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伐利亞的慕尼黑的一家啤酒館,
長方形大廳長約70米,寬約30米,天花板高達8米。兩側的22根托斯卡納式圓柱整齊排列,每根柱子都涂著象牙白色的油漆,柱身有著精細的凹槽紋路。這些立柱支撐著二層的環形畫廊,畫廊上擺放著幾張小桌,供喜歡清凈的顧客使用。
天花板被分隔成一個個方形隔間,每個隔間邊緣都裝飾著繁復的石膏浮雕,主要是葡萄藤、橡樹葉和啤酒花的圖案。
三排共15盞枝形吊燈懸掛其上,每盞燈都有12個燈泡,散發著溫暖的黃色光芒。
這在1862年的慕尼黑可是稀罕事-整條街上也就這家店這么敞亮。
當初酒館的老板為了生意好和履行當初在一群酒友面前的承諾,安裝上了電燈,所以,現在這附近很多居民屋都是暗著的,唯有這家酒館燈火通明。
雖然這幾年電力設施的價格有所下降,但對普通工薪階層來說,電費依然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大多數人家一到天黑就只能摸黑休息,或者就著煤油燈昏暗的光線打發時間。
晚上無聊總不能整天干那事,正因如此,這家通明的啤酒館成了夜生活的聚集地。
工人們攢夠了錢,就會來這里點上一杯最便宜的啤酒,找個角落坐下,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談話聲和笑聲。
有人談論當天的工作,有人吹噓自己的“豐功偉績”,更多的是在討論時事政治。
在喧鬧的人群中,東北角的一張桌子邊坐著兩對夫婦,顯得格外安靜。
年長些的那對看上去四十出頭,舉止優雅;年輕些的約莫三十歲上下,卻也沉穩大方。這四個人其實就是奧地利皇帝弗朗茨·約瑟夫一世與皇后伊麗莎白(茜茜),以及巴伐利亞國王馬克西米利安二世與王后瑪麗·弗莉德麗克·海德薇。
弗朗茨的目光一直在酒館內游走。這是他專門委托當地的哈布斯堡家族的人找的,布爾格利赫啤酒館,小胡子當初發動政變那家啤酒館的前身!
寬敞的大廳足以容納三千多人,高大的天花板上懸掛著氣派的枝形吊燈,墻壁上裝飾著巴伐利亞風格的壁畫和裝飾。
酒館里到處都是穿著各式服裝的顧客,有工人、商人、學生,還有一些打扮講究的中產階級。
吧臺邊的服務員們忙著給啤酒杯添滿金黃色的啤酒,空氣中彌漫著麥芽和烤肉的香氣。
茜茜見丈夫一直盯著臺上那個慷慨激昂的演講者發愣,忍不住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
她轉向等候多時的服務員,點了兩份巴伐利亞烤豬肘配小麥啤酒。
這道慕尼黑的特色美食,外皮酥脆,肉質鮮嫩,配上當地特制的芥末和新鮮出爐的椒鹽卷餅,絕對下酒的絕配——這可是她身為土生土長的巴伐利亞人的獨家吃法。
在昏黃的燈光下,巴伐利亞王后瑪麗·弗莉德麗克·海德薇托著下巴,看著仍在東張西望的弗朗茨,眼中帶著幾分揶揄。她今天特意化了淡妝,戴上一頂普通的羊毛帽,穿著一件深色的羊毛裙,倒真像個富足的商人妻子。
她輕聲笑道:“弗朗茨是不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看的眼睛都發直了。”
茜茜見丈夫還在發愣,連忙輕輕掐了他一下。弗朗茨這才如夢初醒,有些窘迫地轉過頭來。茜茜趕緊打圓場說他是“鄉下來的”,這句玩笑話立刻化解了尷尬,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馬克西米利安二世爽朗地大笑著,他今天穿著一件剪裁考究但不顯眼的深色外套,倒真像個體面的商人。“說起來,我雖然去過慕尼黑不少啤酒館,但這家還真是頭一遭。沒想到弗朗茨對這種地方這么感興趣。”
“哈哈,讓您見笑了。”弗朗茨帶著歉意對巴伐利亞王后瑪麗·弗莉德麗克·海德薇說道,“您生日宴會上我沒來,真是抱歉。”
弗朗茨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轉向王后瑪麗:“抱歉沒能參加您的生日宴會...”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茜茜直接替弗朗茨應承下來。
瑪麗看向身邊的丈夫:“說起來,我嫁來巴伐利亞之前可是滴酒不沾的,都是被這位帶壞的。”
這時,穿著白色圍裙的服務員端著托盤走來,上面放著四個造型別致的大酒杯。
瑪麗王后選了一杯深褐色的黑啤,聞起來有濃郁的焦糖香和隱約的巧克力味。
馬克西米利安二世則要了一杯泡沫豐富的慕尼黑烈性啤酒,金黃的液體在燈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
弗朗茨夫婦選擇了較為清爽的小麥啤酒,淡金色的酒液上飄著薄薄的白色泡沫。
弗朗茨夫婦則是普通的味道清新的小麥啤酒。
茜茜興致勃勃地舉起酒杯,眼睛閃閃發亮:“為了帝國的繁榮,為了巴伐利亞,干杯!”雖然按照宮廷禮儀,這樣的場合似乎不該由她先開口,但在座的都是親戚,誰也不在意這些繁文縟節。
大家紛紛舉杯,酒杯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咕嘟咕嘟。
新鮮的慕尼黑啤酒散發著麥芽和啤酒花的清香,泡沫細膩綿密。他們都仰起頭,痛快地喝了一大口。冰涼的啤酒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陣舒爽。弗朗茨放下酒杯,抹了抹嘴角的泡沫,由衷地感嘆:“痛快!果然啤酒還是要來巴伐利亞喝才地道!”
