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景行身邊,那林風也顧不得再試探,臉色變得極其難看,眉頭擰成了疙瘩。
‘祛邪扶正’
這題目看似簡單,實則暗藏玄機。
若只是煉制一枚尋常的祛毒丹或療傷丹,只能算是中規中矩,絕難在眾多三品丹中脫穎而出。
若是追求藥效奇特、立意高遠,不僅選材搭配要精妙,煉制難度更是成倍增加。
三個時辰太過于緊湊,須得對丹師的成丹水準有著極高的要求。
夏景行的目光掃過那密密麻麻的藥材架,心頭快速思索該煉制何種丹藥,先前準備的丹藥是否合時宜。
至于尋常的祛邪丹,他率先便排除了。
這丹會群英匯聚,更是他代表夏家丹術打入外界的唯一機會,必須拿出真正震懾人心的東西。
他要煉的不是療傷治病的丹,而是破滅穢惡的三階丹藥。
他不再猶豫,霍然起身,袍微動,徑直朝著那龐大無比的藥材架走去。
他的目標明確,無視了那些寶光熠熠的珍稀主藥,反而在幾個堆放著大量基礎藥材、甚至是一些帶毒的偏門藥草區域飛快地挑選起來。
“苦棘藤年份夠了,毒性尚可、腐骨花、百年雷擊棗木心…”
他動作迅捷如風,時而抓起一把青灰色散發著苦澀氣息的藤蔓,時而捻起幾朵顏色妖異的紫黑色小花,又迅速掠過幾塊焦黑卻隱帶雷紋的木塊。
所選的藥材,竟沒有一味是煉制高等靈丹常見的溫和補益之物,反而大多是些帶著毒性、煞氣、或者極其剛猛烈性的偏門材料。
這反常的選材,立刻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尤其是在他拿起那塊焦黑的雷擊棗木心時,角落里的天玄宗弟子瞳孔猛地一縮,低呼道:“快看!他取的都是什么?苦棘藤?腐骨花?還有雷擊木?這…這是煉丹還是煉毒?”
李琮站在高臺邊緣,眼神冰冷如刀鋒,死死鎖住夏景行每一個動作
??吹綄Ψ竭x取那些帶著陰煞、邪毒乃至雷霆暴烈之氣的藥材,他心中的疑云與警惕瞬間飆升到了頂點。
此人行為詭譎,所圖絕非尋常。
他對著身邊一名黑衣執事使了個極其隱晦的眼色。
黑衣執事會意,身形如同鬼魅般悄然融入人群,向著夏景行選定的那尊位于角落,看起來頗為古舊的黑沉丹爐方向潛行而去。
藥材齊備,夏景行大步走向自己選中的丹爐。
那是一尊半人高的“玄龜負岳爐”,爐身呈深沉的墨色,其上覆蓋著細密的龜甲狀紋路,爐蓋形似一座微縮的山巒,古樸厚重,隱隱透出土行靈力。
此爐看似不起眼,甚至有些陳舊,但優點是爐壁極厚,材質特殊,能承受巨大的內壓和高頻的靈力震蕩沖擊。
正是他接下來所需。
然就在他即將走到丹爐時,空間內的妙蓮童子發出了危險信號的傳訊。
“有人!一個帶著冰冷惡意的人,從主人選定的丹爐旁邊掠過!”
夏景行,心頭微微一變,但腳步沒有絲毫停頓,面色如常,仿佛毫無察覺。
他徑直走到玄龜負岳爐前,伸出右手,準備揭開那沉重的山巒爐蓋。就在指尖即將觸及冰涼爐蓋的瞬間,他動作無比自然地微微一頓,似乎只是調整了一下袖口的位置,左手在腰側一個不起眼的儲物袋上輕輕拂過。
他清楚的感知到,丹爐有道縫隙深處,赫然粘附著一粒比米糠還細小,色澤灰白,毫無靈力波動的蝕元散。
這是一種極為陰毒的藥粉,一旦投入丹爐被高溫激發,會無聲無息地污染藥材靈性,讓整爐丹藥蘊含難以察覺的陰損雜質,最終導致煉丹失敗甚至炸爐。
好狠毒的手段。
若非有妙蓮童子警示,他幾乎著了道!
