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陽光斜斜地灑在東萬律總署的院子里,蟬鳴聲此起彼伏。蘇煒剛從碼頭回來,渾身被太陽曬得冒汗。他一邊用掛在脖子上的粗布毛巾擦拭著臉上和赤裸上身的汗水,一邊仰頭朝二樓喊話。
“總長、總長,有一個外國鬼子在外面。”
陽臺上,蘭芳共和國總長劉阿生正跟秘書羅明談論著最近荷蘭人在坤甸的動向。他身著一件藏青色的長袍馬褂,布料是上等的杭州絲綢,顯得極為考究。鼻梁上架著一副小圓墨鏡,這是前些日子從新加坡來的商人帶來的洋貨。
他的身板依然挺拔,只是兩鬢的白發暴露了歲月的痕跡。
劉阿生,蘭芳共和國理論上的最后一位領導人,劉阿生在坤甸病故后,荷蘭軍隊以護送劉阿生靈柩為借口突襲占領東萬律蘭芳總廳,最終蘭芳共和國滅亡,之后因為擔心清朝干預,一直到清朝滅亡都是荷蘭人扶植的傀儡政權。
蘇煒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的談話。秘書羅明有些不悅,他整了整身上筆挺的西裝,這還是去年在巴達維亞定制的。作為新一代的華人,他覺得要入鄉隨俗,但劉阿生一輩的老人依然堅持著遠東的傳統。
羅明扶了扶金絲眼鏡,朝下喊道:“蘇煒,喊什么喊。這年頭洋人來來往往的還少嗎?按規矩辦事就是了。要是迷路的,給碗飯吃,找身衣裳換,等會兒送去荷蘭駐地。”說這話時,他刻意用上了官場的腔調。
“不是啊,老羅,”蘇煒抹了把臉上的汗,“這洋人說話,一口純正的京片子,跟咱們前年碰見的老張一模一樣。”
此言一出,原本正在用蒲扇輕搖的劉阿生突然站直了身子。他快步上前,身子探出欄桿,長袍的衣襟被風吹得微微翻動。“皇上派人來了?”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期待和擔憂。自從十年前被迫接受荷蘭的“保護”,他一直在等待朝廷的態度。
“好像也不是,”蘇煒撓了撓頭,“劉總長,您還是親自下來看看吧。”
不等羅明勸阻,劉阿生已經轉身往樓下走去。他三步并作兩步,長袍下擺翻飛,顯示出與年齡不相符的矯健。羅明連忙跟上,一邊小跑一邊喊道:“總長,您慢些,范大夫說過,您的腿疾要緊。”
...
而現在那名外國人在的房間里彌漫著龍井茶特有的清香。這座院子是東萬律為接待貴客特意建造的,雖然規模不大,但處處顯露著江南園林的韻味。庭院里種著幾株桂花樹,清風徐來,香氣飄散。
奧地利帝國弗朗茨皇帝陛下御廚,天主教傳教士,曾經在遠東帝國的京城待過很長時間的弗洛里安·約瑟夫·巴爾坐在紅木太師椅上,身著一件深色教士長袍,胸前掛著一個精致的十字架。他的面容清瘦,鼻梁高挺,眼角已有些皺紋,顯示出歲月的痕跡。但那雙藍色的眼睛依然明亮,透著幾分東方西方混合的沉靜。
“這茶......”他輕輕把白瓷茶盞湊到鼻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味道跟我在杭州喝到的一模一樣。”
管家姓李,人稱李福,穿著一身整潔的青布長衫,腰間掛著一串鑰匙。聽到巴爾的話,他笑得更加熱切:“神父大人好眼力!這可是今年清明前后的明前茶,專門托人從杭州帶來的。”
“明前茶,是龍井,對吧。”弗洛里安·約瑟夫·巴爾睜開閉著的眼,淡淡的說道。
“哎呦喂,您可真是個行家,就是龍井。”那名管家一拍大腿,說的頭頭是道,“哎,我跟您說,就這,在咱們蘭芳,能嘗出來的人都不超過十指之數,大部分都是附庸風雅之輩。”
弗洛里安·約瑟夫·巴爾也饒有興致地跟這位管家談了起來,這個管家大概是30年前來到的東萬律,前年回南京老家看了看,大部分族人都在太平天國戰爭中流離失所,后面就沒再回去過。
弗洛里安·約瑟夫·巴爾可是很久沒遇見過遠東帝國的人了,他非常喜歡那里,當然,按照他說,傳播主的福音才是最要緊的。
就在兩人相談甚歡的時候,蘭芳共和國總長劉阿生帶著秘書羅明和蘇煒走了進來,一路上他大概知道這人是自稱奧地利帝國來的使者,在京城待過多年時間。他的長袍因為快步行走還有些凌亂。
劉阿生的目光立刻落在了巴爾身上。這位洋人雖然穿著教士服,但舉手投足間卻透著一股官場氣息。巴爾也站了起來,兩人隔著一張茶桌打量著對方。
“在下劉阿生,”劉阿生先開口了,用的是官場常用的客套話,“聽說閣下是從奧地利來的?”
