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老。”曹博明咳嗽幾聲，覺得自己剛剛有些失態(tài)，立刻收斂了嘲笑他人的表情，轉而虛心請教專家：“請您為大家分析一下，陳星這個人的心理特征。”

    “我在來的路上，已經看過他的一些資料了。”譚老看著屏幕上展示的一組照片，照片里靦腆秀氣的大男孩，微笑時天使般的神采，清澈的雙眸，讓人覺得這個大男孩心靈沒有一絲雜垢，非常的干凈、清爽、單純！

    屏幕上忽然定格的，是陳星在審訊室里，盯住馮志遠時的一個表情，眼神幽暗，嘴角微微挑起，帶著一絲奇怪的笑，顯得十分邪魅，仿佛忽然之間，在天使的外表下，浮現的惡魔影子重疊了上去。

    一個人身上重疊著兩個影子，讓人不寒而栗！

    “雙重人格！”譚老瞇眼盯著屏幕，對比照片里的人，與監(jiān)控截圖里的人，分明是同一個人，感覺完全不一樣，“這個人，擁有雙重人格！”

    天使與惡魔，光明與黑暗，一個偽裝在外表，一個深藏在內心。

    “他有的時候是顯得比較孤僻、冷漠，警惕心極強，似乎不相信任何人。”陳星的雙重人格？梁劍并不認為這就是自己所不知道的事，“但是，那個靦腆內向，不善與人交往的他，也是最真實的他。曹隊，譚老，我不認為具備雙重人格的人，就一定是殺人犯！”

    “梁警官說的沒錯。”譚老頷首而笑，“剛剛看他與你在審訊室對話的那段視頻監(jiān)控，我發(fā)現一個很有趣的現象，他在面對你的時候，似乎會卸下心防，喜怒、愛憎，絲毫不加掩飾，直接表露在你面前。”

    梁劍一怔，腦海里浮現的是陳星冷冷看他的表情，這算是卸下心防？

    “這么說，梁隊你……”曹博明以非常奇特的一種眼神，看著梁劍，“你對他來說，是比較特別的一個人。”

    究竟陳星心里，把他當做一個什么樣的人，梁劍也不清楚，眼下，他只覺得曹哥比較反常，平時一口一個“小梁”來稱呼他的，今天卻一直叫他“梁隊”，顯得很生分。

    “小曹，”邵局忽然發(fā)話，“你的報告里，最重要的那份證據呢？”

    曹博明排列的證據鏈中，馮志遠是最為關鍵的一環(huán)，然而，他卻不是最后登場的那一個。

    被曹博明放在壓軸戲上，最后在大屏幕亮相的，有六個人：

    S市醫(yī)科大學附屬腦科醫(yī)院院長，霍輝；

    律師事務所委派的兩名公證人，葉安、劉瑞鋒；

    與馮家沾了點親戚關系的家屬代表，馮伯；

    L醫(yī)藥集團聘請的律師團首席律師助理，小趙；

    馮氏企業(yè)掌舵人、L醫(yī)藥集團法定代表人，馮嘉成。

    “現在，讓我們來看看馮嘉成的第九份遺囑，也就是那份最終遺囑！”

    曹博明面朝眾人，示意小唐切換畫面，調出證據鏈中最后一環(huán)。

    在座眾人在大屏幕上，看到了院長霍輝、律師小趙、公證人葉安及劉瑞鋒，四人針對馮嘉成第九份遺囑發(fā)表的看法，也是最有力的證詞：

    “訂立那份遺囑的當天，馮總的行為舉止很反常，當時我就覺得他整個人怪怪的，說實話，我覺得那份遺囑，并不是他真實的意思表達。”律師小趙說。

    “這不是饋贈協(xié)議，而是遺囑，作為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他有什么資格繼承馮總的遺產？”醫(yī)院院長霍輝說，“依我看呀，老馮是病糊涂了！”

    “那是第九份遺囑了，雖然經過公證已具備法律效應，但是我們當時也認為，馮總立遺囑太過情緒化，有點兒戲。我們當時以為他還會更改遺囑，還會有第十、第十一份遺囑……”兩位公證人說，“馮總的精神狀態(tài)太不穩(wěn)定，我們希望警方能盡快找到他，給他做個精神方面的鑒定。”

    馮伯已經死了，死人開不了口。

    馮嘉成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可就算將他活生生地找回來，他還是原來的那個他嗎？還是一個擁有人類思維的正常人嗎？

