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湖監獄，男犯監區三號牢房。

    “122號犯人是向警方提供重要線索后，遭到攻擊的，我認為有必要讓梁警官來現場親自確認一下。”

    姜偉臉色凝重，站在門口與上級領導談話，不時回頭往里看，三號牢房昨晚死了兩名犯人，事發之后，監獄方面第一時間派人勘察現場，做了細致調查，梁劍來時，這里已經在做收尾工作。

    靠墻跟的那張方管鐵床下鋪，留有掙扎搏斗的痕跡，床鋪、墻壁、地面，周遭噴濺狀的血漬，現場還留有兇器：一根血跡斑斑的鐵管，鐵床生銹的部分，折斷后，一端呈現錐子般鋒利的棱角。

    “睡在122號上鋪的犯人，是第一個目擊證人，他最先發現下鋪的動靜，并且看到……”

    獄警一邊說，梁劍一邊踱步繞著雙層床仔細觀察，現場留下的明顯痕跡，初步還原出案發時那一幕驚心動魄的場面：144號犯人孫克，當時是趁著獄警巡視完這一區域，牢房里犯人們都在熟睡，他從床上爬起，將事先準備好的兇器抓在手里，悄悄來到122號犯人葛史煒的床邊……

    “……行兇時，他是以這種姿態，自上而下……”獄警還在他耳邊說個不停，梁劍閉上眼就仿佛看到昨夜孫克跨坐在被害人身上，將兇器自上而下猛力貫穿在被害人胸部，而后……

    “沒有當場氣絕的受害人，奮起反抗，與行兇者有過一番搏斗，最終還是失血過多……”那名獄警手里捧著筆記，照之前勘察時的現場記錄念：“行兇者也隨即自殺，用偷藏在身上的一塊玻璃碎片，將自己的頸側動脈割開……”

    兩側床鋪的中間過道，及天花板上，噴射狀的大片血漬，是孫克自殺時留下的。

    “監獄里犯人之間也會發生沖突，但是這一次，目標明確，手段兇殘，明顯是沖著122號犯人來的，只不過行兇者已自殺身亡，關于殺人動機只能憑警方推測。”姜偉走了過來，“極有可能是報復性殺人，仇殺！葛史煒向警方提供線索，假使這線索是來自孫克那里，他等于出賣了獄友。”

    “報復……”梁劍盯著父親睡過的那張床，已經是一張血床了，“是我！是我\操之過急！”不該在會見122號犯人之后，立刻向姜偉提出要見144號犯人，孫克殺人后自殺，有可能是迫于壓力，以及對暗門組織的懼怕，趁警方還沒辦完手續從獄中提審他之前，就以這種殘忍的方式，結束了一切。

    死后，將秘密帶入墳墓里，永不見天日！

    “得調查一下孫克的家人，看近期有誰與他的家人接觸過。”梁劍自言自語。

    “你懷疑有人以孫克家人的安危來威脅他，或者利用他殺人，再自殺？”姜偉犯了難，“可他的家人都在國外，他入獄之后，家中妻兒老小都移居到了海外，聽孫克提過，他們似乎在一家中餐館洗碗打雜，那個區域龍蛇混雜，什么人都有。”

    家人不在國內，也沒有朋友來探望他，孫克在獄中是怎么跟暗門組織聯系上的？梁劍最想知道的事，孫克本人再也無法開口為他答疑解惑了。

    好不容易得來的一條線索，又斷了……

    “你要不要先去醫院看看葛史煒？”姜偉見他思來想去都是案子的事，忍不住勸他：“他與你畢竟是父子，當兒子的總得見父親最后一面吧？”

    梁劍低頭，將自己的手掌攤開，想著那日父親眼中含淚，生怕以后再也見不到他，依依不舍地伸出手來，卻握不住兒子的手……

    此刻回想，父親過早衰老的面容，痛悔的表情，無一不化作尖銳的芒刺，狠狠扎在他心口窩，扎得很深，這輩子怕是拔不出來了……

    眼圈一紅，梁劍扭頭掩飾情緒，目光恰好落在144號犯人睡的那張雙層床下鋪床位。

    葛史煒睡的床鋪被重點取證，孫克睡的床位查得似乎不是很徹底，反倒被他無意間捕捉到了一個細節：雙層床，上下鋪的間隔板上，用利器鑿刻著兩個英文字母，刻得比較深，入木三分。

