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9年12月26日,維也納霍夫堡皇宮內一間金碧輝煌的會議室里,關于1860年預算的最終確認會議正式開始。之前各部門已經召開過多次聯合會議,大體確定了預算方案,今天是由皇帝弗朗茨親自參與最后的定奪。
財政部長卡爾·馮·布魯克男爵在這間天花板足有五米高的會議室里略顯緊張地翻動著厚厚的文件。
各部代表和皇帝弗朗茨圍坐在巨大的橡木桌旁,皇帝弗朗茨和各部大臣們圍坐在那張歷經百年的巨大橡木圓桌旁,寒冷的冬日清晨,頭頂精致的水晶枝形吊燈將溫暖的光灑在每個人凝重的面龐上。
“陛下,”卡爾·馮·布魯克男爵恭敬地向首座的弗朗茨欠身,然后緩緩環視四周,聲音略顯沙啞但清晰,“諸位面前的是1859年的年度預算計劃白皮書。
主要開支我們按照外交部、內政部、財政部、陸軍部、海軍部、警察部、司法部、文化和教育部、國土資源部、貿易部、殖民部這十一個中央部門,再加上地方政府、國企管理費用、債務、土地贖買金、戰后重建費用和文化推廣費用、基礎建設費用,共計十七大類。
總預算支出為億,相比今年支出億弗洛林下降了百分之21,收入我們預計億,這主要得益于新獲得的叛軍和天主教資產以及戰爭賠款,即便去掉戰爭賠款,我們預計也可以獲得億收入。”
弗朗茨微微點頭,修長的手指輕輕翻動著白皮書首頁的簡報。這時,布魯克男爵繼續詳細匯報道:“陸軍軍費安排了6912萬弗洛林,而新成立的海軍部獲得1300萬預算,除了采購艦艇外,還需要與殖民部密切配合,共同規劃帝國的初期殖民路線。”
教育經費高達6503.7萬弗洛林,較去年猛增了百分之三百一十。過去的教育部主要側重中學和大學教育,對義務教育的投入相當有限,這也是由于奧地利帝國義務教育體系不完善所致。
在新政策下,義務教育階段被列為重中之重,獲得了4674萬弗洛林的撥款。按照新政策,不僅學費全免、課本費也免除,還要為學生提供每日午餐。事實上,4674萬弗洛林尚有不足,但天主教會承諾對合作學校進行一半的補貼,這樣就填補了資金缺口。
“且慢,”弗朗茨突然伸手示意,轉向正低頭專注查看白皮書的教育大臣利奧波德·馮·圖恩·海恩斯坦伯爵,語氣嚴肅地說道,“關于義務教育推廣的事情,你需要向我詳細匯報一下,經費是否充足?”
“陛下,”海恩斯坦伯爵微微捋了捋胡須,神情凝重地回答道,“帝國之前的義務教育系統的確存在重大問題,但這主要集中在奧地利公國和波西米亞王國之外的地區。這兩個地方的義務教育階段入學率一直維持在百分之八十左右,其中奧地利公國更高一些。我已責成地方教育機構加大宣傳力度,相信入學率達到九成是完全可以實現的。”
“但其他地區情況卻不容樂觀,特別是特蘭西瓦尼亞大公國,”海恩斯坦伯爵眉頭深鎖,語氣中帶著些許無奈,“那里的民眾說實在的相當愚昧,許多農民和貧民都不愿失去一個家中的勞動力。地方送來的報告并不樂觀,不過明年應該會有所好轉,保證五成的入學率應是可行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由于天主教會承擔了一半的學校管理開支,目前這筆預算勉強夠用。”
弗朗茨雙眉緊蹙,陷入沉思。
“陛下,依我之見,”警察部長肯彭男爵用他那獨特的低沉嗓音建議道,“不妨請教會的神父、牧師們出面勸導。畢竟帝國絕大多數臣民都信奉天主教,他們總歸會給教會人士幾分薄面。”
“這個提議不錯。但是,”弗朗茨雙手交叉放在深色橡木桌面上,語氣堅定地強調道:“關鍵是要讓這些家庭真正明白,孩子們接受完整的義務教育后獲得的發展機會,遠比在田間勞作或是當童工更有價值。”
說到這里,他的聲音中突然透出一絲難掩的厭惡,眉頭也不自覺地皺了起來:“政府是不是該考慮直接立法禁止童工制度?”
