦黑。
她在屋內左等右等,從暮色初沉到夜影漫窗,也不見裴寂回府。
心緒難寧,她索性趴在窗沿,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窗外探入的一支紅梅枝丫。
紅梅早已敗落,只剩光禿禿的枝丫輕晃……
阿寂入宮面圣,怎么去了這么久?
新登基的嘉和帝,究竟是怎樣的君主?
自古帝王心深似海,翻手為云覆手為雨,城府謀略非尋常人能揣度。
與這樣的君王周旋,阿寂他……可會吃虧?
她和他能相處的日子不多了,只希望最后的日子能多陪陪他。
正思緒紛亂間,廊下終于傳來熟悉的、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崔小七心中一喜,騰地起身便向門口奔去。
一只腳剛跨出門檻,便猝不及防地撞進一個帶著凜冽夜露寒氣的、堅實溫暖的懷抱里。
“這么晚了,怎么還不睡?”裴寂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他怕身上的寒氣凍著她,手臂攬住她的肩膀,將她帶進暖意融融的屋內,反手關緊了門扉,將料峭春寒隔絕在外。
低頭看見她又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裴寂眉頭微蹙,不由分說地將她打橫抱起,穩穩放在床榻邊沿坐下。
他沒有一同坐下,而是俯下身,單膝半跪在她面前,目光與她平視。
深邃的眼眸中翻涌著沉甸甸的情緒。
這一路回府,他思慮再三,與其讓她從旁人口中得知那錐心的消息,不如由他親口告知,至少……他能第一時間承接她的痛苦。
“七七,”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而鄭重,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坦誠,
“金夏……已接受和談條件,小八……以長公主之名,和親入宮為妃。”
“三日后……便是她與嘉和帝大婚之期。”
崔小七看他一臉鄭重,還以為要說關于金夏朝堂消息,沒想到是小八和親的消息!
“當真?”
她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起身“砰”一聲額頭撞在裴寂的額頭上,痛得咧嘴,可并未顧及。
呆立著……發懵著……
裴寂看向她發紅的額頭,心疼得緊,被蠱蟲撕咬的劇痛再次隱隱發作。
他強忍著,抬手用溫熱的掌心,無比輕柔地覆上她撞紅的額頭,小心翼翼地揉著。
指腹傳遞著安撫,試圖化開那份疼痛。
過了許久,崔小七扒下裴寂的手。
喃喃道:“不可能……不會的……她不愿意的……”
聲音顫抖,淚水順著眼角滾落。
那個在清水村像小太陽般溫暖堅韌的“小八”……
那個在母親靈前崩潰又強撐的少女……
最終還是被冰冷的權力碾碎了所有的希望和自由。
她為了保護更弱小的妹妹,為了保護那個搖搖欲墜的國家,親手將自己鎖進籠中。
“到底……還是沒能逃過……”崔小七將臉埋進裴寂的胸口處,肩膀顫抖著,壓抑的嗚咽聲斷斷續續。
命運真的無法抗衡嗎?
小八如此,而她自己……也將如此!
裴寂攬她入懷。
感受著懷中人兒撕心裂肺的顫抖,心口蠱蟲的撕咬瞬間加劇。
他雙臂收攏,將她緊緊、緊緊地圈在懷里,仿佛要將她揉進骨血,替她承受這世間的所有苦楚。
“七七……”他低沉的聲音里滿是心疼和無力。
崔小七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不如就今日吧……
她猛地用力,一把推開了裴寂!
她沒有看他,望向窗外半月,暗暗下定決心。
“你其實……早就料到會是這個結局了,對嗎?”
“就像在清水村,你第一次見到小八,明明看穿了她的身份,卻選擇了沉默……你等的,是不是就是今天?”
她緩緩轉過頭,目光終于落在裴寂臉上。
冰冷,質問!
“是你的新皇帝……逼她的!是你效忠的皇權……把她推向了火坑!”
傷人話的崔小七說不出口,可當下必須如此。
她這抹異世的靈魂,不知何時又會穿走。
與其讓他承受失去的痛苦,不如讓他活著,健康地活著!
那就…
那就決絕一點……
裴寂伸出的手,還保持著想要擁抱她的姿勢,就這樣僵在空中。
他無法辯駁嘉和帝的旨意,也無法否認自己在其中的無力感。
這份沉重的沉默,像一把生銹的鈍刀,在他的心上來回切割,鮮血淋漓。
“你從一開始目的就不單純吧?隱瞞你督主的身份,跟我一個獵戶女成親……”
“裴大人,這游戲好玩嗎?看我像個傻子一樣被你耍得團團轉,是不是很有趣?”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裴寂!我不想再看見你!你走!”
“裴寂”二字,連名帶姓,裹挾著濃烈的恨意和決絕。
他高大的身軀猛地一晃,臉色瞬間灰敗下去。
他想反駁,想解釋最初確是利用之心,可后來情根深種……
只是沒想到最后卻成了讓七七心有芥蒂。
“七七……”他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破碎。
“不用解釋!”崔小七厲聲打斷,“解釋……只會讓我覺得更惡心!”
她刻意加重了最后兩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像一把小刀,一把劍、一支箭!
凌遲著彼此。
那冰冷、憎惡、如同看陌生人般的目光,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裴寂的心上!
痛!
四肢百骸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心臟仿佛被無數毒蟲瘋狂啃噬!
喉頭猛地一甜!
“噗——!”
一口滾燙的鮮血毫無預兆地狂噴而出,濺落在冰冷的地面和崔小七素色的裙擺上,綻開刺目的猩紅!
如紅梅盛開……
裴寂眼前一黑,再也無法維持站立,軟軟的、倒在崔小七的肩膀上。
沒了意識……
崔小七死死咬住下唇,迫使自己不哭出聲。
雙手緊緊攬住裴寂的腰身,阿寂……對不起!
她努力調整呼吸,朝著門外的大力吩咐,“速去找阿離姑娘……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