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謝謝您,芬恩大叔!!”一個年輕結實的小伙子吹了聲響亮的口哨,敏捷地從一輛裝滿了蘋果、南瓜和散發(fā)著酸香的自家腌制泡菜的馬車上一躍而下,然后張開雙臂給馬車上那位悠閑叼著舊煙斗的大叔來了個熱情的熊抱。
“得啦得啦,我就在這兒擺攤,明天還在這里等著接你回去。”芬恩慈祥地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叮囑道,“可別把東西弄丟了,赫爾穆特小子。”
“放心吧,芬恩大叔!”名叫赫爾穆特的小伙子一邊仔細掂量著背包里的土豆、胡蘿卜和幾塊散發(fā)著煙熏香氣的火腿,一邊笑著說,“我先在這轉(zhuǎn)轉(zhuǎn),晚上去埃爾娜姨媽家蹭飯。”
說完,他朝芬恩大叔爽朗地揮了揮手,轉(zhuǎn)身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這已經(jīng)是赫爾穆特第三次造訪維也納了。前兩次都是和家人結伴而來,而這次,作為一個剛剛成年的小伙子,他第一次獨自前來。
漫步在街頭,他不禁感慨萬千:曾經(jīng)那些狹窄擁擠、略顯臟亂的街道如今變得寬敞整潔,兩旁還整齊地栽種著楓樹,樹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他記憶中那些威嚴聳立的城墻和幽深的護城河都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雄偉的建筑群。
雖然很多還在施工中,但宏大的輪廓已經(jīng)清晰可見,仿佛在向世人展示著這座城市未來的輝煌。
弗朗茨·約瑟夫一世在1857年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委托自己的弟弟卡爾·路德維希公爵主持一項浩大的工程:徹底改造維也納的城市面貌。
維也納不僅是帝國的政治中心與文化之都,更是一座軍事要塞。這座城市的軍事屬性,源于與奧斯曼帝國的世仇。
1529年第一次維也納之圍時,中世紀防御工事發(fā)揮了關鍵作用。但這次圍城也暴露了防御系統(tǒng)的不足,促使斐迪南一世在16世紀中期加固了城防。
1683年維也納之戰(zhàn)中,這套強化后的防御系統(tǒng)再次證明了其價值。
城防由三道防線構成:最外是寬達300-500米的開闊地,中間是護城河與矮墻,內(nèi)層是高8米、厚4米的主城墻。
然而到了19世紀中期,這些防御設施已失去軍事價值。現(xiàn)代火炮的威力使傳統(tǒng)城墻形同虛設,正如1809年拿破侖第二次占領維也納時所顯示的那樣。
更重要的是,這些城墻像一道無形的屏障,阻礙著維也納的城市發(fā)展,將充滿活力的老城區(qū)與蓬勃發(fā)展的新興郊區(qū)生生隔開。
弗朗茨遂下令拆除城墻,在原址修建環(huán)城大道。這條寬57米、長4公里的林蔭大道上,聳立著眾多新古典主義與新巴洛克風格的建筑:維也納國家歌劇院、市政廳等。
赫爾穆特發(fā)現(xiàn)這條寬敞的大道現(xiàn)在有許多商販在叫賣著東西,四周都是形形色色的商販:有賣熱紅酒的、賣姜餅的、賣手工木偶的......空氣中飄著肉桂和烤栗子的香味。
優(yōu)雅的貴婦挽著丈夫的手臂,打量著各個攤位;孩子們圍著糖果攤流連忘返;
還有一支樂隊在角落里演奏著歡快的曲子,赫爾穆特當然不知道這首曲子的名字,但還是很好聽的。
“新鮮的蘋果啊!正宗的巴伐利亞蘋果!”一位商販扯著嗓子熱情地吆喝著。
“哎呀,這蘋果可真不錯。”一位裹著厚實羊毛大衣的老太太贊嘆道,“比市場上的便宜多啦,還這么新鮮。”
赫爾穆特繼續(xù)漫步前行,忽然發(fā)現(xiàn)前方的廣場上圍滿了人山人海。
“大家不要擠、不要擠,每個人都會有的,有序排隊。”赫爾穆特聽見了有人用生硬地德語大聲說道。
赫爾穆特抬頭望了望天,發(fā)現(xiàn)還有很多時間,于是慢悠悠地排起了長隊。
他跟前后排隊的人一打聽,才知道,這里是皇帝陛下跟教會聯(lián)合舉辦的禮物派送活動,每個來的讓人都可以領取一小份糖果又或者是餅干,不能重復領取。
這些糖果和餅干基本上都是弗朗茨自己皇家工廠出產(chǎn)的新品,剛好可以測試一下民眾對這個的接受程度。
終于輪到赫爾穆特時,他這才注意到發(fā)放禮物的是一位與眾不同的神父。這位神父一只眼睛失明,身著一襲質(zhì)樸的黑色長袍,略顯花白的頭發(fā)下是一張慈祥的面容,脖子上掛著一個簡單而莊重的十字架。
“尊敬的神父,日安。”赫爾穆特恭敬地說道。
“孩子,”神父溫和地說,“你是一個人來的嗎?”
