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尸山血海中,小小的郁仙站得筆直。
腳邊的月影靈狐仰頭望著她,紫金色的眼眸里充滿了敬畏與臣服的溫順。
郁仙俯視著它,眸子里帶著與她年齡不符的威嚴。
她如同女王恩賜自己的騎士般,緩緩伸出食指,小狐貍仰著頭,對上她清冷深邃的視線,它小心翼翼地張開嘴,露出細小的尖牙,極其輕柔地銜住郁仙的指尖,用牙尖刺破了一點皮肉。
一絲本源精血從郁仙指間沁出,落入小狐貍口中。
霎時間,光芒大盛。
一個金色的契約法陣在一人一獸腳下形成,有玄妙的符文在法陣之上流轉,纏繞著她們,郁仙與月影靈狐的心神瞬間相連,一股溫暖的意識涌入她的識海。
郁仙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識海中多了一道無比親近的意識鏈接。
一個稚嫩又帶著無比依賴的聲音在她識海中響起:
“吾,月影,愿認郁仙為主,永生永世,永不背棄。”
郁仙微微頷首,心神回應:“吾,郁仙,允你為仆,從今往后,吾必護你周全。”
就在這主仆契約徹底締結的一剎那。
一股完全不屬于郁仙的記憶,猛地通過那契約的連接,沖入了她的識海深處。
那也不是月影靈狐的記憶,而是深藏于它血脈最源頭、屬于它遠古祖先,那只真正神獸九尾狐的傳承記憶碎片。
而這深藏于血脈源頭的記憶碎片,竟因這主仆契約的締結,被奇跡般地觸發了。
郁仙的眼前猛地一花,周圍的森林以及同伴,瞬間模糊,遠去。
她的“眼前”,浮現出一片夢幻般的景象:那是一片氤氳著濃郁靈霧的蓮池,池水清澈見底,泛著淡淡的七彩霞光。
巨大的蓮葉亭亭如蓋,一朵如玉雕琢的青玉色蓮花盛放其中,空氣中彌漫著清雅的蓮香與寧靜祥和的道韻。
蓮池旁,有一朵青色蓮臺,在那之上端坐著一位白衣女子。
她的身姿朦朧在靈霧與淡淡光暈之中,看不真切面容,只能感受到一種無法形容的、溫柔而強大的氣息,仿佛她就是這片天地寧靜的核心。
蓮臺之下,有一穿著玄色衣衫的少年隨意地靠坐于蓮臺下,姿態閑適,時不時往蓮池中丟些魚食,他的面容同樣模糊,卻透著一股朗朗少年氣。
突然,一道火紅的光芒從天而降,一只巨大的火鳥俯沖而下,在接近蓮臺時化作紅衣赤足的少年。
他的腳踝上有一圈火焰紋路,飛揚的發梢帶著點點火星,眉眼帶著燦爛至極的笑容,直接撲向蓮臺上的白衣女子,興奮地喊道:“祖師!祖師!您看!徒兒我終于可以完全化成人形了,好看嗎?”
他的聲音清脆,充滿了孺慕與歡欣。
那玄衣少年輕笑出聲,似乎說了句什么打趣的話。
紅衣少年也不惱,笑嘻嘻地轉頭看向蓮池,語氣期待:“小蓮花聽祖師講道千年,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化形,到時候就有嬌軟可愛的小師妹陪我玩了。”
他話音未落,蓮池水面“噗”地一聲,冒出一只肥嘟嘟、鱗片閃著金紅光澤的錦鯉,朝著紅衣少年的方向,調皮地吐出一連串晶瑩的泡泡。
玄衣少年忍不住笑道:“你這小東西,又開始調皮了,信不信我把你變成烤魚?”
他嘴上說著狠話,卻伸出纖細嫩白的手指,輕輕戳了戳胖錦鯉的腦袋:“每天就知道吃,都胖成球了。”
說完,他又笑著用手指點了點旁邊一朵含苞待放的青玉色蓮花花瓣,“小蓮花,你說是不是?你以后可別學它那么貪吃。”
那青玉蓮花仿佛聽懂了,花瓣輕輕顫了顫,似乎在回應。
……
這幅畫面美好得如同夢境。
郁仙看得癡了,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她拼命想看清那白衣女子的面容,想看清那兩個少年的樣子,想看清那錦鯉和蓮花……
可無論她如何努力,他們的臉都籠罩在迷霧之后,仿佛隔著一層永遠無法穿透的紗。
直到那紅衣少年再次清脆地喊出“祖師”兩個字——
如同一聲驚雷在她靈魂最深處炸響!
“祖師……”
一種無法言喻的、尖銳至極的心痛猛地席卷了她。
那痛楚來得如此洶涌,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仿佛跨越了無盡輪回時空,精準地命中了她的心臟。
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的眼淚如同斷線的珍珠,從她清澈卻瞬間彌漫上巨大悲傷的眼中滾落,順著她白皙的臉頰無聲滑下。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仿佛靈魂還被困在那段突如其來的記憶里。
“三師妹?”
“仙姐?”
“你怎么了?”
周圍的人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
剛剛完成契約時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一動不動,還流眼淚了?
郁仙猛地從那段幻境中抽離回神,劇烈的悲傷卻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下意識地抬手,摸上自己的臉頰,指尖頓時一片冰涼的濡濕。
她……哭了?
為什么?
心口這突如其來的、撕扯般的酸楚是怎么回事?