弗朗茨這番話語在會議室內激起了一陣細微的議論聲,大臣們交頭接耳,小聲討論著這個提議的可行性。
片刻之后,首相布爾伯爵輕輕整了整衣領,輕輕地咳嗽兩聲,謹慎地開口道:“陛下,自從您實施最低工資標準以來,使用童工的數量已經大幅減少了。問題的癥結在于,底層民眾多生育一方面是因為生活中缺乏其他娛樂活動,另一方面也是出于需要更多勞動力來維持生計的考慮。這些童工雖然幾乎拿不到工錢,但老板至少會供應他們伙食。”
他略作停頓,繼續說道:“如果您直接采取一刀切的做法,恐怕會兩面不討好——一方面那些資本家肯定會心生不滿,另一方面就連這些貧苦民眾可能也會有怨言。您在義務教育階段提供一頓午飯,對他們來說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就憑這一點,我想相當多的人都會愿意讓家里的孩子去上學。”
“等等,”弗朗茨若有所思地打斷道,輕輕嘆了口氣,“讓學校直接管三頓飯吧。這樣應該能進一步提高入學率。同時讓地方政府和公立學校多派人手去農村和貧民區做宣傳工作。畢竟,”他的語氣變得鄭重其事,“接受義務教育的學生們將會是帝國未來的根基啊。”
通過義務教育來推進帝國的語言文化統一無疑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
一個統一的教育體系,就像是一座無形的橋梁,能夠把帝國各地區、各民族的年輕一代緊密地聯系在一起。
而學校教育不僅能夠傳授知識,更重要的是能夠培養出對帝國的認同感和歸屬感。這種潛移默化的影響,往往能夠持續一生。
“錢的問題不會太大吧?”弗朗茨轉頭看向自己那位正在擰著眉頭苦思的財政大臣,“布魯克?”
“估計需要增加約七百萬弗洛林的預算,不過托戰爭賠款的福,倒也不是完全無法接受。”布魯克男爵一邊說著,一邊深深地嘆了口氣,“只是陛下,由于軍費的大幅增長,今年的財政缺口確實有些吃緊了。我們實際上需要明年才能填補這個窟窿。您這個新政策可能會導致明年在債務利息方面出現一些麻煩。”
“那就動用戰爭賠款吧,明年從里面勻出一部分來。”弗朗茨當機立斷地說。
“遵命,陛下。”布魯克男爵恭敬地點頭應允。
戰爭賠款最重要的是關于明年的大規模基礎建設方面使用的,想致富先修路,現在奧地利的鐵路總里程才區區幾千公里,通往布拉格竟然只有一條鐵路,這點基礎設施實在是遠遠不夠用的。
鐵路不僅對商業發展至關重要,在軍事上的價值更是無可替代。
就拿今年的奧撒法戰爭來說,正是依靠鐵路網絡,才能迅速將東部邊境的軍隊調往西南的倫巴第-威尼西亞王國,這才打了法國一個措手不及。
歷史上的普奧戰爭,在開戰之際,普魯士就有整整三條鐵路可以用于向南方調兵,而奧地利帝國卻只有一條通往波西米亞王國的鐵路可以使用。
這種動員速度上的巨大差距,也被后人認為是奧地利帝國戰敗的重要原因之一。
....
第二天,正值午時,弗朗茨與財政部長布魯克男爵、貿易部長格奧爾格·奧托·阿洛伊斯·馮·托根堡在霍夫堡宮的一間小餐廳內進行了非正式的午餐會談。
弗朗茨嫻熟地用著筷子拿起一塊鍋包肉放到嘴里吃了下去,這一刻,他內心激動得幾乎要落淚-終于,在托人尋找了整整兩個月后,他吃到了朝思暮想的中餐。
為了找到一位會烹飪中餐的廚師,哈布斯堡家族的管家不知道掉了多少頭發,廢了多少功夫。
所幸功夫沒有白費,他們最終找到了一位名叫弗洛里安·約瑟夫·巴爾的天主教傳教士。這位在北京生活了三年的傳教士,居然精通中餐烹飪,而且手藝相當不錯,至少在弗朗茨看來合格。
不過這位傳教士肯定不甘于給皇帝陛下單純做個廚子的,他想要筆資金再去遠東帝國傳播主的福音,弗朗茨先讓他安靜地待在宮里,打了包票肯定會讓他去的。
在餐桌另一側,財政部長布魯克男爵正笨拙地擺弄著那對纖細的筷子,卻總是不得要領。
看著他的窘態,一旁的貿易部長格奧爾格索性拿起銀叉,輕巧地叉起一塊鍋包肉。當這道糖醋口味的菜肴入口的瞬間,格奧爾格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他連忙又叉了幾塊放到自己的瓷盤中,顯然對這異國美味愛不釋口。
“陛下,”格奧爾格用餐巾擦拭著嘴角,語氣中充滿贊嘆,“這道菜實在是太美味了,不知可否請這位大廚為我們家做一桌家宴?”