    梁劍湊到床邊，俯身，從下往上看，孫克應該是睡在下鋪床位時，用棍狀且一端尖銳的長形器物，往上鋪床位的底板使勁鑿刻了這兩個英文字母：

    “J.C？！”

    姜偉也看到了，卻十分納悶：“這什么意思？”

    梁劍當即用手機拍下照片，從英文字母鑿刻的痕跡上來看，孫克當時用的器物，應該是一端有錐子般冒尖棱角的那根鐵管，鑿刻得那么深，這兩個英文字母對孫克應當有某種特殊的意義。

    J.C。

    它代表的是一個地名的英文縮寫？一處地址？一個機構？一個人名？還是別的什么？

    “三號牢房里其他犯人，挨個審問過了嗎？有沒有平常與這兩個犯人關系比較好的？知道孫克這個人的習慣喜好興趣之類的？”梁劍問。

    “問過，其他人都說不清楚，也不知道他們兩個之間有什么矛盾。”姜偉搖搖頭，“三號牢房關押著三十個犯人，這當中葛史煒呆的時間最長，與人相處和和氣氣的，倒是孫克這人性情古怪，不愛搭理人，跟別人都處不來。一個牢房相處的獄友都說，他們兩個平常就沒什么交集，連說話次數都很少，談不上交情，也拉不到仇恨。昨晚這事發生得太突然，這些犯人們除了受到驚嚇，其他一概不知。”

    “等等！”梁劍霍地轉身，急問：“你剛剛說什么？葛史煒與孫克，這兩個人私下交情不是挺好的嗎？孫克不是經常與葛史煒說心里話的嗎？”

    “你聽誰說的？”姜偉比他更吃驚，“那人一定撒謊了！他們兩個一點交情都沒有！我負責男犯監區這么久，牢房里犯人之間的關系、相處模式，我比誰都清楚！你要是信不過我，隨便找個三號牢房的犯人問問，葛史煒與孫克，一年都 說不到十句話！私下壓根沒有任何交集！”

    梁劍驚呆，如果姜偉說的沒錯，那么跟他撒謊的人，就是他的父親，葛史煒！

    可是……

    葛史煒為什么要撒謊？

    “姜主任——”一名獄警匆匆跑來，“剛剛警局來人，說要緊急提審犯人，拿了批文，從男犯監區提走了一個犯人。”

    “什么犯人？”姜偉愕然，梁劍追問：“警局來的？誰？”

    “昨晚睡在三號牢房122號犯人上鋪的，124號犯人，剛剛被緊急轉移了。”獄警又看向梁劍，“梁警官，來提犯人的是你的同事，刑偵大隊副隊長，曹博明！”

    “曹哥？！”梁劍感到奇怪：曹博明來這里提犯人，怎么也不來跟他打聲招呼？

    .

    提犯人的囚犯押解車剛剛離開漕湖監獄，正往警局趕。

    恰是上午10點11分。

    在警局那邊，三樓審訊室內，馮志遠也在等押解車的到來，昨天他就向亮劍提出要求，要求警方將他轉移到秘密設置的安全屋，施行污點證人般的嚴密保護措施。

    焦急的等待中——

    馮志遠終于聽到輕微的腳步聲移來，停頓在審訊室門外，緊接著，門被打開，猝然出現在他眼前的人，他以前從未見過，不由得遲疑了一下：“你是誰？亮劍呢？他本人不到，我就繼續等下去！”

    那人不吭聲，進來后反手關了門，看了看審訊室內的監控探頭，而后迅速靠近馮志遠……

    .

