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在撒謊、糊弄人么？

    看起來卻又不像。

    陳星的表情告訴他，剛才的賭約沒有玩笑或弄虛作假的成分。

    譚老驚疑不定，猶豫著該不該配合賭這一把。

    “帶來的東西，可不要浪費了?！碧?，陳星指了指對方帶進審訊室來的一疊資料。

    譚老的手，下意識地摸向面前的資料冊。

    剛才嫌犯低著頭，不看不聽，緘默不語，他才臨時改變主意，不用準(zhǔn)備好的資料冊，轉(zhuǎn)而想要出其不意，下鉤子，套話誘供。

    可嫌犯竟然說：不會催眠術(shù)。

    “按照老先生心中的預(yù)定方案，繼續(xù)吧?！?br />
    已經(jīng)看穿這位元老級審訊專家的內(nèi)心意圖，陳星不會給對方選擇的余地，今次的審訊節(jié)奏，只會掌握在他的手里，而且接下來，還會有更加意想不到的事情發(fā)生——

    審問人的，即將被審問！

    “預(yù)定……方案？”嫌犯是怎么猜到的？

    稍稍猶豫一下，譚老果然沒得選，只要嫌犯肯開口，主動配合一下也無妨。

    對方要求他拿出手頭準(zhǔn)備好的材料，眼下就沒必要掖著藏著了。

    打開資料冊，譚老從事先準(zhǔn)備好的打印材料里，抽出一張照片，輕輕放到桌面，緩緩?fù)七^去。

    陳星眼前，出現(xiàn)的是馮嘉成的照片，緊接著，譚老又抽出一張照片，緩緩?fù)七^去。

    馮嘉成之后，是馮伯，再來是馮志遠的照片，這三張照片中間，攤出一份遺囑打印件。

    將照片與遺囑，攤在桌面，擺在嫌犯眼前，譚老仔細觀察嫌犯神色間的變化，徐徐開口問道：“現(xiàn)在，告訴我，你看到他們，心里的第一感受是什么？”

    “要我說實話嗎？”陳星反問。

    譚老笑了：“不管真話假話，問題是你肯說嗎？”

    “講真的，可以！”沒想到嫌犯這一回竟爽快地點頭答應(yīng)了，更令他沒想到的是，陳星居然向他提出了一個要求：“老先生進來時跟我說，這房間里只有你和我，那么，接下來我所說的每一個字，就只能是你一個人聽！”

    如果做不到，那么一切免談！

    聽出他話里的意思，譚老又猶豫了一下，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沒得選？！

    陳星來警局，不是第一次了，接受警方審訊，更不是第一次了，也沒聽說有人能撬開他的嘴巴，問出點什么。

    想要他主動開口，不容易。

    譚老心里很清楚：專案組成立之后，一個月時間的限時破案，已過去了大半，沒有時間再跟嫌犯耗下去。

    既然陳星肯主動開口了，這個機會一定要抓住。

    必須速戰(zhàn)速決！

    不再猶豫，譚老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摸了摸，避過警報裝置，摸到另外一個按鈕開關(guān)，兩端是“ON”“OFF”，悄悄摁下“OFF”，監(jiān)聽、攝像鏡頭，信號切斷，關(guān)閉。

    .

    監(jiān)控室里，屏幕一暗，什么都看不到也聽不到了。

    所有人一驚，莫名有種局面將要失控的預(yù)感。

    曹博明轉(zhuǎn)身沖了出去，梁劍緊跟著沖出，原本站在監(jiān)控室里的專案組邵局等人，也紛紛離開，都奔著審訊室那邊去。

    來到審訊室外，所有人停下腳步，就隔著那層透明的“玻璃罩”，站在外面，看向里面。

    緊張而又忐忑的，看著特殊審訊室里對坐的兩個人，聽不到里面的對話聲音，感覺糟糕透了，但是他們又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站在外面干瞪眼。

