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嗒、咔嗒……

    皮鞋蹭地，腳步聲由遠而近，在門外稍加停頓，手電光束掃過，沒有發現異常，腳步聲又移開，漸漸走遠。

    男犯監區值夜獄警，剛剛巡視過這一區域，牢房里按時熄燈，犯人都已睡下。

    122號犯人，在關押著三十號人的一間牢房里、靠墻角的一張方管鐵床下鋪睡著。本已熟睡的他，忽然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睜開眼恍惚看到斜對面一張雙層床下鋪的被子掀著，本該睡在那里的144號犯人，不知去向。

    瞇眼看看角落里供他們夜起方便的一小塊地方，模模糊糊的好像看到一團影子，有人在那里解手方便，葛史煒翻個身，繼續睡。

    上了點歲數，半夜里時常睡不著覺，一閉上眼，腦子里亂糟糟的，葛史煒強迫自己趕緊睡，明天早起又得是辛苦勞作的一天。

    緊閉著雙眼，看似睡著的他，其實還醒著，忽然之間他感覺到床鋪往下一沉，有什么東西壓了上來，重重壓到他身上，睜眼一看：“小孫？”

    144號犯人，已悄然爬到這張床上，整個人跨坐在葛史煒身上。孫克兩眼幽幽冒光，面帶殺氣，握攏的雙手緩緩舉起，手里抓著一根鐵管，從方管鐵床上拆下來的部件，像生銹的鐵杵，朝下的一端卻有錐子那樣冒尖的棱角，凌空懸在葛史煒心口窩的上方。

    被人壓得死死的動彈不得，葛史煒張嘴想喊救命，緊縮的瞳孔里倏地落下了一道陰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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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哐啷！

    猝然發出的聲響，在寂靜的走廊里回蕩，走廊一側房門打開，宿舍里住的同事探出頭來張望，看到梁劍拎著兩袋宵夜，上樓時不慎踢到靠墻的垃圾桶，踢翻了圓筒狀的垃圾桶，在寂夜的宿舍鬧出好大動靜來。

    “梁隊，剛回來？”同事揉揉眼，困意十足連打哈欠。

    “這玩意干嘛非得擱在樓道拐角？”梁劍扶起垃圾桶，慌忙賠不是，“不好意思吵到你了，趕緊回去睡吧！”

    同事點頭，關門。

    剛把宵夜買回來，梁劍掏鑰匙開門進了自己那間宿舍，房間里燈沒開，他納悶地往里看，發現衛生間門縫底下透出光亮，那小子在洗澡？

    “陳星，宵夜買回來了，云吞餃子面。”打開燈，從袋子里掏出盒裝的兩份宵夜，擺到桌子上，梁劍大聲喊：“擱涼了就不好吃了，你趕緊的！”

    喊了幾嗓子，沒人答應，梁劍湊到衛生間門邊一看，這小子居然把浴室門給反鎖了，房間里又沒有別人，男人洗澡還怕羞？

    撇嘴一笑，梁劍心說這門反鎖了也能打開，你小子怕是不知道了吧？

    心里使了壞，他伸手往門鎖上鼓搗幾下，門就打開了，猛地竄進去，玩笑似的嬉鬧：“洗、刷刷，洗刷刷！還沒洗好？要不要讓哥給你搓搓背……”

    猝然噎住了聲。

    梁劍看到煙霧裊裊的水蒸氣里，擰開蓮蓬頭沖澡的那個大男孩，水流嘩嘩沖下，毫無遮擋而暴露的身體，肌膚上烙下的鞭痕，縱橫爻錯，陳舊而無法磨滅的傷疤，觸目驚心！

    “你、你……”

    梁劍怔住，不敢相信眼前所見到的一幕，外表清純、笑容如天使般的大男孩，身上竟有如此可怖的傷痕，過去，他曾遭遇過什么？身體和靈魂深處銘刻的是怎樣的一種印記？

    噴灑的水花，從頭淋到腳，陳星先是感覺到一股難堪的灼熱感灼遍全身，而后從腳底心冒起涼氣，竄到心口，遍體涼透。

    “出去！立刻、馬上！”