    10點19分。

    監控室的畫面顯示，警局內部一切如常，審訊室內的嫌犯馮志遠坐在椅子上，耷拉著腦袋像是睡著了，動也不動的，畫面一直處在靜止狀態。

    與此同時，另一間審訊室的門被敲響，梁隊的組員虎頭，起身開門。

    “昨晚突審王弘亮，有什么進展？”來的是曹隊的組員，小唐。

    虎頭滿臉疲憊，搖搖頭：“那就是個賊滑頭，指東打西。”

    “曹隊讓我來接手，你們忙了一晚上也累了，先去歇會兒吧。”小唐這年輕小伙挺機靈的，就是性子急，有點毛毛躁躁，虎頭對他不大放心，但是看邵局的意思，今天下午開會后，就得成立專案組并案調查了，也不好得罪曹隊那邊，于是勉強點了個頭：“那行，我先跟梁隊匯報一下。”

    “曹隊很快就過來，你先把大鵬他們叫出來吧。”小唐這一句，堵得虎頭張不開嘴拒絕，只得去喊人出來，審訊王弘亮就交由曹隊的人負責。

    高鵬飛離開審訊室就撐不住了，去沙發那頭一躺，三秒不到呼嚕聲震天響，睡死過去了。

    虎頭與二胖往辦公室走，半路改了個方向，二人商量著：梁隊那邊有急事耽擱了，轉移馮志遠的押解車還在原地待命，得給馮志遠送點吃的，讓他穩著心再等等。

    剛走到審訊室門外，二人就聽到里頭傳出異樣的動靜，像是椅子砸翻在地，聲音很響，驚得人慌忙開門沖進去一看：馮志遠連人帶椅子摔倒在地，兩眼翻白，嘴角吐著白沫，渾身不停地抽搐，兩手在地面使勁摳，痛苦不已，裂開了指甲，流血的手指頭還在摳著地，并且在地面劃出一個“J”和一個“C”，兩個英文字母。

    馮志遠暈了過去。

    虎頭他們登時慌了神，趕緊將人扶起，一探鼻息，已然十分微弱，“快，打120！”

    虎頭將人背起，沖向電梯，二胖緊跟在后，到樓下通知巡邏警開警車沿路跟隨，急救車來得很快，用擔架將陷入昏迷的馮志遠抬上車后，緊急送往醫院。

    救護車鳴笛一路疾馳，車上急救人員正在對昏迷的病人緊急施救，心電監護儀上顯示病人的生命體征由危急趨向平穩，正當車內警察與醫護人員稍稍松了一口氣時，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

    躺在那里一動不動的馮志遠，忽然睜開眼，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襲擊了車上兩名警察，在醫護人員駭然尖叫聲中，沖向車門。

    車門打開，馮志遠跳下車，地上翻滾幾圈，又咬牙站起，他拼命往路邊跑，好像跑到那里就會有救他的人出現一樣，一鼓作氣的沖向路邊。

    從車來車往的馬路中間橫穿，險象環生，緊急的剎車聲，刺耳的輪胎擦地聲，此起彼伏。

    “站住！站住——”

    警車停下，巡邏警沖了過來，虎頭、二胖捂著被砸傷的腦門，跳下救護車急追。

    馮志遠反常的行為舉止，出乎他們的意料，一直安分待在警局，甚至害怕走出去的他，忽然之間亡命奔逃，想要擺脫警方的追逐，不顧一切沖向馬路邊，那里明明空無一物，馮志遠眼睛里卻在發光，像是看到救命稻草，就在那個路邊，他拼盡全力沖刺過去。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空無一物的馬路邊，猛然間出現了一個龐然大物，一輛廂式貨車過紅綠燈后，疾馳過來，在發現有人橫沖到車前方時，超載的貨車已然剎不住了。

    完全失控的車輛，以驚人的速度筆直撞了過去！

    砰——！！

    激烈碰撞的聲響。

    馮志遠凌空飛出，呈拋物線落下時頭部重重撞擊路邊護欄，頓時血流如注，追過來的警察，眼睜睜看著他被車撞，一動不動地倒在了血泊中……

    當場喪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