赫爾穆特微微低頭,有些靦腆地點了點頭:“是的,神父大人。我來自特賴森,”說著他不自覺地抓了抓后腦勺,略顯尷尬地補充道,“可能您沒聽說過,那是個偏僻的農(nóng)村。今日特地來城里給姨媽家送些農(nóng)產(chǎn)品。”
神父笑了笑:“啊,農(nóng)村來的。那你一定很了解種植作物的學問了。”他從口袋里掏出一串有些舊的念珠,“你知道嗎?種地和祈禱有些相似之處。都需要耐心,需要虔誠的心。”
赫爾穆特似懂非懂地點著頭,然后眼巴巴地看著神父,看來是想要那份禮品。
神父等了一會,笑了笑,然后從旁邊的小箱子里取出一個印著雙頭鷹徽記的小紙包,“這是今天的特制餅干,加入了來自特殊的東西。嘗嘗看。”
赫爾穆特接過紙包,小心地打開。里面是幾塊金黃色的餅干,散發(fā)著淡淡的奶香味。
“記住,”神父用虔誠地語氣說道,“上帝賜予我們面包,皇帝給予我們秩序。正如這塊餅干,面粉來自波希米亞的麥田,糖來自匈牙利的甜菜,香料來自帝國各地。這就是我們偉大帝國的縮影。”
“愿上帝保佑你,孩子。”神父在胸前畫了個十字,“記住要對上帝保持虔誠,對皇帝保持忠誠。這兩者就像餅干的面和糖,缺一不可。”
見到神父虔誠地雙手合十,赫爾穆特也同樣照做了一下,然后從自己的背包里拿出兩個胡蘿卜放到神父的跟前,他覺得還是有些道理的,至少皇帝陛下還給我們家免除了剩下幾年的贖買金。
“你可以去那邊了。”神父輕聲說道。
赫爾穆特小心地收好餅干,臨走時忍不住回頭看了眼那位依舊平和地為下一位信徒送上祝福的神父,以及案桌上那兩根顯眼的胡蘿卜。
他轉(zhuǎn)身走進旁邊的小屋,頓時被里面熱鬧的景象吸引了。
“神圣的消毒圣水!”一位身著教會長袍的神職人員高舉著晶瑩剔透的玻璃瓶,聲音洪亮地喊道,“這可是經(jīng)過至高無上的教皇庇護九世親自祝福的圣水!涂抹在手上或身體,甚至打掃完房間后灑上一些,都能獲得上帝的庇護,遠離疾病的侵擾!僅需5克洛伊則!為了您和家人的健康,為了支持教會的善舉,請慷慨解囊吧!所得款項大部分都將捐贈給國立孤兒院,以榮耀上帝之名!”