    頭發劉海濕漉 漉蓋在眼睛上，陳星閉著眼，渾身緊繃，兩手握拳，沖玩笑一般闖進來的梁劍，憤怒地低吼。

    蒸騰的霧氣里，仍能清晰看到陳星握拳時手背上的青筋暴突，連著頸項上的青筋突突跳動，梁劍倒抽一口涼氣，兔子般的驚逃出去。

    砰的一聲，將門帶上，隔著門板，隱約聽到浴室里拳頭砸向瓷磚墻壁的悶響聲，梁劍心驚膽戰，就像做錯了事一樣，小心翼翼摸到飯桌邊，正襟危坐，忐忑等待……

    嘎吱，浴室門終于打開，陳星穿戴整齊走了出來，挪步到飯桌前，坐下，持起筷子埋頭吃宵夜。

    梁劍兀自不安了片刻，也默不作聲持起筷子，一起吃宵夜。

    剛才的事就像沒有發生過，兩個人都不再提及，吃過宵夜，陳星漱口洗臉就去睡下。

    梁劍躺在對面床鋪，睜眼瞪著天花板，睡不著，老琢磨著：這小子身上秘密一個接一個，到底經歷過什么，又隱瞞著什么？

    這小子在他眼里，越發的神秘。

    觸及別人隱私，他想問也問不出口，心里就憋得難受，在床上輾轉反側，直到困意襲來……

    這一覺，睡到了凌晨五點多，梁劍才猛一下驚醒，醒來恍惚了片刻，已記不得昨晚做了什么夢，睡眼惺忪地坐起，扭頭一看，頓時心房緊縮：對面床鋪被褥疊放著，昨晚還睡在這兒的小子，此刻已不見了蹤影！

    慌忙下床，宿舍房間里找了一遍，開門在走廊上東張西望了一下，又沖到窗口，梁劍探頭往外找，還真被他找著了。

    警局宿舍樓對面，露天籃球場上，五點不到就起床了的陳星，正在獨自跑圈，一圈又一圈，跑了好幾圈，一刻不停的，越跑越快。

    “晨練？”梁劍瞪著窗外，愣了好一會兒，回過神來趕緊換了衣服，沖進衛生間洗漱，踢開拖鞋，穿上一雙運動鞋，出門去。

    忘了梳頭，頂著鳥窩似的一頭亂發，梁劍沖出宿舍大樓，沖到露天籃球場，迎風狂奔，使出吃奶的勁也沒能追上陳星，跑了一半好歹轉過彎來，反方向迎上飛速跑來的人。

    “早！”梁劍咧嘴露出滿口白牙，笑著揮手打招呼。颯颯，風過，影掠，陳星目不斜視，又一次將他當做了空氣，從他面前跑了過去。

    笑容僵凝在臉上，舉著一只手打招呼也沒人理的尷尬場面，讓梁劍感覺自己有點傻，咧著嘴磨磨牙，他憋足了一股勁，撒腿急追：“我就不信追不上你個小子！”

    一圈、兩圈、三圈、四圈……

    直到陳星跑完，停下來兩手撐著膝蓋，原地調勻氣息時，梁劍這才追上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追到目標，開口就來一句：“你這飛毛腿怎么練的？”

    陳星直起身來，看著他，忽然說：“我要是賊，梁警官，你能抓得住我么？”

    梁劍喘上一口氣，擦了擦汗，笑著回他：“你不是賊，我干嘛費那力氣抓你？”昨晚開車載他來警局宿舍暫住一宿時，路上還耽擱了一點時間，去了幾家店，他說是去找店主還錢的，之前有在店里賒賬，店家記不得他卻記得，哪怕是一塊錢，都牢牢記著，非要悉數還清。

    這樣的人，能是賊嗎？

    “走吧，我送你回學校。”考研生，學業為重，曠課太久可不好，梁警官自覺地拿出車鑰匙，領著陳星往停車場走，隨身攜帶的手機卻響了。

    “梁警官，我是姜偉，你趕緊來漕湖監獄，你爸出事了！”手機通話里，姜主任焦急的催促，凝重的語氣，讓梁劍的心，咯噔了一下。

    “陳星，我讓同事開車送你。”他一邊撥同事的手機，一邊快步走向停車場，走著走著，忽覺身后沒人跟著，回頭一看，陳星背對著他，獨自走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