弗朗茨正咀嚼著一塊辣子雞,不時啜飲一口清水。
他心里暗自納悶這道菜的辣味似乎不夠足,隨后放下水杯,微笑著解釋道:“這位是從遠東帝國回來的傳教士,你可以去和他聊聊。不過...”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謹慎,“我不太確定他是否愿意,畢竟他首先是位神職人員,其次...”弗朗茨斟酌著用詞,“其次才是個廚子。”
若是弗洛里安·約瑟夫·巴爾本人聽到這番話,恐怕即便面對的是皇帝陛下,這位虔誠的傳教士也會堅決糾正這種說法——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廚子。
“明白了,陛下。”格奧爾格微微頷首,心中已有了主意,打算通過捐助路費的方式來獲得這位傳教士的青睞。
“陛下,我們與俄國的貿易協定已經簽署完畢了。”他示意一旁的侍從將文件呈上。雖然在用餐時處理公務有違宮廷禮儀——為此索菲大公夫人沒少訓斥弗朗茨——但作為唯一的皇帝,弗朗茨還是保持著邊進餐邊議事的習慣。畢竟在他看來,只要能把事情辦好,在哪里談都無所謂。
弗朗茨接過文件,一邊品嘗著面前的美食,一邊仔細閱讀著這份重要的貿易協定:
一、糧食貿易方面:俄國承諾通過敖德薩港和加拉茨港,每年向奧地利出口50萬噸小麥和30萬噸黑麥,價格將比當年度國際市場價格低5%。
二、工業制品貿易:奧地利將向俄國出口波西米亞精美的玻璃制品、維也納生產的精密儀器和機械設備,以及包括洛倫茨步槍和各類火炮在內的軍火軍需用品。
三、關稅安排:雙方互相給予優惠關稅政策,同時建立特定商品的免稅清單(具體細節仍在商議中),并統一商品分類標準。
四、運輸安排:奧地利商船獲得進入黑海港口的自由航行權,同時雙方將合作建設利沃夫至基輔的鐵路連接線,并在克拉科夫設立邊境貿易中心。
五、支付結算:采用維也納-圣彼得堡固定匯率,1弗洛林兌換1.5盧布。每季度通過維也納銀行進行清算,貿易逆差可用黃金支付,但比例不得超過30%。
六、特殊條款:軍需物資的交易必須經由雙方軍事部門批準,戰時保證基本糧食供應,并互相設立商務代表處。
“現在主要是一些優惠商品方面的問題。”格奧爾格先生嘆了口氣,用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說道:“俄國想要一口氣給我們提供幾百萬噸的糧食,上帝啊,我敢打賭這肯定是他們糧倉里的庫存,想要換外匯。”
“這怎么能行!”財政大臣布魯克男爵慢條斯理地咀嚼完嘴里香脆的果仁面包,一邊擦拭嘴角一邊堅決地搖頭說,“要知道我們奧地利本身就是糧食出口大國,咱們的糧食還沒地方賣呢。讓他們換取了這么多外匯,沙皇陛下肯定已經樂得睡不著覺了。”
“不不不,我們應該改變思路。”弗朗茨一邊說著,一邊悠閑地啃著面包,心里暗自遺憾這位廚子,呃不,虔誠的傳教士不會做東方的面食,他默默在心里記下要在過幾天自己包頓餃子解饞。
隨后他正色說道,“與其直接出口小麥這樣的原材料,不如我們把重心放在深加工上,比如說面粉。”他舉起手中的面包示意道,“就像這面包,是用面粉制成的。他們進口小麥后終究要磨成面粉,我們何不直接在國內完成這道工序,還能額外獲得一筆可觀的加工費。”
“還有就比如說餅干,想必諸位已經品嘗過我名下工廠生產的餅干了吧?”
