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茨,盡管是在俄國最繁華的圣彼得堡我依舊覺得這里不如維也納十分之一,道路兩旁的市民們臉上都寫滿了疲憊。街道雖寬闊,但建筑風格顯得單調。這里的冬宮倒是金碧輝煌,可總讓我覺得缺少維也納美泉宮那種優(yōu)雅的韻味...”
“關于俄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亞歷山大二世頒布的解放農奴改革,他完成了近些年來歷代沙皇想做但又做不成的事情,負責這項改革的是內政部長謝爾蓋·蘭斯科伊和助理尼古拉·阿列克謝耶維奇·米柳京先生。
說實話,謝爾蓋·蘭斯科伊和米柳京的思維方式讓我感到驚訝。我們討論了許多關于改革的細節(jié),他們的眼中閃爍著理想主義和自由主義的光芒,這在保守的俄國貴族中實在罕見。”
弗朗茨在辦公室的房間里面,開著頭上的電燈,仔細閱讀著茜茜從圣彼得堡寄來的親筆信,不時還用筆勾畫著辦公桌上鋪著的地圖,這是一副東歐地圖,主要就三個國家,奧地利帝國、俄羅斯帝國和奧斯曼帝國。
讀到這里,弗朗茨心想,這是肯定的,茜茜骨子里面就具有自由主義色彩,她的天性和豐富的書籍儲備促成了如今的樣子,富有魅力。
“他們宣布解放私人莊園農奴和家庭農奴。通過這項改革法令,超過 2300萬農奴獲得了自由,成為法律意義上的自由民,這是好事。但是弗朗茨,想一想1848年維也納發(fā)生革命之后,費利克斯首相主持的奧地利農奴改革,盡管奧地利的農奴獲得了土地,但是他們也背負了贖金。”
“本來我覺得這是一件較為失敗的事情,但相比于俄國,我覺得奧地利的情況是成功的,尤其是你在宣布免除剩余贖金的時候,我覺得在農民眼里你的形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偉岸。”
“...簡而言之,俄國農奴們獲得的不是自由與解放而是一種新的奴役,我和瑪麗亞·亞歷山德羅夫娜(俄國皇后)一起假扮成普通貴婦人前往圣彼得堡稍遠一點的農村,破產的農民隨處可見,很多人交不起贖金宣布放棄本屬于自己的土地。我覺得這里的情況可能比沒有解放之前更糟糕一些。”
“哇哦,”弗朗茨讀到這里忍不住驚嘆一聲,“茜茜可真夠大膽的,能把瑪麗亞拐跑,亞歷山大二世要是知道會急瘋的。(亞歷山大二世很荒淫,有婚外情,但是他和瑪麗亞皇后的感情很好,一開始結婚我也認為有感情基礎。)”
“完成改革之后的俄國經濟有了一丁點的好轉,但僅僅只是一點,他們的財政仍然是黑洞一樣,吞噬著大筆的盧布,軍費開支占據(jù)了財政支出的大部分,而新建的鐵路網又耗費了大量資金。貴族們抱怨賠償金太少,農民叫苦贖金太高,商人則對重稅怨聲載道。”
“農奴不滿、貴族不滿、自由派嫌亞歷山大的改革不夠激進,我擔心這種局面可能會引發(fā)更大的動蕩。最近在街頭經常能看到三三兩兩的青年人在激烈討論什么,警察的數(shù)量也明顯增多了。亞歷山大二世引起的這把火恐怕已經無法輕易熄滅。”
....
弗朗茨大概花了一個小時,前前后后讀了兩三遍這封長達萬字的書信,茜茜詳細地介紹了她在圣彼得堡的所見所聞,估計現(xiàn)在她應該在去柏林的路上了。
弗朗茨又拿起她在圣彼得堡冬宮門前跟沙皇一家子照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物姿態(tài)端莊,但神情略顯僵硬——這是攝影技術帶來的必然結果,需要長時間保持不動。
瑪麗亞·亞歷山德羅夫娜站在照片中央,一襲黑色蕾絲邊禮服,項間的珍珠項鏈熠熠生輝。她那雙略帶憂郁的眼睛仿佛在訴說著什么。茜茜站在她旁邊,兩人的身高相仿,都顯得格外挺拔。
瑪麗亞今年大概37歲了,看著二十八九的樣子,一副文靜美人的樣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會被茜茜拐到郊外去。
“咚咚咚。”就在弗朗茨神游物外,又在思考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的時候,辦公室的門響了。
他現(xiàn)在有些質疑電燈的發(fā)明了,因為有了電燈,現(xiàn)在霍夫堡皇宮的人經常會工作到晚上八點才下班,弗朗茨也習慣了現(xiàn)在晚上有人覲見的日子了。
突然,他又想到了工人們,之前的資本家已經夠不當人了,現(xiàn)在不會已經學會三班倒吧,或者更甚?