    “把門打開！”曹博明面色陰郁，意圖打斷譚老的審訊。

    “別呀！”梁劍擋在他面前，分明是刻意阻攔，卻裝作走廊太窄沒地兒讓路，“又不是三缺一，哪犯得著咱們來湊局？里面這不正談著嘛，現(xiàn)在進去就前功盡棄了！”

    “少在我面前胡扯！”曹博明膀臂用力，就想推開礙眼又礙事的家伙，不料，這“502膠水”粘合力驚人，死纏著不放，擺著無賴痞子臉，這種時候居然來了不正經(jīng)的逗比樣，把人氣得臉都黑了：“讓開！”

    忽然，邵局表情嚴(yán)肅地呵喝：“里面情況不太對！都別吵了！”

    推搡的兩個人立刻停手，目光轉(zhuǎn)向?qū)徲嵤摇?br />
    特殊審訊室，透明的防彈玻璃，室內(nèi)明晃晃的燈光，并未阻礙人的視線，站在外面也能看清里面的情況，但是看著看著，所有人都發(fā)覺：有點不對勁！

    現(xiàn)在一直在說話的人，是陳星。

    譚老卻沒有再開口，只在聽，而且越聽越震驚的樣子，臉色都變了。

    這個情形太古怪，好似兩個人的身份完全顛倒了，陳星成了審訊專家，而譚老成了嫌犯，讓人看著說不出的別扭。

    氣氛變得很詭異。

    譚老的臉色也變得越發(fā)難看，如果仔細觀察，就不難發(fā)現(xiàn)：譚老的身軀在微微顫抖，表情從震驚到不敢置信，再到驚懼，甚至有一絲崩潰！

    崩潰？！

    審訊室外，所有人都驚呆了，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采取心理戰(zhàn)術(shù)攻心為上的譚老，胸有成竹地邁入審訊室，轉(zhuǎn)眼之間，怎會落得反被人攻心、心理防線幾近崩潰的下場？

    里面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陳星到底說了些什么？

    震驚中，還沒緩過神來的眾人，呆呆站在那里，滿臉不解的神色，他們哪里會想得到，陳星起初只說了一個人的名字，就讓局面逆轉(zhuǎn)！

    就在譚老切斷監(jiān)聽、監(jiān)控信號，外人再也聽不到審訊室內(nèi)兩個人的對話時，陳星終于開口，看著攤在桌面的照片與遺囑，說：“看到老先生準(zhǔn)備的照片、材料、證據(jù)，我的第一感受就是，您已經(jīng)先入為主，將我貼上‘犯人’標(biāo)簽，無論我怎么辯解，都摘不掉你心里的這個標(biāo)簽。”

    譚老一愣：怪了，在與人溝通上，這人明明存在心理障礙，可現(xiàn)在他一開口，口才相當(dāng)不錯呀！難道……

    “不用猜了。”陳星笑了笑，“你說我會偽裝，偽裝成另一個人，那就說明我擅長模仿，有學(xué)習(xí)借鑒能力！”短短數(shù)年功夫，就能精通掌握數(shù)國語言，別人做不到的，他可以做到！

    如果坐在他面前的，是一個語言天才、外交官或者新聞發(fā)言人，那么，他可以利用“異腦”的能力，偷走對方腦子里所有的記憶，包括儲存的學(xué)識養(yǎng)分，完美地偽裝成那個語言天才、外交官或者新聞發(fā)言人。

    如果是成功的企業(yè)家、商界精英……

    如果是演技高超的影帝、世界頂尖的鋼琴藝術(shù)家……

    不要說他不會彈鋼琴，也不要說初學(xué)指法\會很生疏，只要竊取對方腦子里的東西，包括彈奏鋼琴時的手感，包括以往練習(xí)彈鋼琴時積累的經(jīng)驗技巧，那種只有頂尖藝術(shù)家才具備的獨特感悟，都能瞬間融匯在他的腦海里。

