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后,天青坊市。
巨大的環形石臺中央,夏景行一身不起眼的灰袍,臉上覆著“木離”那張平平無奇的人皮面具,悄無聲息地站在數百名參與首輪“辨藥煉基”的丹師中間,毫不起眼。
“鐺!”
洪亮的鐘鳴響徹四野。
高臺上,三位主考官肅然而立。
中央是萬川商會那位有過數面之緣、眼神精明的盧管事,左側是一位身著赤霞云紋袍、氣息沉凝如山的丹霞宗長老,右側,則站著一位面色冷硬、眼神銳利如鷹隼的中年男子天玄宗外門執事,李琮。
夏景行心頭微凜,此人正是上次拍賣會上與他競價熔心鐵精后又被影閣影七試探時冷眼旁觀之人。
盧管事上前一步,聲如洪鐘:“百川丹會首輪,‘辨藥煉基’!此圃中,混植低階靈藥一千零八十種,藥性相生相克,彼此糾纏!爾等需于一炷香內,辨析其種,明其性,至少辨出八百種,方算過關!以神念烙印答案于身前玉板即可。開始!”
隨著他大手一揮,一炷粗長的線香在高臺香爐中裊裊點燃,青煙筆直上升。
剎那間,數百道強弱不一的神念波動如同無形的潮水,猛地向四周的藥圃擴散開去。
有丹師疾步穿行于藥壟間,手指飛快地捻動葉片,湊近鼻端細嗅;有人盤膝而坐,眉心光芒閃爍,全力感知;更有甚者祭出羅盤狀法器,試圖梳理駁雜的藥氣。
唯有夏景行,依舊立在原地,如同石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駁雜混亂、龐雜無比的藥氣涌入鼻端,非但沒有讓他不適,體內沉寂的【草木親和】天賦倏然蘇醒,散發出溫潤的青光。
他緩緩閉上眼,并未刻意催動神識,只是將全部心神沉入腳下的大地,沉入那無聲的草木世界。
一股難以言喻的宏大感應,以他為中心,無聲無息地鋪展開來。
不再需要視覺,不再需要嗅覺,甚至不需要凝練的神識去刻意探查。
腳下每一寸泥土的脈動,身邊每一株草木的呼吸,都化作最清晰直接的訊息,奔涌著匯入他的識海。
“渴…根須深處火毒沉淀,需要寒潭水…”這是角落一叢葉片微微發卷的‘三葉寒煙草’細微的呻吟。
“擠…討厭的‘蛇腥藤’,它的汁液滴到我的根上了,癢…”
一株矮小的‘月光苔’在濕潤的石縫里發出微弱的抱怨。
“痛…那只蠢笨的穿山甲,又撞斷了我一根新抽的分枝!”一株粗壯的百年‘鐵線木’發出沉悶的憤怒。
無數細碎的的靈植聲音瞬間充斥夏景行的感知。
就在他閉目感應的剎那,離他最近的藥圃,異象陡生。
原本隨風輕搖的千百株靈藥,仿佛受到了某種無形的、源自本源的召喚,齊刷刷地朝著夏景行所立的方向,微微傾斜了葉片。
無論是低矮的草本,還是虬結的灌木,姿態各異,卻都傳遞出一種奇異的“朝拜”之意。
濃郁的草木清氣自發地匯聚過來,在他身周形成了一圈淡青色的、肉眼可見的光暈。
“嘶——!”
“那是什么?”
“藥氣自發匯聚?萬藥共鳴?”
“此人是誰?”
抽氣聲、驚疑聲瞬間打破了考場的肅穆,無數道震驚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場中那閉目肅立的灰袍身影上。
高臺上,三位主考官同時動容。
丹霞宗那位赤袍長老眼中精光暴漲,臉上瞬間涌起難以置信的驚喜:“天生藥骨?還是某種失傳的草木通靈道體?竟能引動一方藥圃生機共鳴!此子…此子于我丹霞宗有緣啊!”
他激動的手指微微顫抖,下意識地向前踏出半步,恨不得立刻下去將那灰袍丹師收入門下。
盧管事眼中同樣閃過一絲驚艷,但更多的卻是老謀深算的滿意。
他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不易察覺的笑意:“這氣息…果然是他!那陰陽調和丹的丹韻獨特,也只有擁有如此天賦之人方能成就。難怪敢覬覦玄陽晶髓!此輪過后,我商會定要將其牢牢綁住!”