財政大臣布魯克男爵和貿易大臣格奧爾格先生不約而同地點頭表示贊同,臉上露出回味的神情。
弗朗茨滿意地繼續說道:“價格非常親民,幾個克羅伊澤就能買到。現在市面上那種印有雙頭鷹標志的小餅干可是相當暢銷啊。”
他稍作停頓,語氣變得更加富有說服力:“說到底這就是糧食加工產業。我們的貴族們現在還掌握著約七成的土地,他們本就是最大的糧食生產者,何不鼓勵他們開辦糧食加工廠,讓他們也能分一杯羹呢?”
弗朗茨皺著眉頭沉思片刻,“完全免稅可能有些操之過急了,”他琢磨著說道。要知道,奧地利帝國的糧食產量本就很可觀,如果在糧食加工行業全面免稅,恐怕會引發一場相當激烈的產業爭奪戰。
“稅收減半或者減免三分之一吧,先定個三年試試看。”他果斷地說。
“你們記住我的話,誰控制了糧食,誰就控制了人類。”
弗朗茨那雙清澈的水藍色眼眸注視著這兩位心腹大臣,“放眼全球,除了我們之外,還有俄國、美國等幾個糧食出口大國。雖然現在我們還無法主導全局,但要控制住普魯士王國的糧食市場,我認為還是完全可以做到的。”他轉向格奧爾格先生,語氣堅定地說:“格奧爾格先生。”
“在,陛下。”貿易大臣立刻挺直了身子。
“關于和普魯士王國新的關稅同盟談判,您大可以在優惠條件上稍作讓步。從長遠來看,只要這個計劃成功了,我相信最終帝國的產品可以推平普魯士王國內部的產業。”
“到那時候......”弗朗茨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拿起刀叉,將一塊鮮嫩的牛肉切下。
布魯克男爵不禁咽了口唾沫,心中暗想:看來陛下從未放棄過統一德意志地區的雄心壯志啊。不過,普魯士王國也決不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本土產業被摧毀殆盡吧。
弗朗茨細細品味著那塊烤得恰到好處、散發著誘人香氣的小牛肉。
實際上,奧地利帝國與德意志關稅同盟之間本就存在貿易協議,但隨著大多數德意志邦國被并入,只剩下三個邦國,德意志關稅同盟實際上有些名存實亡了。
所以趁著這個機會,弗朗茨在想辦法和意大利地區邦國、瑞士、北歐、普魯士王國等幾個國家談判締結一個新的關稅同盟,這將會創造出一個擁有巨大市場潛力和經濟實力的聯盟。
這幾個月來,弗朗茨的外交努力正是集中在這個目標上。
說起來,意大利的兩西西里王國國王還是弗朗茨的姻親,茜茜皇后的妹妹嫁給了這位國王——波旁-兩西西里王朝的弗朗切斯科二世,只可惜這樁婚事并不幸福。
總的來說,兩西西里王國已經對這項關稅同盟表示了認可,正在就具體細節進行商談。
丹麥王國的態度也開始松動,但國王腓特烈七世提出了兩個要求:一是要奧地利帝國保證丹麥王國的安全,二是要就繼承問題進行協商——說白了就是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問題。
統一了北德意志大部分地區的普魯士王國給腓特烈七世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感。而俄國眼下正忙于內部改革,加上在克里米亞戰爭中的慘敗,已難以像第一次石勒蘇益格戰爭那樣全力支持丹麥王國了。
這位年輕的弗朗茨皇帝對丹麥的態度也顯得模棱兩可,而腓特烈七世則迫切希望能夠徹底解決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問題。
奧地利帝國此時正在與丹麥王國打太極,說實話這個問題確實棘手,稍有不慎就會被德意志的民族主義者當做靶子猛烈抨擊,釘在恥辱柱上。
少了丹麥就少了吧——盡管在第一次石勒蘇益格戰爭中丹麥取得了勝利,讓國內的丹麥民族主義者信心爆棚,甚至萌生了直接統一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的野心。但是弗朗茨心里清楚,這不過是鏡花水月罷了,丹麥王國實在是太弱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