    譚老沒有說錯的一句話，就是他可以變成另一個人，完完全全變成另外一個人！

    雅各布與39，所形成的雙重人格？不，只要他想，他還可 以變成第三個人，第四個、第五個……甚至擁有多重人格，每個人格都完全獨立！

    因為他能竊取別人的記憶，偽裝成別人，言談舉止、性格喜好，無一不精！

    記憶“移植”后，他就能成為那個人！

    “老先生，要不要我?guī)湍慊貞浺幌?，譚平這個人？”陳星眼神忽然一變，變得無比痛楚，甚至有淚光浮現(xiàn)，含淚看著譚老，悲痛而又絕望，帶著哭聲說：“我沒有罪！我是被冤枉的！”

    聽到“譚平”這個名字時，譚老的腦子里“嗡”一下，炸了。

    那是他一輩子都不想回憶的人！

    譚平是他的親侄子，卻被他親手害死！

    那段不堪的回憶里，他的侄子譚平被警方懷疑殺人，作為嫌犯關(guān)押在拘留所，當(dāng)時的他還在擔(dān)任審訊專家，譚平要是由他來親自審問，免不了授人以柄。

    外界質(zhì)疑他會徇私枉法，包庇親侄子。

    當(dāng)時，他急于表明立場，口口聲聲說要大公無私、大義滅親，卻在堅定決心，維護自身名譽時，將親侄子認定為罪犯！

    那一次審訊，無論譚平如何辯解，如何喊冤，他心如磐石，不為所動，在親侄子一家人的哭喊指責(zé)聲中，他毅然決然將侄子逼入絕境，最后被判死刑，立即執(zhí)行！

    直到幾年之后，因另一起案件，真相才得以水落石出！

    那起案件，涉案罪犯被捕后自知身負無數(shù)條人命，難逃一死，于是主動交代，陳年舊案也交代出來，細節(jié)清晰，案發(fā)當(dāng)時的描述沒有半點疏漏，交代的一清二楚，要不是殺人真兇完全做不到這一點！

    翻案之后，才讓譚平這個替死鬼的冤情，大白于天下！

    彼時彼刻，已是德高望重的譚老，遭受到良心的譴責(zé)，盡管在事后追究相關(guān)責(zé)任人時，僅僅一次參與審訊的他，被忽略在外，但這件事對他的打擊很大，幾乎到崩潰的邊緣，無顏面對親侄子一家人，一度想要自殺謝罪。

    能熬過來，活下來，是因為他經(jīng)受住了挫折與打擊，還比以往更加投入在犯罪心理學(xué)，認為只有不斷地精進，才能避免以后的誤判，既然選擇做下去，就要做到最好，讓真正的罪犯原形畢露，才能彌補以往的過錯。

    但是他還沒能完全的扛過去，只不過是在心里埋藏了那段記憶，畢竟，自己曾經(jīng)背負的，是一條無辜的性命！太過于沉重了。

    此時此刻，當(dāng)他再次看到那種熟悉的眼神，那種被憤怒、不甘、屈辱、怨恨、痛苦、委屈……等種種復(fù)雜情緒混雜交織的眼神時，譚老恍惚又看到了冤死的親侄子、譚平！

    “你、你……”譚老的臉色由震驚，變得不敢置信：陳星他是怎么知道這件事的？

    “我沒有罪！我是被冤枉的！”這一刻，陳星成了譚平。

    “你、你……怎么知道譚平的？你、你調(diào)查我？！”這一刻，譚老看他的眼神都變了，明知眼前這個嫌犯不是當(dāng)年的譚平，但就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愧疚、自責(zé)，甚至是無比沉重的負罪感。

    陳星知道的，自然不僅僅是這些，接下來，他又說了一些關(guān)乎譚老的隱私，甚至提到譚老年少時的一個暗中癖好，這件事除了譚老自己，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譚老的心防徹底瓦解了，情緒幾近崩潰，不敢置信地問：“你、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有些事，外人完全不知情啊！難道……