    可偏偏，馮嘉成才是曹隊排列的證據鏈中，壓軸里的壓軸，是曹博明亮出的最后一張底牌！

    第九份遺囑訂立的全過程，那份影音資料，成為警方取證的關鍵，播放在大屏幕上。

    看了病房里，馮嘉成訂立那份遺囑時的表情反應、談吐聲音，譚老先生給出的結論。非常明確：立遺囑的人，精神恍惚，行為失常，說話就像在夢囈，已經喪失了自主意識，處在被人催眠后的無意識狀態(tài)。

    “不簡單！真是不簡單！”譚老越看越驚心，“到現在，我還是看不出，陳星是怎么對別人進行催眠的，這真是太奇怪了！”

    “平常，在心理診療室，擁有從業(yè)資格的人，對病人進行的催眠，是一種心理疾病的治療手段，必須在特定的環(huán)境中，有輔助設備，譬如特殊的燈光光線、音樂、晃動的墜鏈、熏香……等，能讓病人放松下來，進入催眠狀態(tài)，引導病人回憶、述說，找到病根，有針對性的進行心理暗示、疏導，讓病人克服心理障礙，這往往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讓病人逐漸自愈，調整重建良好的心態(tài)……”

    “有的催眠，只是單純讓人放松身心，進入睡眠狀態(tài)。”

    “今天我所見到的，這種更為復雜的，能夠讓人在無意識狀態(tài)下，聽從催眠師的心理暗示，做出怪異行為的催眠，是極難做到的！”

    “我只在國外看到過一個案例，國外那位頂級催眠大師，催眠了一個恐高癥患者，讓他在無意識狀態(tài)下，手持平衡桿，順利走過了一段高空鋼索！那個人明明連一點高空走鋼索的技巧都不懂，明明還是個站在二層樓往下看都會恐高的人，科學雜志周刊上，稱那次催眠為……神跡！”

    神跡？眾人聽得目瞪口呆。

    那種頂級催眠術，簡直神乎其神。

    “所以，譚老您想說的是——”曹博明指著定格在屏幕上的，穿著病號服的馮嘉成呆呆看著窗外的側臉表情，說：“一個堪堪步入二十歲的在校考研生，為大家展示了這個神跡！馮嘉成在立遺囑時，已經處在催眠狀態(tài)。”

    譚老心里雖然還存有疑慮，搞不懂陳星是怎樣對人實施催眠的，但他仍舊 點了點頭。

    這個點頭，就意味著陳星不擇手段竊取馮家家產、謀財害命的嫌疑，在此刻，完完全全得到了證實！

    曹博明的證據鏈，有了最重要的一根線，正是這根線，將之前舉證的每一個環(huán)節(jié)完整串聯(lián)了起來。

    短短一個多月，S市接連發(fā)生的數起命案：醫(yī)大老教授袁一川、生命科學研究院院士喬森、馮伯、司機老田，他們都是因為無意中掌握了陳星謀財害命的證據，被急于殺人滅口的陳星，雇兇殺害！馮嘉成的失蹤，也是陳星在暗中做了手腳。

    “陳星！”曹博明一面說，一面環(huán)顧在座的眾人，留意著每一個人的神色反應，“他有能耐躲避攝像探頭，有能耐在警局神出鬼沒，也就有能耐再次潛入警局審訊室，對即將被警方轉移秘密保護起來的馮志遠，做一些事，譬如用某種手段導致他昏迷，再譬如……讓馮志遠死于車禍！”

    “車禍？”省廳特派的兩位刑偵專家，想到了霍莉女士，“他的母親也是死于車禍。”看似意外事故，實則有人為的誘因。

    “兩天前，拘留所里的張?zhí)煨瘢c陳星見了面。”應當保密的事，曹博明居然當眾說了出來。

    梁劍暗自皺眉：張?zhí)煨窬懿徽J罪，聲稱自己是無辜的，并且能夠自證清白，只要警方讓他與陳星見面，實施“引蛇出洞”的計策，調查金盾安保公司內部，就會有所發(fā)現。

    張?zhí)煨衽c陳星的會面，是高度機密，調查也在秘密進行，王弘亮就是那次調查的收獲。

    曹博明也知道，為了秘密調查，梁劍謊稱陳星是心理咨詢師，在拘留所與張?zhí)煨竦哪谴螘妫掷m(xù)上并不規(guī)范。

    本該保密的事，曹博明竟然在這種場合，脫口而出！

    “曹哥！”梁劍出聲打斷他，挑眉暗示：別忘了，那件事也有曹哥你的份，說出來，你我都得擔責任。

    “梁隊，你別著急，先聽我說。”曹博明讓他稍安勿躁，接著說：“在竊取抗癌疫苗、謀殺馬、陸夫妻一案中，有充分的證據顯示，張?zhí)煨袷墙鸲芄緝荣\，也是殺人嫌疑犯。但是此人同樣狡猾，拒不認罪，還想讓人來幫自己脫罪。”