巴爾放下手中的茶盞,站起身來回禮。陽光從窗欞斜射進來,在他胸前的十字架上折射出細碎的光芒。“正是,在下弗洛里安·約瑟夫·巴爾,曾在遠東帝國任職過學堂教習,現在是奧地利帝國的使者。”
羅明湊到劉阿生耳邊,壓低聲音:“總長,這位神父說他是奧地利皇帝派來的使者,想要了解咱們蘭芳的情況。”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謹慎。
劉阿生輕輕點頭,目光依然停留在巴爾身上:“嗯,我明白。”他仔細打量著這位神父,注意到對方雖然衣著樸素,但舉手投足間卻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氣質。“閣下,請直言您來這里的目的是什么。”
巴爾的目光掃過房間里的其他人,特別在蘇煒赤裸的上身停頓了一下:“總長閣下,要不要清理一下閑雜人等。”
這話一出,蘇煒頓時漲紅了臉,胸口劇烈起伏:“哎,你這個洋毛鬼子,我們都是總長最信任的人。”他握緊了拳頭,肌肉繃得緊緊的。
“鵬舉(蘇煒表字),不可無禮,你們先去外面一等。”劉阿生抬手制止,聲音雖輕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們先去外面一等。”說著給羅明使了個眼色。
羅明會意,連忙拉住還想說話的蘇煒:“走,老蘇,咱們出去說。”他幾乎是半推半拽地把蘇煒弄出了房間。
待門關上后,劉阿生親自為巴爾斟茶。茶湯清澈,帶著淡淡的翠綠色。“您現在可以說了。”
巴爾端起茶盞,慢慢啜了一口,似乎在斟酌用詞:“這件事對你們有好處。”他放下茶盞,聲音突然壓低,“我們是要前往遠東帝國、日本訪問的奧地利帝國東方艦隊。”
說到這里,他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結果荷蘭人不守規矩,對我們在這的殖民地,呃......”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找尋合適的詞句,“就是我們的土地發動了襲擊,所以我們打算報復回來。”
劉阿生陷入了沉默,事實上,他不知道奧地利在哪,他見過英國人、法國人,的的確確很少見到一個所謂的奧地利的外國人。
巴爾放下茶盞,繼續說道:“總長閣下可能不太了解歐洲的形勢。我們奧地利帝國是歐洲最古老的帝國之一,疆域遼闊,橫跨中歐。”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羊皮紙地圖,在桌上慢慢展開。地圖上用拉丁字母標注著各國國名,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滑動:“您看,這是我們的維也納,這是荷蘭。我們的領土,比荷蘭要大上十幾倍。”
劉阿生凝神望著地圖,雖然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但從疆域大小的對比上,也能看出奧地利確實遠非荷蘭可比。
“我們的皇帝陛下,”巴爾假借弗朗茨的名義說道,“對荷蘭人在東方的所作所為十分不滿。他們封鎖航道、壟斷貿易、欺壓鄰邦,這些行徑已經引起了歐洲各國的不滿。”
說到這里,巴爾的聲音放得更低了:“這次我們的東方艦隊來訪,就是要聯合所有被荷蘭人欺壓的勢力,一同向巴達維亞總督施壓。我們的軍艦裝備著最先進的火炮,有充足的火力支援。”
他頓了頓,直視著劉阿生的眼睛:“我知道蘭芳現在的處境。十年前的那場變故,讓貴國失去了很多自主權。但是現在,機會來了。如果您愿意配合,我們可以在談判桌上要求荷蘭人收回那些不平等條約。”
劉阿生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慢慢轉動著杯子,看著茶葉在水中翻滾。他的目光有些恍惚,似乎回到了十年前,那個被迫在協議上按手印的屈辱時刻。
“總長,”巴爾又補充道,“您也知道,荷蘭人一向軟硬兼施。他們害怕強者,欺壓弱者。如果這次我們聯合起來,他們必定會讓步。”
屋外傳來幾聲鳥鳴,打破了室內的沉寂。劉阿生終于開口:“巴爾先生,您說的這些,事關重大。蘭芳雖小,但也是數十萬華人的家園。這樣的決定,我一個人作不了主。”
他站起身,整了整長袍:“請給我一晚上時間,我需要召集其他領導人商議。”
巴爾也隨即起身:“當然,這是應該的。不過......”他的聲音略帶提醒,“荷蘭人在東萬律也有耳目,還請總長務必謹慎行事。“
“這一點請放心,”劉阿生淡淡一笑,“我們華人在這里經營了百年,有我們的門路。“
....
