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沒等盧承慶將這“斷尾求生”的戲碼上演完畢,一場更猛烈的風暴已然襲來。
翌日,一份加印的《大唐民報》特刊,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長安輿論場最敏感的部位。
頭版文章標題赫然是......《剝開世家畫皮:盧氏田畝隱戶,操縱糧價,逃稅斂財百萬貫實錄》!
文章沒有空泛的指責,通篇皆是硬核到令人窒息的實證。
某州某縣,盧家名下田畝賬冊記錄為三千畝,而實際丈量兼并土地竟達萬畝之多,隱匿戶數百!
某年關中糧荒,盧家聯合幾家大糧商,囤積居奇,哄抬米價至斗米百文,致使餓殍遍野,而其糧倉廩實。
詳細列舉了盧家通過虛報災情,賄賂地方官,操縱漕運份額等手段,歷年偷漏的稅款竟高達百萬貫之巨!
甚至文末還附上了七八位來自不同州縣,按了紅手印的農戶和老吏的證詞手印,他們以親身經歷,血淚控訴盧家如何巧取豪奪,逼得他們賣兒鬻女,家破人亡!
這已不再是針對某一項罪行的指控,而是將盧家光鮮外表下的骯臟底褲徹底撕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文章筆鋒如刀,字字見血,將“詩禮傳家”的牌匾砸得粉碎。
“轟!”
整個長安徹底沸騰了!
民憤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澎湃。
士子們聚集在盧府門外高聲痛罵,百姓們朝著盧家方向吐口水,往日與盧家有來往的官員紛紛閉門謝客,唯恐避之不及。
“喝人血吃人肉的蠹蟲!”
“怪不得他們富可敵國,原來都是吸的咱們的血汗!”
“請朝廷嚴懲!抄家!以謝天下!”
東宮,麗正殿。
李承干看著這份民報,深深吸了一口氣。
馬周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殿下,時機已至?!?/p>
“盧承慶想斷尾求生,捐產示弱,我們便讓他求仁得仁,但這產,不能由他來說怎么捐。”
李承干瞬間明了,他眼中閃過一絲決斷,霍然起身:“備朝服!孤要即刻面見父皇!”
太極殿上,氣氛凝重如鐵。
盧承慶那封“請罪捐產”的奏折果然被李世民留中不發。
而此刻,李承干手持《大唐民報》,朗聲奏道:“父皇!盧家之罪,罄竹難書!”
“今其雖上表請罪,然其家產來源多有不義,數目更是諱莫如深!”
“兒臣以為,既欲捐產贖罪,便當徹查清楚,公之于眾,由朝廷派人清點其所有家產,明正典刑,公開處置!”
“如此,方能真正安民心,正國法!”
“而非如此含糊其辭,私下交割,恐生流弊,亦難服眾!”
這番話,擲地有聲,合情合理,更是將盧承慶最后一點希冀徹底擊碎!
你想捐一半了事?不行!全部抄沒!還要在天下人眼皮子底下清算!
清流官員們紛紛出列附議:“太子殿下所言極是!臣附議!”
“請陛下下旨,徹查盧氏家產!”
“嚴懲國賊,以儆效尤!”
李世民高坐御榻,面沉如水,目光緩緩掃過下方癱軟如泥,面無人色的盧承慶,最終落在李承干堅定而沉毅的臉上。
他心中既有對世家罪惡的震怒,更有對兒子快速成長,出手精準的欣慰。
“準奏?!被实鄣穆曇舯涠溃缤罱K判決,“著戶部,刑部,御史臺,即刻組成查抄清點小組,進駐盧府!”
“給朕一寸一寸地查,一文錢也不許遺漏!”
“所有家產,登記造冊,充入國庫!”
“臣等遵旨!”相關大臣齊聲應道,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
如狼似虎的戶部胥吏,刑部差役,御史臺官員,手持圣旨,浩浩蕩蕩地開進崇仁坊盧府。
盧承慶眼睜睜看著官靴踏破他家的門檻,看著賬本被一箱箱抬出,看著庫房被貼上封條,他最終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磚上,無人上前攙扶。
盧家這顆盤踞在大唐肌體上百余年的毒瘤,終于被連根撬起,暴露在陽光之下,等待最終的清算。
而這場由《大唐民報》點燃,太子助推,皇帝拍板的雷霆風暴,徹底宣告了世家門閥不可挑戰的時代,一去不復返。
持續了數日的喧囂與動蕩,終于隨著盧家被徹底查抄而逐漸平息。
崔敦禮深陷天牢,等待三司會審的最終判決。盧承慶一病不起,盧家樹倒猢猻散。其余涉案世家噤若寒蟬,紛紛收斂爪牙,唯恐引火燒身。
籠罩在長安上空的陰霾仿佛被一場大風驟然吹散,顯露出秋高氣爽的湛藍天空。
東西兩市的叫賣聲似乎都更響亮了些,百姓們臉上多了幾分輕快,茶余飯后的談資也從世家的駭人聽聞,漸漸轉向了即將到來的冬糧儲備和年節打算。
朝堂之上,風氣為之一新。
寒門官員揚眉吐氣,進言獻策的聲音都洪亮了幾分,往日里需要反復扯皮才能推進的公文,如今往往能迅速達成共識。
科舉改制,“實證取德”等政策的推行驟然順暢,再無明目張膽的阻撓。
御史臺的奏疏里,彈劾貪腐,建言獻策的內容多了起來,攻訐傾軋的明顯減少。
一種久違的,專注于實務的活力,開始在各部門之間悄然涌動。
就連傳遞文書的小吏,腳步都似乎輕快了許多。
午后,陽光暖融融地灑在龍首原山莊的庭院里,將竹葉的影子拉得細長。
李世民再次輕車簡從而來,換上了一身略顯喜慶的絳紫色錦袍,眉宇間的沉郁之色一掃而空,步履間帶著幾分難得的輕快,甚至嘴里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水榭中,茶香裊裊。
新煮的泉水在紅泥小爐上咕嘟作響。
李世民今日心情極佳,竟主動執壺,手法略顯生疏卻興致勃勃地為趙牧斟了一杯新沏的蒙頂石花,金黃的茶湯在白瓷盞中蕩漾,香氣清幽。
“趙小友,”他放下茶壺,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暢快,聲音都比平日洪亮了幾分,“今日老夫這心里,可是松快多了!”
“你是沒見今日朝會上,那些往日里眼高于頂,動不動就引經據典駁斥人的家伙,如今個個低眉順眼,說話客氣多了,辦事的效率都高了不少!”
“一份關于漕運疏浚的章程,擱以前能吵上半個月,今天竟半天就過了!真是痛快!”
他啜了一口茶,繼續感慨,眼神發亮:“經此一役,刮骨療毒,這朝堂上下,總算可為之一新了!”
“障礙掃清,政令暢通,往后推行新政,再無掣肘,陛下宏圖得展,大唐盛世,指日可待啊!”他言語間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仿佛已經看到了一個海晏河清的治世,自己這“皇商”也能跟著沾光,生意愈發興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