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后,夏景行盤膝坐于爐前,雙目微闔,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青金靈炎,氣息圓融深邃。
他面前懸浮的并非丹材,而是一團流轉不息、散發著清冷月華與溫潤水汽的奇異材料。
是取自沉湖花圩泊深處,經由空蟬月桂凝露反復淬煉過的“沉陰月華絲”。
赤甲趴伏在一旁,暗金色的鱗甲在爐火的映照下流淌著內斂的光澤,它似乎察覺到主人的專注,只是偶爾從鼻孔中噴出幾縷帶著火星的氣息,顯得異常安靜。
它的本源火焰經過蛻變,已帶有一絲獨特的乙木生機與赤霞流火的平衡之力,此刻正被夏景行以精妙的控火法門引動,化作一層幾近透明的淡金色焰膜,溫柔地包裹著那團沉陰月華絲。
“去!”
夏景行低喝一聲,指尖靈訣變幻。
幾道閃爍著不同光澤的靈材精準投入火焰當中。
一小塊千年寒玉髓粉,用以增幅其癸水陰寒之性;數滴未被完全污染的水靈玉髓液,維系純粹水元;最后,是幾縷玄黑陰氣與皎白銀輝。
“嗤!”
材料融合的瞬間,發出細微如冰裂般的聲響。
爐室內溫度驟降,地面甚至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連赤甲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夏景行眼神凝重,紫府內陰陽星辰青蓮臺緩緩轉動,雄渾的法力與精妙的神識控制力同時爆發。
他雙手十指如穿花蝴蝶,結出繁復的乙木靈炎印。
這一次的乙木靈炎,與助赤甲蛻變時剝離火煞的霸道不同,充滿了生機的溫養與塑形之力。
青金色的靈炎如同最靈巧的刻刀,引導著融合后的靈材緩緩拉伸、延展。
一炷香,半個時辰……
夏景行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又被自身法力瞬間蒸干。
他小心翼翼地引導著火焰的強弱變化,時而如春風拂柳,時而如冷月凝霜,將那團靈性十足的材料編織成一條長約七尺、寬約三寸的綾帶雛形。
綾帶通體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淺藍,仿佛凍結的湖面,又似流動的月光。
內部隱隱有星屑般的銀輝與玄奧的黑色紋路緩緩流淌、交織,構成天然的防御與聚靈符文。
一股清冷、純凈、柔韌的氣息彌漫開來,驅散了煉器室的燥熱,令人精神一振。
“凝!”
最后一道印訣打出,青金靈炎驟然一收。綾帶仿佛活了過來,在空中輕盈地旋舞一圈,帶起陣陣清涼的微風,最終溫順地飄落到夏景行掌心。
觸手冰涼,絲滑柔韌,卻又蘊含著如淵如海的癸水靈力。
“成了。”夏景行長舒一口氣,疲憊的臉上露出由衷的笑意。
這是他踏入紫府后,第一次運用新境界的感悟,結合《坎離煉丹術》中的控火精要、丹器相通之理,專為妹妹夏小嫦量身打造的本命法寶雛形。
“就叫流霜綾吧。”
此綾品階已達二階上品,雖非攻擊利器,卻妙用無窮。
夏景行輕撫流霜綾,感受著其內里與自己法力隱隱相合的道韻,心中稍安。妹妹小莞的天賦因“癸水鎖”而禁錮,始終是他心頭重擔。這流霜綾,便是他為妹妹鋪下的第一塊基石。
就在這時,煉器室外傳來夏苒苒清冷的聲音:“景行,三叔回來了,萬川商會那邊有消息了。”
夏景行精神一振,小心收起流霜綾,推門而出。
夏苒苒一身素衣,立于晨曦微光中,眉宇間帶著連日奔波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劍。
她身后站著三叔夏成修,后者臉上帶著一絲凝重與一絲興奮。
“三叔,如何?”夏景行問道,語氣平靜,眼神卻透露著關切。
夏成修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幸不辱命。借上次丹藥拍賣的余波,我以‘丹師韓離’的身份,接觸到了萬川商會在云鯨號上的核心管事之一,姓盧。此人修為深不可測,至少是紫府中期,且眼光極為毒辣。”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按你交代,只隱晦提及急需某種至陰至純、蘊含太陰本源的水屬奇物,并未直接言明‘太陰真水’。那盧管事聞言,眼神閃動了一下,并未立刻接話,反邀我三日后再上云鯨號詳談,言稱或有‘寒淵奇珍’可供選擇。”
“寒淵?”夏苒苒蹙眉,“可是傳聞中位于青州西北極寒之地,連接九幽陰脈的那個絕地?”