“咚咚咚。”敲門聲再次響起,這次略微急促了一些。
弗朗茨整理了一下軍服,將茜茜的信小心地收進抽屜,信紙上還帶著淡淡的薰衣草香,那是茜茜最愛用的香水。他用鑰匙仔細鎖好抽屜,將鑰匙放回軍服內袋。
“請進,”他說,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但依然保持著威嚴。
秘書長溫布倫納輕輕叩門三下,才小心地推門而入。他身著筆挺的黑色禮服,胸前別著象征職位的銀色徽章。“陛下,”他微微欠身,“首相布爾伯爵、戰(zhàn)爭大臣奧古斯特·馮·德根菲爾德伯爵以及總參謀長赫斯男爵已經在楓葉廳等候您了。”
“等我?”弗朗茨揉了揉太陽穴,突然有些宕機了,一時想不起來是什么事情,“哦,我想起來了,是羅馬尼亞的事情。”
溫布倫納立即從隨身攜帶的黑色皮質文件夾中取出一份電報,為弗朗茨補充細節(jié):“是的,陛下。羅馬尼亞聯(lián)合公國的亞歷山德魯·約安·庫扎大公今天白天在布加勒斯特的議會上發(fā)表聲明,宣布脫離奧斯曼帝國的宗主權,成為獨立國家。他們已經向各國正式發(fā)布外交照會,希望獲得承認。”
他翻開第二頁電報繼續(xù)說道:“然后,拿破侖三世在巴黎時間下午兩點就宣布承認了羅馬尼亞的獨立,緊接著是黑山公國的尼古拉一世。目前只有這兩個國家,不過根據(jù)我們駐各國使館的緊急電報,預計英國、普魯士等國的表態(tài)很快就會來。”
溫布倫納一邊說,一邊快步走到衣架前,取下皇帝的深藍色軍大衣。他將大衣輕輕披在弗朗茨肩上,體貼地說:“陛下,請注意保暖,最近維也納的氣溫驟降,楓葉廳的暖爐可能還沒有完全熱起來。”
“多謝你的提醒,溫布倫納。”弗朗茨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他打了個響指,嘴角微微上揚,“千載難逢的機會,你知道嗎?亞歷山德魯還是沒沉住氣。這個年輕的大公,終究還是經不起法國人的慫恿。”
弗朗茨邊走邊整理軍服上的勛章,嘴角浮現(xiàn)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走得很快,軍靴在宮殿的大理石地板上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回響。
“陛下。”溫布倫納緊跟在皇帝身后,壓低聲音繼續(xù)匯報,“根據(jù)我們的情報,庫扎大公這次行動也許謀劃已久。奧斯曼帝國已經調動了多瑙河沿岸的駐軍,但我們的情報部門分析奧斯曼帝國新蘇丹剛剛上臺,加上國內的債務問題,不會真的出手鎮(zhèn)壓。法國那邊反應很快,明顯是勾結好的。”
“普魯士呢?”弗朗茨突然停下腳步,轉身問道。
“安東親王到目前為止保持沉默。我們的柏林大使發(fā)來急電,說普魯士政府似乎在觀望其他大國的態(tài)度。”溫布倫納快速翻看著手中的文件夾,“柏林方面也正準備籌劃開辟普魯士王國殖民地,軍方和自由派政府鬧得很僵,我覺得他們在這件事上應該沒有發(fā)言權。”
“很好。”弗朗茨繼續(xù)往前走,“庫扎太心急了。他以為法國的支持就夠了,卻忘了巴爾干半島的局勢遠比他想象的復雜。”
他們已經走到了會議室門口。溫布倫納快步上前為皇帝開門。在推開厚重的橡木門之前,弗朗茨低聲說:“這盤棋,我們要下得漂亮些。多瑙河的水,向來都是渾濁的。”
....