“在這么多紫府真人面前,施展如此下作手段,當真是膽大?!?/p>
夏景行眼底瞬間寒芒暴漲,胸腔中一股冰冷的怒火轟然升騰。
但他按在爐蓋上的手,卻穩如磐石,沒有絲毫顫抖。
指尖那一抹微不可察的青色乙木神雷之力,精準而迅疾地掠過那道縫隙,在蝕元散粉末被爐火激發前的一剎那,將其徹底包裹、湮滅、化為一絲青煙消散。
做完這一切,他猛地一把掀開了沉重的爐蓋。
“哐當!”
爐蓋開啟的聲響吸引了附近幾個丹師的注意,但在巨大的場地里并不算突出。
夏景行面無表情,將選好的那些帶著毒煞之氣的藥材,一股腦地投入了爐膛之內。
動作干脆利落,甚至顯得有些“粗魯”,完全不像是在煉制需要精細操控的三品靈丹。
“噗!”
爐膛深處,一團青紫色的、帶著驚人高溫與毀滅氣息的火焰驟然騰起。
那是他指尖引動的一縷乙木神雷之炎。
火焰跳動,瞬間將爐內陰毒邪煞的藥材包裹,發出噼啪爆響,濃烈而駁雜的藥氣混雜著焦糊味猛地沖出爐口!
這狂暴的起手式,這濃烈到異常的駁雜藥氣與焦糊味,立刻讓遠處一直死死盯著這里的天玄宗弟子和黑衣執事眉頭緊皺,眼中閃過驚疑。
“他在做什么?煉毒?”
黑衣執事低聲對同伴道,語氣帶著不確定的困惑,“這等狂暴的起手,藥性相沖如此劇烈,不怕立刻炸爐?”
這和他們預想中蝕元散悄然破壞的場面完全不同。
李琮冰冷的視線也鎖定著那口不斷噴涌混亂氣息的丹爐,眼神銳利如鷹。
蝕元散似乎沒有生效?但又有炸爐情況出現,是成功了?
此人的煉丹手法更是聞所未聞,如此狂暴混亂的開爐,他究竟想煉什么?
高臺上,丹霞宗嚴長老也皺起了眉頭,捋著胡須,眼中滿是不解。
“這…這‘木離’小友…如此處理藥材,藥性狂暴沖突如此明顯,這…這如何成丹?莫非是自暴自棄了?”
唯有盧管事,看著那口在駁雜藥氣中依舊穩如磐石的黑沉丹爐,看著火光映照下灰袍人那張毫無波瀾的側臉,眼中精光閃爍,若有所思。
他知道此人絕非無的放矢,如此反常的舉動背后,定有驚人之舉。
他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目光變得無比專注。
爐火熊熊,映照著夏景行沉靜如水的面容。
狂暴的乙木神雷之炎在爐膛內肆虐沖突,將苦棘藤的毒性、腐骨花的污穢、雷擊棗木心的狂暴雷力徹底打散熔煉。
各種劇毒、煞氣、暴烈的能量在高溫下嘶吼、碰撞,爐壁劇烈震動著,發出低沉的嗡鳴,仿佛隨時可能炸裂。
夏景行雙手結印,穩穩按壓在滾燙的爐壁之上。
體內,紫府道臺中,那融合了陰陽道韻的陰陽渡厄臺雛形緩緩旋轉,一股浩瀚、精純、帶著凈化與調和之意的星輝混合著精純的乙木靈氣,如同溫潤的潮水,透過掌心,源源不斷地注入狂暴的丹爐之中。
爐內狂亂的能量風暴,在這股強大力量的介入下,雖依舊狂暴,卻仿佛多了一根無形的定海神針,沖突被強行約束引導,緩慢地進入了凝液階段。
不知過了多久,夏景行面前的玄龜負岳爐紫氣蒸,騰藥香狂涌。
顯然已達到了初凝征兆。
他十指翻飛,青金色丹紋精準打入爐壁蘊丹孔竅,每一次撞擊都牽引四周精純木氣震蕩。
“哼,裝神弄鬼!”
天玄宗觀禮席上,一名蓄著山羊須的筑基后期丹師李琮冷笑出聲,對身旁黑衣執事低語:“次輪‘應題成丹’,祛邪扶正雖是綱,但丹藥品類繁多……待會兒,便讓他煉那投機取巧的偏門毒丹”
執事會意,身影悄然后退,隱入人群。
一炷香后,他面前的爐蓋陡然劇震。
一道青白糾纏的粗壯電蛇猛地撕裂爐口紫氣,直沖穹頂。
夏景行雙掌虛按,陰陽渡厄臺虛影自眉心一閃而逝,磅礴的陰陽道韻強行收束住狂暴雷力。
奇異純凈的丹香瞬間壓過滿場藥味,絲絲縷縷纏繞上高臺中央的萬川商會高階鑒丹玉璧。
玉璧嗡鳴,光華流轉,赫然浮現“三品上階·引雷破邪”六字古篆!