“正是。”夏成修點頭,“盧管事言語間暗示,商會近期確有自‘寒淵’邊緣所得之寶,但獲取不易,價值……非同小可。他直言,商會高層對你上次的‘陰陽調和丹’以及能化解‘蝕魂透骨針’的手段很感興趣,希望能進行更深層次的交易。”
夏景行眼中光芒閃動:“更深層次的交易?看來他們想要的不僅是丹藥,還想探知丹藥背后的人,或者……我們與棲霞坳異象的關聯。”
“風險不小。”夏苒苒直言,“他們或許已起疑心。若交易‘寒淵奇珍’,恐怕要付出極大的代價,甚至暴露更多底細。”
“但這是目前最有希望獲得太陰真水線索的機會。”
夏景行語氣堅定,“小莞的‘癸水鎖’不能再拖了。三叔,辛苦你繼續以‘韓離’身份周旋。三日后,我親自去一趟云鯨號。”
“你親自去?”夏苒苒和夏成修都是一驚。
“嗯。”
夏景行點頭,“紫府已成,我有自保之力。況且,有些東西,只有我能談。三叔只需引路即可。”
“三叔,此丹作為敲門磚。告訴盧管事,我欲求之物,關乎道途根本,愿以同等價值之秘交換,或提供定制所需特殊丹藥之能。”
……
三日后,天青坊市上空。
龐大的“云鯨號”猶如一座懸浮的銀灰色山岳,投下巨大的陰影。
船體覆蓋著閃爍著靈光的金屬甲片,復雜的符文陣列若隱若現,散發出磅礴而內斂的威壓。
巨大的風帆并非布制,而是由無數細密的能量光絲織就,吞吐著天地靈氣。
通過嚴格的驗明身份與層層禁制,一身灰袍、氣息收斂至筑基后期的夏景行,在同樣改容易裝的夏成修引領下,踏上了云鯨號寬闊如廣場的甲板。
甲板上人流如織,皆是氣息不弱的修士。
貨攤井然有序,陳列著來自青州內外的奇珍異寶、靈材丹藥,琳瑯滿目,靈力波動交織,令人目不暇接。
身著統一制式銀紋藍袍的商會護衛與管事穿梭其間,個個神情肅穆,修為精深。
夏成修顯然已摸清路徑,帶著夏景行穿過喧鬧的甲板交易區,走向船樓深處。
在一處銘刻著繁復空間陣紋的靜室門前停下。
手持玉牌的管事驗看后,恭敬推開靜室厚重的靈木大門。
室內陳設古樸奢華,靈氣濃郁得幾乎化液。
一位身著靛藍錦袍、面白無須的中年修士端坐于主位,正是盧管事。
他氣息沉凝如淵,目光平和卻仿佛能洞穿人心,在夏景行踏入的瞬間,視線便若有若無地落在他身上。
“韓丹師,這位便是你所說,急需‘寒淵奇珍’的道友?”盧管事聲音溫和,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夏成修拱手:“正是。盧管事,這位是‘木離’道友。”
夏景行微微頷首,聲音低沉沙啞:“見過盧管事。”
“木離道友客氣了。”盧管事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目光掃過夏景行,“道友所需之物,至陰至純,寒徹本源,非尋常水精可比。商會近期恰好得自‘寒淵’邊緣一處萬年玄冰窟,有一物或許符合。”
他手掌一翻,一個用深藍色冰紋玉制成的匣子出現在掌心。
匣子出現的剎那,整個靜室的溫度驟降,連地面都凝結出細密的冰晶。
屈指輕彈,匣蓋無聲滑開一線縫隙。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伴隨著純凈到極致的陰屬性能量瞬間彌漫開來。
透過那絲縫隙,隱約可見匣內盛放的并非液體,而是一團緩慢蠕動,介于固態與液態之間、散發著幽藍月華光澤的奇異物質。
夏景行心中劇震:太陰真水母氣!雖然并非完全提純的液態真水,但這團母氣蘊含的太陰本源精粹無比,只要方法得當,足以分離出足夠分量的太陰真水!