(1859年弗洛林是奧地利帝國的主要貨幣,貨幣的最低面額是克羅伊澤。1弗洛林=100克羅伊澤,一名工人工資差不多是一天60-80克羅伊澤)
一幫手里拿著餅干或者空袋子的民眾就開始拿出幾個克洛伊則準備買一瓶試試看了,主要是很便宜,而且這個東西為了天主,說到底可以給自己一個心理安慰。
弗朗茨非常想要推廣消毒和一些衛(wèi)生保健知識,經(jīng)過和母親索菲大公夫人、妻子茜茜皇后幾個人的商量,最終決定聯(lián)合教會推廣。
酒精的制備并不復雜,雙方約定平分收益,教會負責銷售渠道,而皇家工廠則專注于生產(chǎn)。
弗朗茨還命令實驗室的人一定要搞出碘伏來,碘伏涂抹傷口不疼,對比酒精會更好一些,到時候接著讓教會幫著賣,從中獲取一份利潤。
赫爾穆特也湊進去買了兩瓶,一瓶準備帶給姨媽家里,另一瓶準備自己家里用,他還瞅見有個大媽搬了一箱子出去,呃,大概10年都可能用不完吧。
傍晚時分,赫爾穆特終于來到了奧特克林區(qū)這個工人聚居地,與闊別已久的埃爾娜姨媽一家團聚。酒足飯飽之際,姨媽一家興奮地告訴他,今晚多瑙河畔將舉行盛大的煙花表演。
赫爾穆特和姨媽一家找到一處觀賞位置,靜靜等待著圣斯蒂芬大教堂鐘聲響起。
伴隨著第一聲鐘響,璀璨的煙花突然在多瑙河幽暗的夜空中綻放。金色的火樹銀花照亮了整個天際,圍觀的人群發(fā)出此起彼伏的驚嘆聲。
赫爾穆特仰望著天空中變幻莫測的絢麗色彩,不禁想起了家鄉(xiāng)質(zhì)樸的篝火。但眼前這場視覺盛宴遠比篝火壯觀千百倍,仿佛整個星空都墜入了人間。
煙花持續(xù)了整整一個小時。
他看著最后一朵金色的花在天際消散。
他知道,這個夜晚將永遠留在他的記憶里。這就是維也納,一個即使最普通的平民也能享受帝國榮光的城市。
“也許我該在這里找份工作,”他想著,“又或者去參軍,聽說現(xiàn)在軍隊工資高了很多。”
...
1859年12月24日,星期四的午夜。
克拉科夫以北十五英里的奧地利邊境哨所,積雪已經(jīng)沒過了木柵欄的一半。
值夜的安東·雅布沃斯基裹緊了大衣,注視著被風雪模糊的邊境線。他今年才18歲,是這個邊境站最年輕的哨兵。
哨所站長亞當·科瓦爾斯基正在燈下寫日志。他的辦公室里懸掛著弗朗茨·約瑟夫皇帝的肖像,旁邊是一幅手繪的克拉科夫地圖。
科瓦爾斯基今年40歲,曾在維也納軍事學院就讀,他有二分之一的波蘭血統(tǒng)。桌上那杯加了蜂蜜的紅茶還在冒著熱氣,這是他妻子瑪利亞的特制配方。
即使是圣誕節(jié)這段時間,他們也不可能有假期的。所幸,這次皇帝陛下給我們這些依然在堅守的人發(fā)了一些小禮物,他家里也收到了,他過一會想寫信給自己的妻子。
“長官!“安東突然推門闖入,“東面有馬蹄聲!“
科瓦爾斯基立即放下筆,站起來,抓起掛在衣架上的軍大衣。
“集合!”
他示意值班的四名哨兵就位,自己則拿起掛在墻上的洛倫茨改進型步槍——這是十天前才配發(fā)的新式武器。
風雪中,一個模糊的身影正在快速接近。騎手看上去搖搖欲墜,但仍在拼命策馬前進。借著哨所的燈光,科瓦爾斯基看清了那是一個穿著深色旅行斗篷的男子。
“后面!”安東喊道,“是俄國人!”