他瞥了一眼旁邊面無表情的李琮,心中警惕更甚。
天玄宗李琮的臉色,在異象出現的瞬間,徹底陰沉下來。
他鷹隼般的目光死死鎖住夏景行,銳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那層人皮面具。
上次拍賣會,這r就讓他莫名厭惡,拍走熔心鐵精,更拿出與妖谷疑似有關的陰陽調和丹,如今又展現出如此駭人的草木天賦……
這絕非普通散修!
他藏在袖中的手指悄然捏碎了一枚傳訊玉符,一絲冰冷的指令無聲發出:盯死此人!
就在全場因藥圃異象而躁動不已、三位主考官心思各異時,夏景行的意識,正順著那無形的草木脈絡,流淌到了高臺附近一株虬枝盤曲的百年‘聽風古松’下。
他并非刻意去竊聽,而是這株古松盤踞高臺邊緣,根系深深扎入石縫,其古老的“靈性”更強,更能被動地印記下附近的聲音訊息。
“……盧老哥,丹會規模如此之大,各方勢力魚龍混雜,貴商會的‘云鯨號’防御禁制可千萬要盯緊些…”
這是赤袍丹霞宗長老帶著憂慮的傳音,聲音在古松年輪里留下淺淺印記。
“嚴長老放心。‘玄龜號’的護衛隊已秘密抵達,再加上云鯨本身的防御大陣,除非有元嬰老怪親至,否則絕不會出紕漏。倒是貴宗看好的幾個苗子,尤其是那個引動異象的‘木離’,嘿嘿…”
“此子天賦異稟,老夫定要稟明宗主!無論付出何等代價,也要將他引入我丹霞宗丹云峰!”嚴長老的決心無比強烈。
緊接著,另一個方向,一叢精心培育、開著妖異紫花的‘蝕骨幽蘭’,則傳遞出截然不同的冰冷氣息。
這株與陰暗、毒素相伴的植株,似乎對那種冷酷的意念更為敏感。
“目標:灰袍丹師,化名‘木離’。特征:草木親和異常。查!盯住他每一個動作!若其有異動立刻匯報!必要時…”
夏景行心頭猛地一沉。
天玄宗果然賊心不死,李琮這廝竟懷疑到了“木離”這個身份。
也就在這一刻,識海中,【草木親和】天賦符文光芒流轉,將最后一種名為【千結同心藤】的靈藥信息清晰地烙印下來。
一千零八十種,無一錯漏,甚至每一種靈藥的特性、年份、細微的病灶、與何種藥材相克相生,都了然于心。
夏景行倏然睜開雙眼。
眸底深處,那因天賦全力運轉而殘留的濃郁青翠生機一閃而沒,重新歸于沉靜深邃。
他面無表情,抬手在身前的玉板上輕輕一拂。
玉板光華大放,密密麻麻上千個端正古樸的藥名及特性簡述瞬間浮現,排列有序,分毫不差。
整個過程,從閉目到完成,不過短短十息。
那炷線香,連五分之一都還未燃盡。
“啪嗒。”
離夏景行最近的一個中年丹師,手中捻著的一片朱果葉失手掉落在地,嘴巴張得能塞進一枚鵝卵石。
“完…完了?”
“一千零八十種…十靈藥?”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巨大的藥圃,只剩下風吹過無數靈藥葉片的沙沙聲,卻更襯得這沉默震耳欲聾。
所有還在努力辨識、記錄的丹師,動作都僵在了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那種深刻入骨的挫敗感和面對非人存在的茫然,清晰地寫在每個人臉上。
高臺上。
盧管事臉上的滿意笑容徹底綻開,幾乎要撫掌贊嘆。
丹霞宗嚴長老的呼吸都變得粗重,看向夏景行的目光灼熱得幾乎能融化金石,仿佛在注視一件絕世瑰寶,喃喃道:“天佑我丹霞!此子…此子…”
唯有李琮。
他死死盯著玉板上那密密麻麻、光華流轉的答案,再看向場中平靜得近乎淡漠的灰袍身影,那張冷硬的臉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幾下,眼神深處除了冰冷的審視,更添了濃得化不開的忌憚與一絲驚悸。
十息辨盡千種混種靈藥?
這絕非人力可為!
