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門滑開。

    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轉向門口。

    曹博明疾步迎上去，從門外迎進來一個人。

    當那個人緩步走進會議室時，不僅在座的兩名刑偵專家肅然起立，連邵海深局長也站了起來，大為吃驚地問：“譚老先生，您怎么來了？”

    “受曹隊的邀請，我來看看……”心理專家、談判專員，譚老先生的到來，令在場所有人驚訝不已，尤其是梁劍，他是頭一回親眼見到了中環派出所所長老李奉若神明的人物。

    譚老先生年已古稀遲暮余輝，然而精神矍鑠，腿腳穩健兩眼不花，熱心趕來幫助警方，一進門就笑瞇著眼，沖大家點頭打招呼，還幽默打趣道：“我也來看看那位‘見義勇為的熱心市民’、‘譚老的學生’！”

    陳星曾在中環南路廊橋上，冒充過譚老先生的學生，救下當時抱著孩子欲跳橋輕生的馬雨忻的丈夫，陸景文。

    一提起“譚老的學生”，梁劍就明白了：曹隊請了高人來，這是要揭陳星的底！

    “譚老，您先坐。”邵海深迎上來，親自握著老先生的手，請老先生入座。

    譚老坐下后，喝了口茶，目光落定在前方大屏幕上，“小曹，你跟我提的那件事，現在就可以開始了。”

    在眾人疑惑不解的目光注視下，曹博明疾步走到屏幕前，與組員小唐配合，很快調出一段視頻畫面，正是陸景文抱著孩子欲跳橋輕生那一天，中環派出所民警佩戴的執法記錄儀拍下的現場畫面。

    “她為什么還不來？”

    “我在她眼里，到底算什么？保姆嗎？”

    “不、不是丈夫，連保姆都不是，她眼里只有工作、工作、工作！”

    “我和孩子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

    ……

    從陳星手握奶瓶出現在視頻畫面里，并且一步步靠近抱著孩子險險站在連廊欄桿扶手外沿的陸景文時，譚老先生就全神貫注地緊盯著大屏幕，細致入微地觀察著陳星與陸景文交涉時、二人各自的臉部微表情，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這里，停住！”譚老忽然出聲，曹博明立刻按下暫停鍵，畫面停頓在陸景文放棄輕生意念，正在把懷里的孩子交給陳星的那一瞬。

    譚老忽然起身，走到屏幕前，凝神看了片刻，又說：“繼續！”

    視頻畫面繼續播放，陸景文把孩子交給陳星，自己翻過欄桿，雙腳踏踏實實站回連廊上，而后……

    陸景文木然呆站著不動。

    “停！”播放到這里，畫面再一次暫停。

    譚老先生要求曹隊將畫面里陸景文的臉部放大，在座眾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陸景文臉上纖毫畢現！當時的他，那種木然的表情、呆滯空洞的雙眼，看起來就像是失去魂魄的人，被人操縱的傀儡一般！

    “是了……”譚老點了點頭，曹博明兩眼一亮，急問：“這么說，我原先的猜測是對的？”

    “是了。”譚老又點了點頭，曹博明眼神里都透出一份篤定，嘴角往上微微翹起，一語斷定：“他果然有問題！”

    “是了！”譚老先生連說三句，都在重復兩個字，只在語氣上稍有變化，一次比一次更加確定，到第三次應聲“是了”，已然十分有把握了。

    聽不懂這二人在打什么啞謎，眾人面面相覷。

    梁劍按耐不住，追問：“這段視頻有什么問題？”

    譚老先生揭曉謎底：“是催眠術！”

    陸景文不是被勸下來的，而是被催眠，在心理暗示下，接受了陳星對他下達的指令：交出孩子，回到連廊上來。

    “這么說來，陳星可能是懂得催眠術的，上次我和小王就著了道，清醒過來什么都不記得，我兩是有切身體會的。”

    老趙和小王對視一眼，有心理學權威專家譚老先生的親口證實，他們更加確定：陳星從警局出逃那一次，在男廁里，他們二人之所以會有那么奇怪的行為舉止，一個不停照鏡子，一個光著身子蹲在馬桶上說要思考人生，果然，是中了催眠術！

    “除了你們三個，還有一個中招的。”

    曹博明話里提到的三人，有陸景文、老趙、小王，但這還不夠，他最想說的、也是本案最為關鍵的一個人：“馮志遠！”

    梁劍的心，咯噔一下！

    緊接著出現在大屏幕上的畫面，是在那個午飯時間，警局審訊室內，陳星通過特許，坐在了“投案自首”的馮志遠面前，在監聽設備嚴密監控下，二人進行的一番對話：

    “是你！你怎么會在我這……不對！我、我這是在哪里？”

    “在你該在的地方。”

    “你綁架了我？快放開我！”

    “別動！你屁股下坐的這張椅子，是我之前坐過的，現在換你來坐一坐了。”

    “陳星！你到底想干什么？”

    ……

    “停！”譚老又一次要求暫停視頻播放，湊在大屏幕前，老先生仔細觀察在那一刻馮志遠臉上的微表情，而后，這位心理學領域最權威的專家，當眾下了一個結論：“馮志遠沒有撒謊，他的確不知道自己當時的處境，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會議室內，一片嘩然。

    來投案自首的人，在主動提供證據線索，坦白一切，交待所有罪行之后，又忽然像是從夢中驚醒，清醒時第一句就問：自己這是在哪里？

    馮志遠反常的表現，引起了在座所有人的注意，他們在議論紛紛。

    暫停之后，視頻繼續播放，大屏幕上最終出現的，是讓所有人都感到吃驚意外的一幕——

    “我不是犯人！不應該在這里！”馮志遠在尖聲叫喊：“亮劍！亮劍！我是被設計陷害的！昨晚我做了什么，自己都記不得了！一定、一定是被這家伙催眠了！你不要相信他！我所說的一切，都是他設計好的，都不是真的！”