劉阿生府邸的密室里凝聚著一股沉重的氣氛。銅制油燈在紅木圓桌上投射出昏黃的光暈,照亮了十幾張凝重的面孔。檀香裊裊升起,與室內微澀的茶香交織在一起。
“諸位,今天來了一位奧地利神父......”劉阿生將下午的談話內容簡要敘述了一遍。
他特別提到了神父談及奧地利帝國在歐洲的勢力,以及對南洋貿易的興趣。說到關鍵處,他刻意放緩語速,仔細觀察著在座各位的反應。
“天賜良機!“成章先生激動地一拍桌子,茶杯隨之輕顫。“荷蘭人這些年對我們步步緊逼,如今有強國愿意幫我們......”
秘書羅明打斷道:“成章先生,事情沒這么簡單。你想想,他們比荷蘭還強大,萬一......”他欲言又止。
“萬一什么?”靠在墻上的蘇煒反問。
一直沉默的帶著眼鏡的老人顫顫巍巍地開口了:“萬一他們想取代荷蘭人的地位呢?或者比荷蘭人更加變本加厲?”這位蘭芳最初的創始家族的族長向來以謹慎著稱,“引狼入室,后患無窮啊。”
總長劉阿生看向坐在角落的一位白發老者:“楊老先生,您在洋人的學堂教了這么多年書,對這個奧地利了解多少?”
楊守誠撫著胡須道:“我在巴達維亞教書時,遇到過幾個德意志商人。我記得他們提起過奧地利帝國,確實是個大國,但主要勢力在歐洲。他們的海軍比不上英國、荷蘭,所以在東方很少見到。”
“那他們為什么突然對這邊感興趣了?”秘書羅明皺眉問道。
楊守誠搖搖頭:“這就不得而知了。不過據我所知,歐洲各國確實對荷蘭在東方的壟斷很不滿。”
“所以他們是想借我們打開南洋的門戶?”
“極有可能。”楊守誠點頭,“歐洲列強向來如此。不過這未必全是壞事,可以利用他們之間的矛盾。”
議論聲此起彼伏。有人主張立即答應,趁機擺脫荷蘭人的控制;有人則認為應該謹慎行事,先弄清楚奧地利人的真實意圖。
“依我之見,”一位穿著藍色長衫的中年人起身道,“不如先派人去巴達維亞打探。那邊德意志商人眾多,或許能打聽到更多消息。”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年輕人推門而入,在羅明耳邊快速低語幾句。羅明的臉色立即變得凝重。
“總長,”他轉向劉阿生,“剛收到消息,有兩艘掛著雙頭鷹旗的軍艦出現在附近海域。據報,船身比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旗艦還要大上一倍多。”
室內一片嘩然。
劉阿生深吸一口氣:“看來我們必須盡快做出決定了。”他環視眾人,“諸位覺得,我們是不是該考慮......”他停頓了一下,“向奧地利請求保護?”
“這......”一個帶著白色小帽的中年人猶豫道,“等于是改換門庭啊。”
“不,”劉阿生正色道,“這是在兩害相權取其輕。荷蘭人已經在蠶食我們的自主權,如果有個更強大的靠山,或許還能保住一些,之前我們給朝廷請過旨,但是最終京師那里皇上無暇顧及我們。”
他環視眾人,“神父的態度還算友善,如果奧地利想在南洋擴張勢力,我們可以成為他們的重要盟友。最關鍵的是,要在談判中確保我們內部事務的自主權。”
經過激烈討論,眾人最終達成共識:答應與奧地利合作,但要在條件上爭取最大利益,尤其是確保蘭芳內部事務的自主權或者說自治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