三個騎著馬的俄國騎兵緊隨其后,藍色的軍服在風雪中格外醒目。領頭的軍官手持左輪手槍。
“砰!”一聲槍響。逃亡的騎手身體晃了晃,但沒有倒下。
“準備!”科瓦爾斯基下令,哨兵們端起步槍。
“要開槍嗎?站長?”安東不安的問道。
“開個屁的槍,”科瓦爾斯基不屑地撇了撇嘴,“我們和俄國人是盟友。如果前面那人越境,按規(guī)定得把他交給克拉科夫當局,俄國人也得遵守規(guī)矩。”
那匹棕色的馬馱著受傷的騎手沖過了邊境線。馬的鬃毛上結滿了冰霜,顯然已經(jīng)跑了很遠的路。
騎手突然從馬上摔下來,滾落在雪地上,想要爬起來,最終還是躺在地上了。
科瓦爾斯基想要去看看他的樣子,但是很快,三個俄國騎兵就到了。
三個俄國騎兵勒住馬,他們的軍服上沾滿了雪花。領頭的上尉留著濃密的胡子,腰間掛著馬刀。
“奧地利人!”他用生硬的德語喊道,“交出那個波蘭叛徒!他偷了軍事機密!”
科瓦爾斯基上前一步,站得筆直。燈光映照下,他胸前的布雷西亞之戰(zhàn)徽章閃閃發(fā)亮——申請從作戰(zhàn)部隊轉(zhuǎn)到二線部隊,然后被安排到哨站了。
“這里是奧地利帝國的領土,”他用波蘭口音的德語回答,“根據(jù)《維也納條約》,你們無權越境抓人。”
“那個波蘭狗是間諜!”俄國上尉怒吼,“他偷了華沙的重要文件!”
“任何外交糾紛,”科瓦爾斯基平靜地說,“都應該通過正當途徑解決。在此之前,你們最好立即離開奧地利領土。”他示意哨兵們舉起步槍。
俄國上尉正欲策馬上前,然后突然有更多的哨兵出現(xiàn)在圍墻上。月光照耀下,七八支槍管閃著寒光。
他最后咬牙切齒,用俄語咒罵:“可惡的波蘭佬!你們這些叛徒、下等人!!!總有一天會付出代價!”他啐了一口,一甩馬鞭,帶著兩個手下轉(zhuǎn)身離去。
待三個俄國騎兵的身影完全消失,科瓦爾斯基這才擦了擦額頭滲出的冷汗。若是真的爆發(fā)邊境沖突,恐怕他這個站長也難辭其咎。
“站長,他、他要死了。”安東步槍放到一旁,聲音哆嗦著說道。
科瓦爾斯基皺著眉小跑到他跟前,然后這才看清他的樣子:這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子,有著典型的波蘭人相貌,濃眉大眼,高鼻梁。他的左肩和腹部都中了彈,鮮血染紅了身下的積雪。
他俯下身,將耳朵貼近對方胸口,用溫和的波蘭語說道:“嘿,同胞,你還有什么要說的嗎?我也是波蘭人。”
“兄弟,這個...必須...交給克拉科夫的帕夫萊克醫(yī)生。”那人用波蘭語斷斷續(xù)續(xù)地說,每吐出一個字都帶出一串血沫,“發(fā)個、中央委員會。”
然后他就咽氣了,科瓦爾斯基伸出手掌撫平了他未閉上的雙眼。
科瓦爾斯基心里面是真不想跟這些波蘭復國運動的人撤上關系,他有美麗的妻子,三個可愛的孩子,剛獲得一筆豐厚的獎金,在二線部隊的生活也十分安逸。
結果,這人死在了自己的哨站這里。
科瓦爾斯基摘下軍帽,輕輕抖落上面的積雪,長嘆一聲,下令道:“搜搜他的身,看看有什么機密文件。“
“是,站長!”
安東和幾名哨兵迅速搜查了死者的遺物,很快找到了一張未經(jīng)密封的紙張。科瓦爾斯基暗自懊悔自己的好奇心,因為他已經(jīng)看到了上面的內(nèi)容。
當夜,科瓦爾斯基寫了一份詳細的報告,連同那個神秘的紙張,用火漆密封。
排了兩個哨兵帶著這個包裹,立刻出發(fā)前往克拉科夫。
這種事情肯定會層層上報給帝國中央,最終呈遞到皇帝陛下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