    會議室內，嗡嗡聲持續，很多人在交頭接耳，梁劍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尖銳審視的目光，他明白他們在想什么，馮志遠當時喊出了那句話，而梁隊這邊沒有引起重視，甚至可以說完全忽視了馮志遠喊冤的反常表現。

    這一刻，梁劍感覺到自己正在被人質疑，不光是他，還有刑偵支隊所有組員，以及他們從馮志遠那里得來的證據線索口供，都在遭受嚴苛的質疑！

    “行車記錄儀是真的，視屏畫面是真的，證實你昨晚交代的那些罪行也是真的。”畫面里，談話繼續，陳星盯住馮志遠的眼睛，“被你奉為神明、救世主的那個暗門組織，他們知道你親手截獲那份行車記錄儀，卻沒有親手幫他們銷毀證物，反倒存了私心，將它當做一枚對自己有用的砝碼，你猜，他們心里會作何感想？”

    “不是的！行車記錄儀我、我已經銷毀了……”

    當馮志遠親口說出“行車記錄儀已被銷毀”時，梁劍大大松了口氣，這無疑是確定了馮志遠之前交代的罪行都是真實的。

    但是，譚老接下來說的一句話，讓梁劍的心又猛地懸了起來，譚老說：“被催眠的人，會在無意識狀態下接受心理暗示，聽從暗示他行為狀態的人的所有指令，很明顯，馮志遠的‘投案自首’完全是催眠狀態下的產物，他的一切反常行為，都是被人暗示，受人操控！”

    “所以我們有理由懷疑——”曹博明不失時機地推斷，“那份行車記錄儀不是馮志遠主動提供給警方的，而是陳星讓馮志遠交給警方的，因為這份證據原本就握在陳星的手中，馮志遠只不過是被他利用了！”

    在場所有辦案人員當中，有人頻頻點頭，有人陷入沉思，邵局則并未表態。

    譚老指著畫面里的兩個人，又說：“你們看，兩人進行交談時，陳星一直盯著馮志遠的眼睛，在不斷地給對方心理暗示。”

    接下來發生的事，恰好驗證了譚老的話。

    視頻里，陳星盯著馮志遠的眼睛，說：“你只有老老實實待在這里，配合警方，盡快揪出那個暗門組織，將他們繩之以法，你才能保住小命。”

    馮志遠如同被陳星左右了意念想法，也順著對方的話喃喃重復：“對，我只能呆在這里，只有這里才是最安全的……”

    馮志遠低下頭，揪著頭發，譚老說：他低頭，避開了陳星的目光，揪頭發，痛感刺激神經，那一刻，他有可能擺脫對方的催眠術。

    果然，馮志遠的表情變了，不再失魂落魄，而是眼睛通紅的瞪向陳星：

    “你這個惡魔！”

    視頻的最后，也是曹博明最想讓大家看到的一幕，他讓小唐放大了音量。

    會議室內，眾人耳朵里都聽到了馮志遠帶著恨意與懼怕，說陳星就是一個惡魔！

    “除了霍莉女士，現在，還有一個人說陳星是惡魔。”曹博明強調“惡魔”這個稱謂，“一個是他的至親，一個是……有可能是他早就認識結交的好友。”

    “除了至親好友，還有一個人，目前還沒有徹底看清惡魔的真面目，還在被他蒙騙迷惑。”曹博明話鋒一轉，矛頭直指梁劍，“梁隊，那個被他當做傻子一樣利用，并且像耍猴一樣愚弄的人，就是你。”

    曹博明讓小唐播放的下一組視頻畫面，則是梁劍在審訊室內與陳星的一次對話：

    “我知道你也不相信自己敬仰的前輩是跳樓輕生的，但是……”

    “但是所有人都說他是自己跳樓的，于是你不得不信。”

    “你為此困擾，在心里還盼著他能給你另一個答案，對不對？”

    ……

    譚老在旁搖頭嘆息：“攻心為上，他已經掌握了咱們這位梁警官的心理弱點，如果加以利用，往往能一擊即中！”

    “對，這就是我之前說的，孫克從何得知老鄧的死是梁警官的心結，那個快件包裹的寄件人，那個給孫克暗傳小紙條的人，大家現在應當猜到是誰了吧？”曹博明看著梁隊，毫不客氣地抨擊：“你被他利用了！徹頭徹尾的利用！”

    “是嗎？”梁劍也在看著曹博明，感覺今天的他有些咄咄逼人，不似以往的謹小慎微。

    兩人隔空對視，隱隱之間，似有一股無形的硝煙，彌漫在會議室內，連邵局都感覺到那二人之間緊張的氣氛，偏偏在這個時候，視頻里陳星正在說那句話：“別讓你的感官欺騙了你！”

    曹博明笑，大笑，指著梁劍笑，直笑得嗆咳起來，“梁隊，你聽聽、你聽聽，他這是在提醒你呀！提醒你千萬別被他迷惑、別被他耍弄……對于上當受騙的你來說，他那句話真是個天大的諷刺！”

    “曹哥，直說吧！”梁劍也笑了笑，在大鵬他們隱忍怒火，面對曹隊那邊的諷刺嘲笑，受辱般異常沉默地低下頭時，他反而揚起下巴，直面曹博明的發難：“還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