“好丹!”主考席上的丹霞宗嚴長老撫掌贊嘆。
他話音未落,那天玄宗丹師李琮已霍然起身,聲音裹著法力響徹全場:“木離丹師果然手段不凡!然則祛邪扶正之道,當以雷霆為尊!破邪之效,何及煌煌天雷?不知木離丹師可敢當場煉制一味‘雷屬’破邪丹,讓我等開開眼界?也讓這百川丹會,見識真正的‘祛邪’巔峰!”
滿場嘩然。
這分明是刁難。
雷屬丹藥煉制極險,需引動天地雷煞入藥,稍有不慎丹毀人傷。
無數目光聚焦夏景行身上。
夏景行緩緩收回丹訣,爐中電光隱去,一枚龍眼大小、青白二氣如活物般旋繞的丹藥落入掌心。
他抬眼,目光平靜掃過李琮那張隱含得色的臉,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天玄宗的道友,此言倒也并非無理?!?/p>
他袍袖忽然無風自動,一股比方才煉制破邪丹時更為深沉內斂,卻又隱含滅世之威的氣息彌漫開來。
“咔嚓!”
一道紫黑色的蜿蜒電光撕裂了天青坊市上空的防御光幕。
沉厚如鉛的墨云自虛無中滾滾匯聚,云層深處,沉悶的雷霆咆哮由遠及近,整個匯珍閣頂層的琉璃穹頂在狂暴的雷威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此丹,名‘陰陽神霄’?!毕木靶新曇舫练€,指尖輕彈,玉盒中一枚龍眼大小、通體纏繞青紫電紋的丹藥緩緩升起。
丹體通透,核心處一點混沌雷光沉沉浮浮,仿佛蘊藏微型雷池。
“轟!”
天空上,第一道赤紅如血的劫雷悍然劈落。
目標直指懸浮的靈丹。
夏景行不閃不避,眉心青翠印記灼灼生輝,本命法寶陰陽渡厄臺虛影暴漲,化作十丈青蓮,將丹藥與自身護在核心。
赤雷轟擊蓮瓣,刺目雷漿如瀑流瀉,卻被蓮臺中央旋轉的陰陽魚盡數吞噬轉化。
第二道銀白劫雷。
第三道幽藍劫雷。
第四道……
一連八道色澤各異、屬性迥異的恐怖劫雷接連轟落。
當最后第九道,凝聚了前八雷所有毀滅真意的混沌色雷柱帶著天傾之勢砸落時,夏景行眼中精芒爆射。
“開!”
“吼??!”
龍吟震天,丹紋化形。
三條尺許長的青紫雷龍虛影環繞著陰陽神霄丹,在漸漸散去的殘余雷云中夭矯翻騰。
“丹紋化形…引動九霄雷劫淬煉…此乃丹道通神之兆!”
盧管事激動得聲音發顫,手中玉杯捏得粉碎尚不自知。
嚴長老更是須發皆張,雙眼死死盯著那三條雷龍虛影,口中不住念叨:“神乎其技!神乎其技!此子丹道,已近‘道’境!”
劫云散盡,天光重明。
全場死寂。
天玄宗李琮面如死灰,山羊須不住抖動,方才的刁難此刻成了天大的笑話,臉頰如同被無形的巴掌狠狠抽過,看著有些扭曲。
最終,天玄宗那位被寄予厚望、身份尊貴的嫡傳弟子玄明面色倨傲。
他身前丹爐霞光收斂,一枚色如玄冰、寒意刺骨的丹藥滴溜溜旋轉著,散發一股凍結神魂的凜冽氣息。
“此乃我天玄秘傳‘玄陰辟邪丹’!”
玄明聲音清越,帶著宗門弟子特有的傲然,“邪祟污穢,乃至陰至毒。唯以至陰至寒之力,方能凍結其本源,鎖其根骨,令其永墮玄冰地獄!此丹一出,萬邪冰封!祛邪扶正,無出其右!”
他指尖點向丹藥,一層肉眼可見的冰藍色寒煞瞬間覆蓋了身前玉臺一角,空氣凝結成霜花簌簌落下。
不少修士點頭稱是,天玄底蘊,確實驚人。
夏景行緩步上前,步履從容。
他掌中托著的,正是那枚歷經雷劫洗禮的陰陽神霄丹。
“祛邪扶正?”