    “張?zhí)煨窈鋈惶岢鲆婈愋牵铱桃獍才潘麄儍扇藭妗！?br />
    “結果二人一見面，在拘留所看守人員及審訊專家的眼皮子底下，張?zhí)煨癫恢隽耸裁窗凳荆愋呛芸炀痛饝獛蛷執(zhí)煨裾易C據洗脫罪名。”

    “大家試想，一個竊取他人家產的人，一個唯利是圖不擇手段的人，他會毫無條件去幫助別人嗎？”

    “答案是不！那么，張?zhí)煨竦降捉o了他什么好處？或者說，這兩個人私下達成了什么交易，陳星才會答應幫他？”

    “身陷囹圄的張?zhí)煨瘢ㄒ荒苣贸鍪謥砼c人秘密交易的，就只有那三支被他竊取的抗癌疫苗！”

    曹博明說到這里，梁劍聽出來了：曹哥腦子里的想法，不就是老鄧當初的推理結論么！

    馬、陸夫妻命案，兇手是竊取疫苗的人（張?zhí)煨瘢潭说乃溃撬麄儼l(fā)現馮嘉成身處險境，從醫(yī)院轉移病人，給自己招惹殺身之禍。

    破案如神的老鄧曾說：這不是一宗連環(huán)命案！

    現在，曹博明就是照著鄧隊的思路來分析案情的，二人的結論驚人一致！

    “曹哥，”梁劍忍不住問，“老鄧給你托夢了？”

    對于他的刻意找茬，曹博明不加理會，在案情分析匯報接近尾聲時，他兩手拍在桌面，一臉嚴肅地說：“案情已經很明朗了，陳星就是這一系列命案的幕后主使者！他是從什么途徑，認識監(jiān)獄里的囚犯，讓孫克為他賣命的？而他的同伙，那名黑客躲在哪里？M19新式槍支、比EMP更先進的電子干擾炸彈，是怎么從海外流進國內的？馮嘉成被他藏在了哪里？本案中的諸多未解之謎，只有陳星能親口給出答案！我認為當務之急，必須立刻申請逮捕令，將陳星逮捕歸案！”

    陳星的作案動機明確，曹隊排列的證據鏈中具備了關鍵的人證物證，眾人對此沒有異議，在座的幾位副局、刑偵專家、譚老，甚至連梁隊的組員老趙及小王，他們都把目光對準了邵局，就等著邵局下令批捕嫌犯。

    “我反對！”突如其來的一聲喝，嚇了眾人一跳，扭頭就見梁劍把手舉得老高，所有人當中，只他一個站了出來，與曹博明唱反調。

    “梁隊，這種場合不適合開玩笑，你還是正經一點，端正態(tài)度！”曹博明警告的意味很明顯：梁隊這組，壓根沒有有力的證據線索，證明那個犯罪組織的存在，既然拿不出任何證據，那就閉嘴吧！

    梁劍也是聰明人，在沒有任何證據的不利條件下，他壓根不去提暗門組織，而是順著曹哥的話，提出自己反對的恰當理由：“你不是說他與張?zhí)煨窆垂创畲睿降紫掠辛耸裁唇灰讍幔靠拱┮呙邕€沒找回來，不要急著打草驚蛇嘛，不如咱們先盯著，看陳星到底要做什么？”

    “不！我認為他會選擇先隱蔽一段時間，在學校里當模范生，不會有任何舉動。”曹博明堅持認為：“我們不能給罪犯喘息的機會，馮志遠已經死了，馮嘉成還沒找到，馮家人正在向警方施加壓力，上級部門也要求限時破案，我們必須馬上逮捕他！”

    “之前不是逮捕過么？”梁劍又舉起了另一只手，搖晃在曹哥眼前，“這回還是換個法子，先盯梢，看他下一步行動，免得逮了一個，打草驚蛇嚇跑了那個黑客，那就不劃算了。”

    “梁隊！”曹博明大為光火，“他是殺害你父親的真正兇手，你就不著急將兇手批捕歸案嗎？”

    梁劍還沒有做出反應，邵局突然嗆咳了一聲，擱下茶杯，叫了聲：“小曹。”

    曹博明這才意識到什么，立馬改口：“我說的是梁隊的生父，葛史煒。”

    “據我對陳星的了解，你們現在急吼吼沖過去把他抓起來，只會壞事。”看向邵局，梁劍主動請纓：“那小子不會開口的。還是讓我來盯著他吧，他要是真有問題，我會親手揪住他的狐貍尾巴！”

    曹博明急了：“邵局！”

    邵海深看了看時間，17點30分，到了該結束這次會議的時候了。

    他緩緩站了起來，面向眾人，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感到意外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