首相布爾伯爵、陸軍大臣奧古斯特·馮·德根菲爾德伯爵以及總參謀長赫斯男爵這三位帝國重臣站在一副巴爾干半島的大幅地圖前。
地圖上密密麻麻地標注著各色標記,紅色代表已經部署到位的軍團,藍色則是計劃中的調動路線。從奧地利帝國和匈牙利王國接壤多瑙河沿岸開始,直到黑海沿岸,戰(zhàn)略要點都被仔細地標示了出來。
首相布爾伯爵、戰(zhàn)爭大臣奧古斯特·馮·德根菲爾德伯爵以及總參謀長赫斯男爵在見到弗朗茨的時候立即從緊張的討論中抽身。他們對弗朗茨恭敬地行禮,齊聲道:“皇帝陛下萬歲。”
弗朗茨注意到赫斯男爵的軍服還帶著些許風塵,顯然是快馬加鞭從布達佩斯趕回來的。“大晚上的,麻煩赫斯你從佩斯趕回來了。”
赫斯男爵的到來意味著軍隊調動計劃已經進入最后階段。以年中例行軍事演習為掩護,奧地利帝國的主力部隊正在向東集結。大部分軍團此刻已經進駐東匈牙利行省的要塞,另有部分則部署在特蘭西瓦尼亞大公國的邊境地區(qū)。
這次調動如此之大,擺明了是要打仗的,幸虧現(xiàn)在天上沒有衛(wèi)星,要不然光憑兵力調動大致就知道一場戰(zhàn)爭來臨了。
“陛下,這不算什么,因為做這一切都不是白費的,我們等待已久的時機到了。”總參謀長赫斯男爵露出一個微笑,用粗啞的聲音低聲說道:“我已經迫不及待地去獲得新的戰(zhàn)利品了。”
“哈哈哈,那當然,這又會是一次偉大的勝利。”弗朗茨親切地拍了拍這位老將軍的肩膀。
奧地利帝國很久之前就聯(lián)合俄羅斯帝國從奧斯曼帝國手里買走了羅馬尼亞聯(lián)合公國的統(tǒng)治權,附加上一個西奈半島。
原本按照計劃,這場戰(zhàn)爭應該更早開始,現(xiàn)在搞不好開始善后了。
但俄國因為農奴制改革帶來的財政壓力和國內動蕩,不得不推遲行動。不過現(xiàn)在看來,這反而創(chuàng)造了一個更好的戰(zhàn)略時機。
“首相閣下,法國那邊上鉤了嗎?”弗朗茨將眼睛瞄向正瞇著眼睛笑的布爾伯爵,問道。
布爾伯爵微微欠身,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非常成功,陛下。說實話,我很懷疑即便沒有我們的推波助瀾,拿破侖三世還是會一頭扎進墨西哥那個泥潭里去。他太想在美洲重建法蘭西的影響力了。”
布爾伯爵走到房間另一邊的美洲地圖前,指著墨西哥灣沿岸,“首批法軍三萬人已經在坦皮科登陸。他們打算將撒丁王國的翁貝托·拉涅利·埃馬努埃萊·費迪南多·歐亨尼奧王子推上墨西哥帝國的皇位。”
“撒丁王室?”戰(zhàn)爭大臣奧古斯特·馮·德根菲爾德伯爵一臉古怪,誰都知道撒丁王國現(xiàn)在基本上是法國的囊中之物了,為什么還會扶植這個王子殿下,“陛下,我記得西班牙王室的親王更合適一些。畢竟墨西哥曾經是西班牙的殖民地,有歷史淵源。”
“說到西班牙王室,”布爾伯爵輕輕搖了搖頭,“伊莎貝拉二世女王對這事兒態(tài)度很微妙。表面上她支持法國的行動,但實際上她對法國想在美洲重建影響力這件事相當警惕。畢竟西班牙在美洲還留著古巴和波多黎各兩塊殖民地。而且,他應該不太樂意幫助波旁王室。”
弗朗茨若有所思地走到掛在墻上的美洲地圖前,“所以與其讓一個波旁王室的親王去墨西哥,拿破侖三世寧愿選擇撒丁的王子?”
“正是如此,陛下。”布爾伯爵接著解釋道,“法國人覺得撒丁王室沒有在美洲的利益牽連,更容易掌控。而且翁貝托王子本人也很有野心,對這個機會求之不得。據(jù)我們在都靈的情報顯示,他已經開始學習西班牙語了。”
這時德根菲爾德伯爵插話道:“不過陛下,從軍事角度來看,這對我們是個好消息。法國抽調了相當數(shù)量的精銳部隊去墨西哥,包括祖瓦夫軍團和外籍軍團。這讓他們在歐洲的軍事實力削弱了不少。”
“而且,”赫斯男爵補充道,“我們的情報顯示,英國對法國這次行動有些不滿,他們認為法國應該趁這次機會專注于對付美國人,不過顯然拿破侖三世對美國內戰(zhàn)的興趣沒有墨西哥大。”
“不過翁貝托王子是撒丁王國的第一繼承人,我覺得這其中也有可能有脅迫的成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