    “Anti.Defence.Mechanisms？！”譚老脫口而出的，也是催眠術(shù)的一種，需要配合藥物，就能給人催眠，進而偷取人的記憶。

    但是，這種催眠術(shù)，分明是要讓人進入無意識狀態(tài)，而他，意識依舊清醒，也沒有服用藥物。

    “我能夠知道你藏在心底的那些事，就如同馮志遠，他被我看穿一切，他向警方坦白自首，交代的那些，都是他藏在心里不敢說的，就像現(xiàn)在的你?！?br />
    這一刻，譚老相信了：陳星不用催眠術(shù)，也能控制他的心神！因為在這個人的面前，他完全沒有秘密可言！

    這一回，反倒是他的內(nèi)心被徹底剖析，赤裸裸的，變得毫無隱私，恍若透明。

    “馮總的病因，已經(jīng)明確了。”陳星乘勝追擊，擊潰心理專家的最后一絲心理防線，“抗癌疫苗出了很大的問題，感染的病人基因突變，他們很危險，最危險的是他們落在暗門組織手里，你在這里跟我多耗一分鐘，就是在為真正的兇手爭取多一分鐘的時間，繼續(xù)殺人，繼續(xù)犯罪！”

    心理專家、談判專員的口才如何了得？陳星這一刻完全體會到了，再沒有溝通障礙，竊取譚老的心理戰(zhàn)術(shù)，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也使出了殺手锏：“譚平的冤案，你還想在我身上重新經(jīng)歷一次嗎？”

    那種慘痛的教訓(xùn)，不堪回首的經(jīng)歷，一次就夠！心理負擔(dān)的極限就在那里，倘若再來一次，無論如何都無法再承受了！

    瞬間，面如死灰。

    譚老渾身發(fā)顫，心理防線已然崩潰。

    名譽、面子，都不重要了……

    承認主觀判斷失誤又有何妨？

    案情的真相，這才是最最重要的！

    .

    短短幾分鐘的交談，也不知陳星又跟他說了些什么，不等站在外面的那些人反應(yīng)過來，譚老已站了起來。

    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中，譚老打了個手勢，要求開門。

    從解鎖滑開的玻璃門里踱步而出，立刻有幾名警員迎上前，向他提問題：

    一只蛤蟆幾條腿？

    金字塔的尖是圓的還是方的？

    脖子最長的是長頸鹿還是大象？

    油漆工的徒弟叫啥？

    為什么先看到閃電再聽到雷聲？

    一只雞一只鵝放冰箱，凍死了雞，鵝為啥沒被凍死？

    ……

    五花八門、亂七八糟的問題，讓譚老深切體會到什么叫挖坑自埋，后悔藥沒得吃，只有耐著性子逐一回答，每道題都必須答對，這還不夠，人家還重復(fù)再問一遍。

    耐著性子答完所有問題之后，不知是哪個家伙冷不丁又來一個奇葩問題：“壹加壹等于幾？”

    譚老怒了，怒摔題板，沒了以往的風(fēng)趣幽默、從容睿智，一通暴走：“我X！老子不是傻缺！”

    一聲吼，險些驚掉了所有人的下巴，就連臟話粗話都蹦出口了，這還是正常狀態(tài)下的譚老先生嗎？

    收到別人異樣的眼光，登時意識到：自己剛剛的表現(xiàn)不大正常，極易引人懷疑！譚老深吸一口氣，竭力平復(fù)情緒，清了清嗓子說：“咳，那個……大家不用擔(dān)心，我的意識非常清醒，沒有被催眠?！?br />
    眾人半信半疑。

    局面僵持了一會兒。

    詭異的靜默中，曹博明按捺不住了，張嘴就問：“嫌犯都說了什么？”

    譚老一句話，讓所有人都傻了眼：“放他出去吧！他說可以幫警方引出幕后真兇，只要放他出去！”

    抓回警局的頭號嫌疑犯，憑你一句話，就放他出去？

    曹博明：“……”你特么在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