而且,其品質似乎比自己預想的還要高!
“此乃‘太陰玄菁’。”盧管事緩緩合上匣蓋,那股恐怖的寒意隨之收斂,但室內的低溫依舊。
“生于寒淵極陰玄冰之心,萬年方得凝聚一縷。其性至陰至寒,蘊含一縷太陰本源,乃煉制陰屬法寶、淬煉特殊道體、修煉至陰功法的無上瑰寶。”
他看向夏景行,眼神帶著一絲探究:“此物價值幾何,想必木離道友心中有數。不知韓丹師之前提及的‘同等價值之秘’或‘定制丹藥之能’,是指?”
夏景行壓下心中的激動,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他翻手取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玉瓶,輕輕推到盧管事面前。
盧管事眼神微動,拿起玉瓶,拔開瓶塞。沒有光華四射,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能撫平天地間一切燥動與戾氣的清涼平和之氣彌漫而出。這股氣息直透神魂,讓人心神寧靜,雜念頓消。
“這是……”盧管事瞳孔微微一縮,仔細感受著丹氣,“蘊含陰陽調和之道韻,且極為精純……竟與上次那批丹藥同源,但藥力層次……至少要高出兩個臺階!此丹何名?有何效用?”
“此丹尚未命名,姑且稱之為‘紫府蘊道丹’。”
夏景行聲音依舊低沉,“以陰陽并蒂蓮子為主藥,輔以陰陽道韻淬煉而成。其效非在增進修為,而在蘊養紫府道臺,梳理道途異力,彌合因功法沖突、強行突破或外力損傷造成的細微道基裂痕。于紫府修士鞏固境界、探尋前路,或有裨益。”
盧管事握著玉瓶的手微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蘊養紫府道臺,彌合道基裂痕。
這對任何一個有志于大道的紫府修士來說,都是夢寐以求的至寶。
尤其對商會中那些因早年急功近利或爭斗留下暗傷的高層而言,價值難以估量。
這丹藥的價值,某種意義上甚至超過了太陰玄菁。
因為修為根基,才是根本!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波瀾,將玉瓶小心放回桌面,看向夏景行的目光徹底變了,充滿了鄭重與熱切:“木離道友,好手段!此丹之效,堪稱逆天!萬川商會愿用這‘太陰玄菁’,換取道友提供此丹丹方或長期穩定的供貨渠道!”
夏景行搖頭:“丹方牽扯道統之秘,恕難奉告。穩定供貨……亦難保證。此丹主藥極其罕見,難以量產。不過,”
他話鋒一轉,“若商會能持續提供類似‘太陰玄菁’這類蘊含本源道韻的頂級靈物,或能助我提升煉制此類丹藥的幾率和品質。此外,我亦可用其他獨門丹藥進行交換,或承諾為商會定制所需特定功效之丹。”
盧管事眼中精光閃爍,陷入了沉思。
這筆交易的風險與回報都極高。
但“紫府蘊道丹”的價值讓他無法拒絕。
他沉吟片刻,緩緩道:“木離道友坦誠。丹方之求,是我唐突。道友所提合作模式,頗具誠意。只是這‘太陰玄菁’價值連城,僅憑道友手中這枚丹藥……尚顯不足。”
夏景行心知對方在討價還價,平靜開口:“此僅為樣品。若交易達成,我可再提供三枚‘紫府蘊道丹’。同時,附贈十枚改良版‘陰陽調和丹’,效用遠超上次拍賣之物。此外……”
“我可提供一條關于清泉郡‘驚動洞天之秘’的獨特線索,或許對貴商會理解此地局勢有所助益。”
盧管事猛地抬眼,銳利的目光直視夏景行:“洞天之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