此人身上,定有天大的秘密。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夏景行對四面八方投射而來的復雜目光視若無睹。
他平靜地收回手,玉板上的光芒隨之斂去。
很快,初考結束。
“木離,首輪‘辨藥煉基’,一千零八十種靈藥,無誤!晉級!”盧管事洪亮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贊許,打破了死寂,也宣告著這震撼一幕的結束。
夏景行對著高臺方向微微頷首,算是回禮,隨即轉身,灰袍在帶著清苦藥香,步履沉穩地走向休息區域。
他的身影穿過一片片僵立的丹師隊伍,所過之處,人群下意識地分開一條通道,那些目光,充滿了敬畏以及難以言喻的復雜。
不遠處,幾位身著天玄宗標志性云紋白袍的弟子聚在一起,其中一人正是那日在拍賣場追隨李琮的年輕修士。
“劉師兄,此人有何異常?”
持鏡修士眉頭緊鎖,隨即搖了搖頭,聲音帶著困惑:“神魂波動極其模糊,被一種高階幻符強行扭曲干擾…鏡面裂痕似乎阻礙了部分探查。不過…”
“此人的法力本源極其特殊,絕非普通丹師根基!”
“繼續盯!他動用了如此高階幻符,必有鬼!”
年輕弟子眼神更厲,低聲吩咐,“第二輪‘應題成丹’,必有蹊蹺。
把他的位置,還有他待會兒選擇的丹爐、藥材,統統給我記下!一絲一毫不能放過!”
休息區內,夏景行尋了個僻靜角落的石凳坐下,闔上雙目,仿佛在養神。
四周刻意壓低卻依舊能捕捉到的議論聲嗡嗡作響。
“…‘木離’?從未聽聞!哪冒出來的怪物…”
“…丹霞宗的嚴老眼睛都快噴火了,估計要搶人…”
“…天玄宗那邊臉色可不好看,李琮那眼神,嘖嘖…”
“…惹眼是惹眼,可這般招搖,怕是要成眾矢之的啊…第二輪更難…”
夏景行眼皮未抬。
一道高大身影停在了他面前,投下陰影。
來人身著華貴的丹霞宗內門弟子服飾,面容俊朗,只是看向夏景行的眼神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和一絲藏不住的嫉妒。
“在下丹霞宗林風。”
來人抱拳,語氣帶著刻意為之的爽朗,目光卻如針,“木道友方才神乎其技,令我等大開眼界。不知木道友師承哪位丹道前輩?如此驚世駭俗的草木親和天賦,我丹霞宗嚴長老可是求賢若渴啊。”
招攬?試探?
夏景行緩緩睜開眼睛,眸光平靜無波,看向林風,臉上那張“木離”的面具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山野遺珠,偶得古卷,自學罷了。”
“嚴長老厚愛,愧不敢當。在下散漫慣了,無意高門。”
林風臉上那刻意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掠過一絲被輕視的惱怒。
他沒想到這個灰撲撲的草根丹師竟如此不識抬舉。
他強壓下火氣,還要再說什么。
“鐺——!”
第二聲鐘鳴,重重敲響。
喧囂的議論瞬間停止,無數目光再次投向高臺。
盧管事上前,聲音響徹全場,帶著一絲凝重:“首輪結束,晉位者,三百九十一人!接下來,第二輪,‘應題成丹’!”
隨著他話音落下,眾人面前的空地上,數百尊形制各異,但品階最低也是二階上品的丹爐憑空顯現。
爐身或古樸或華美,散發出淡淡靈光。同時,在藥圃另一側,數十排巨大的玄鐵藥架隆隆升起,上面分門別類擺放著琳瑯滿目的藥材,從常見的輔藥到珍稀的主藥,年份從數十年到上百年不等,寶光流轉,藥氣沖天。
“考題在此!”盧管事抬手一指,巨大光幕于高臺上空展開:
“以‘祛邪扶正’為綱,自選藥材,煉制一枚三品靈丹!限時:三個時辰!”
“三品?”
“三個時辰?這…這怎么可能?尋常三品丹師,煉制熟悉的三品丹也需大半月啊!”
“自選藥材…看似自由,實則大坑!祛邪扶正…范圍太廣了!祛何邪?扶何正?療毒是祛邪,驅心魔是祛邪,破煞也是祛邪!這如何選材?”
“完了完了,這一輪怕是要淘汰十之七八!”
驚呼聲、哀嘆聲、倒吸冷氣聲響成一片。
首輪晉級帶來的些許興奮瞬間被這嚴苛的考題澆滅大半。
許多丹師臉色發白,看著那光幕上的題目,額頭冷汗涔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