“道友此丹,立意偏矣?!?/p>
“邪祟污穢,亦是天地之力,陰陽流轉之一端。天道之下,豈有絕對之‘惡’?”
“一味以極寒之力封凍、滅殺,看似剛猛,實則如抱薪救火。極寒之下,邪源雖暫匿,其怨毒陰戾卻如冰下暗流,積蓄更深,他日爆發,反噬更烈!且此等酷烈丹力,服丹者經脈受創,道基蒙寒霜,名為‘扶正’,實則‘傷正’!”
他指尖輕點,陰陽神霄丹微微一震。
三道細若游絲的雷霆之力射出,并非攻向玄明的丹藥,而是精準地點在玉臺邊緣殘留的幾縷微弱寒煞上。
滋滋滋!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細微的湮滅之音。
那連筑基修士都需小心化解的玄陰寒煞,在青紫電絲纏繞下,瞬間消融凈化,原地只留下幾縷最純粹,最溫和的水木靈氣。
“我之丹道,首重‘調和’!”
夏景行聲音陡然轉沉“孤陰不生,孤陽不長。陰陽神霄,以陰陽為爐,引九天雷煞為薪!雷霆者,至陽至剛,破邪滅穢;神霄者,化外混亂為內蘊生機!其力非為‘滅殺’,而在‘轉化’、在‘凈化’!”
玄明那枚玄陰辟邪丹,丹體表面繚繞的冰藍寒煞如同遇到克星,發出“嗤嗤”哀鳴,被絲絲縷縷抽離、分解、最終化為無形。
“看!玄明師兄的丹藥…被凈化了?”有眼尖的天玄宗弟子失聲驚呼。
“邪穢自生,亦當化歸天地!以雷霆之怒掃蕩陰霾,以陰陽之妙點化生機!破滅中蘊新生,此乃天道循環!一味滅絕,終落邪道!”
夏景行的聲音帶著紫府修士的道韻威壓和引動雷霆的煌煌正氣,響徹每一個人的神魂深處,“此,方為祛邪扶正之至理?!?/p>
“好一個‘陰陽濟世,神霄御雷’!”
主考席上,嚴長老長身而起,須發皆張,眼中精光爆射,“祛邪扶正,并非你死我活,而是破而后立,化濁為清!丹道至此,已窺天地陰陽造化之玄機!此丹論,當為百川魁首!”
“魁首!當之無愧!”
人群如同被點燃,無數散修、小勢力丹師激動呼喊。
萬川商會盧管事更是滿面紅光,率先拍案:“萬川所屬,附議嚴長老!木離大師,丹道通玄,魁首之位,實至名歸!”
三道流光自主考席飛射而出,懸浮于夏景行面前:一團氤氳著至陽暖意、內蘊金紅光點的“玄陽晶髓”;一截尺許長、散發著空間波動的銀灰色“虛空藤心”;還有一卷由萬川金印封存的古老丹道玉冊。
夏景行平靜收下三樣重寶,玄陽晶髓入手。
他目光掃過天玄宗席位,李琮等人已是面無人色。
未等散場,數道靈光已悄然飛至夏景行身前懸停,化作樣式各異的玉符、令牌,溫和的神念信息傳出:
“丹霞宗嚴清,誠邀木離道友閑暇時往云霞山論道品茗?!币幻读鬓D霞光的玉牌。
“百草門久仰大師丹術,愿奉客卿之位,資源任取。”一片翠綠欲滴的葉符。
“云渺仙宗外務執事留意到此間盛況,若道友有意,或可一晤詳談。”一道淡紫云紋傳訊符箓,其氣息隱隱與夏苒苒所去的登仙試煉同源!
夏景行袖袍一卷,將所有邀請信物收起,看也未看失魂落魄的天玄眾人,對盧管事與嚴長老微微頷首,轉身便欲離去。
“木離大師留步!”
盧管事忙上前一步,笑容熱切,“魁首之尊,按例當于三日后‘百川宴’上受萬川金冊,正式錄入東域丹道名宿譜!此乃青州乃至東域丹師之盛譽,還請務必賞光!”
夏景行腳步一頓,聲音平淡:“盧管事盛情,木離心領。然僻野散人,不慣喧嘩。金冊之名,不過虛銜,于我何加焉?丹藥既得,吾道已成,告辭。”
言罷,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難以捕捉的青色電芒,轉瞬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