她想止住這突如其來的眼淚,可心底那股巨大的空落落的失落感根本無法控制。
仿佛她失去了什么極其重要、重要到刻骨銘心的東西,心臟的位置缺了一塊,冷風呼呼地往里灌,讓她忍不住渾身發冷。
她的悲傷彌漫開來。
整個幽影森林仿佛感受到了它們“君王”的悲傷。
周圍的樹木無風自動,枝葉發出沙沙的響聲,像在溫柔地低語、安慰。
地上的灌木叢窸窸窣窣地響動起來,柔嫩的藤蔓頂著一朵淡紫色的小花,輕輕遞到郁仙的眼前,花朵微微搖曳,試圖吸引她的注意,希望她能開心一點。
不知名的樹木紛紛搖落大片大片五彩的花瓣,漫天的花瓣如同雨般飄落,紅的、粉的、白的,交織成一片美麗的花雨。
整個森林都在竭盡所能地哄她開心。
蘇渺渺看到三師姐哭泣,感性的她眼眶也紅了,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蕭星塵、鹿聞聲和江迷霧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鐵峰抓耳撓腮,急得不行。
墨妍蹲下身,用最溫柔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問:“仙姐,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是哪里不舒服嗎?”
從遇到郁仙開始,這個孩子展現出的就是超越常人的強大、冷靜和自持,這是她第一次,在他們面前流露出如此脆弱的情緒,讓人心疼不已。
郁仙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聲音帶著罕見的哽咽:“我……我只是突然......好想師尊......”
這情緒來得毫無緣由,卻又洶涌得無法抗拒。
那記憶中的“祖師”……讓她心痛得無法呼吸。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緊,又猛地撕扯。
暗處,一直靜靜觀察的云見月,在看到郁仙那無聲流淚、仿佛被全世界遺棄的悲傷模樣時,心口發酸,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邁步走出去。
她想將那個小小的人兒用力地、緊緊地抱進懷里,告訴她“師尊在”。
然而,她的腳步最終還是頓住了。
只是那雙清冷的眸子里,溢滿了難以掩飾的心疼。
郁仙臉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痕。
與她心神相連的月影靈狐最能感受到那份深切的悲傷。
它用毛茸茸的小腦袋,親昵地蹭著她的腿,喉嚨里發出輕柔的嗚咽,試圖安撫她的悲傷。
蘇渺渺走上前,用帶著體溫的小手帕輕輕擦拭郁仙的臉頰,“三師姐不哭,渺渺給你糖吃......”
她從自己的小口袋里掏出一顆被壓得有些變形的糖果,小手舉到郁仙面前,大眼睛里滿是真誠的關切。
蕭星塵雖也有些手足無措,但身為大師兄的責任感讓他努力鎮定下來。
他默默地握住了郁仙那只冰涼的小手,試圖用自己的溫度溫暖她。
“別怕,歷練結束,我們就能見到師尊了。”
郁仙揚起淚眼朦朧的小臉,哽咽著問:“大師兄,什么時候歷練才算結束?”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個冷靜自持的小大人,流露出了屬于她這個年紀的脆弱和對依賴的渴望。
蕭星塵盡力安慰,“很快的,還有不到五個月,仙門大比就要開始了,在仙門大比之前,師尊定會來接我們。”
他頓了頓,看著周圍關切的眼神,輕聲道:“你看,你一哭,我們大家都會擔心的。”
蘇渺渺的糖果,鹿聞聲和江迷霧的焦急,鐵峰抓耳撓腮的擔憂,墨妍溫柔的注視,還有掌心來自大師兄的溫暖……
郁仙洶涌的情緒漸漸平息下來。
剛才看到的那些畫面,那份莫名的、跨越時空的物是人非的悲愴感,依舊沉甸甸地壓在心口,但她的眼淚終于止住了。
她伸手摘下藤蔓上的紫色小花,輕聲說:“謝謝,我很喜歡。”
藤蔓像是能聽懂般,愉悅地輕輕抖動了一下,隨后縮回了灌木叢中。
漫天的花瓣雨也漸漸停歇,森林恢復了往常的寧靜。
一行人收拾心情,眾人開始往幽影森林外走去,準備前往下一個目的地——葬魂峽谷。
然而,月影靈狐忽然叼住郁仙的衣角,朝著森林的某個方向低鳴幾聲,紫金色的眼眸中閃爍著急切的光芒。
鐵峰疑惑地問:“咦?它這是怎么了?”
墨妍仔細觀察著,推測道:“它好像是想帶我們去什么地方?”
郁仙通過與月影靈狐的心神聯系,得知了它的想法,詢問道:“你是要帶我們去一個地方?”
月影靈狐立刻用力點頭,“主人,去洞府……我的家……”
郁仙將它的意思告訴大家。
蕭星塵快速權衡,時間尚可,此機遇或許與三師妹有關。
“好,我們跟著去看看。”
于是,他們在月影靈狐的引領下,朝著森林深處進發。
月影靈狐對這條路極為熟悉,靈活地在古老虬結的樹根與密林間穿梭帶路。
一路上,周圍的景物愈發古老幽深,空氣仿佛都沉淀了萬載時光,彌漫著一種未被世俗打擾的神秘氣息。
郁仙越往前走,心中的熟悉感和悸動就越強烈,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她,指引她“歸家”。
穿過一片荊棘屏障后,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一座殘破卻依舊宏偉的仙府出現在眾人眼前。
雖已傾頹,卻仍能看出其昔日的宏偉輪廓與雅致格局。
斷壁殘垣的主入口上方,依稀可辨四個古意盎然的大字——明月仙府。
兩旁的石壁上,刻著一副對聯:
上聯:霧散云開迎皓月
下聯:月明千里照歸人
郁仙看到這個名字和對聯,心中猛地一顫。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小手,撫摸過巖壁上已然模糊的蓮花紋,一種難以言喻的、針扎般的酸澀感混合著奇異的熟悉感涌上心頭。
望著眼前這片顯然已沉寂無數歲月的古老遺跡,郁仙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動達到了頂點。
這里,似乎與她剛才那場突如其來的記憶,有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