弗朗茨喝完第一杯啤酒,臉上已經泛起了紅暈。周圍的喧鬧聲似乎讓他更加放松,開始和馬克西米利安二世談起了往事。
“記得小時候在巴特伊施爾度假,那時候...”弗朗茨正說著,突然被酒館另一邊爆發的掌聲打斷。一個身材魁梧、衣著樸素的工人模樣的人站在橡木長桌上,手里舉著酒杯,正慷慨激昂地發表著什么。
他的聲音洪亮,不時引來周圍人群的附和和喝彩。
茜茜好奇地湊近瑪麗,小聲問道:“這里的氣氛總是這么熱鬧嗎?“
瑪麗王后抿了一口黑啤,輕聲回答:“是啊,慕尼黑的工人和知識分子一直以來都喜歡在啤酒館里發表演說。有人講政治,有人談藝術,還有的人發發牢騷。“她的目光掃過酒館里形形色色的人群,“這里可以說是慕尼黑最自由的地方了。”
馬克西米利安二世聽到這里,微微點頭:“確實,啤酒館現在已經不僅僅是喝酒的地方,更像是個小型的公共論壇。”他停頓了一下,“不過有時候也不免讓人擔心。”
服務員這時端來了他們點的巴伐利亞烤豬肘。
金黃酥脆的外皮在燈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輕輕一碰就能聽到酥脆的聲響。切開時,鮮嫩多汁的肉散發出誘人的香氣,配上新鮮出爐的椒鹽卷餅和酸菜,香氣在周圍彌漫。酸菜的酸香和肉的鮮美完美融合,讓人食指大動。
“來,嘗嘗我們巴伐利亞的特色。”瑪麗熱情地招呼著,“這家店的烤豬肘可是一絕。”
茜茜小心地切下一塊,放入口中:“確實美味!比維也納的好吃的多。”
就在這時,酒館木質橫梁下的另一個角落又響起了一陣喧嘩。一個留著濃密褐色胡須、穿著深色呢子外套的中年人正激動地揮舞著手臂,臉頰因啤酒和激烈的討論而泛紅。周圍的人有的附和,有的反駁,爭論聲此起彼伏,話題似乎關于最近的政治動向。
“砰!”一只厚重的啤酒杯重重地砸在橡木桌上。
“砰!”又是一聲,這次是椅子倒地的聲響。
開始了,每個慕尼黑啤酒館都要經歷的一件事——打架。
濃郁的麥芽香氣中摻雜著熱烈和躁動的氛圍。
不知道是誰先揮出的第一拳,一個臉上還沾著煤灰、戴著褪色軟帽的工人和一名穿著整潔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知識分子扭打在了一起。他們撞翻了幾張椅子,周圍的食客紛紛躲避。
那名教師打扮的年輕人眼鏡歪在一邊,邊揮舞著拳頭大喊:“你居然敢打我第二次!連我爸爸都沒打過我!!!”
周圍的食客們興奮地圍成一圈,有人舉著啤酒杯起哄:“加油加油!打腿!掃堂腿啊!”酒館里的氣氛越發熱鬧。
弗朗茨他們看了一小會,很快,幾個身材魁梧的服務員沖過來,熟練地把兩個斗毆者分開。看來這種場面他們已經見怪不怪了。
之后兩對王室夫婦繼續享受他們的美食,邊聊邊吃,嘮嘮家常。
“嗝。”弗朗茨放下餐具,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吃飽了。”他的臉上泛著紅光,顯然對這頓飯很是滿意。
“怎么樣,我們招待的還不錯吧。”瑪麗王后微笑著說道,眼中閃著得意的光芒,“這可不是維也納那邊講究的法式大餐,這是我們巴伐利亞最樸實的美味。”
“很好吃。”弗朗茨由衷地點點頭,然后又舉起那杯金黃的啤酒痛快地喝了一口,“爽啊。這啤酒的口感真是絕了。”
又過了一會,服務員們麻利地收拾走餐具和空盤,只留下幾杯新添的啤酒。弗朗茨眼睛掃視四周,朝旁邊一桌貌似普通工人打扮的人招招手,其中一個人立刻起身快步走來,畢恭畢敬地問:“陛下,有何吩咐。“
這周圍一圈的人肯定都是維也納和巴伐利亞王宮的護衛了,弗朗茨可不會出門不帶上幾個護衛,這年頭刺客也太多了。
“不要讓閑雜人等靠近了。”弗朗茨低聲吩咐,語氣中帶著一貫的威嚴。
“遵命,陛下。”那名便衣護衛恭敬地點頭,隨即轉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和其他侍衛們繼續裝作普通食客的樣子,實則警惕地注視著酒館內的一舉一動。
“我要不要和茜茜離開?”瑪麗王后慵懶地靠椅背上,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瞇起,看著弗朗茨,問道。
“不用。”弗朗茨隨意地聳聳肩,說道,“我想馬克西米利安國王陛下也會和您經常聊這些,事實上茜茜已經在公開參與政治了,這沒什么。”
馬克西米利安二世國王放下手中的啤酒杯,“好吧,弗朗茨,你要和我聊什么?”國王馬克西米利安二世也嚴肅起來。
“希臘那邊,出了點問題。”弗朗茨摸了摸啤酒杯,“奧托一世陛下的統治有些不穩。”
希臘國王奧托一世是巴伐利亞國王馬克西米利安二世的弟弟。
“哼。早就不穩了。”國王馬克西米利安二世猛地喝了一大口啤酒,用手直接擦了擦大胡子上的泡沫,繼續憤怨地說道:“自從巴伐利亞軍隊撤出希臘之后,他的王位就搖搖欲墜。那些該死的希臘人,他們難道忘記了維特爾斯巴赫家族為他們的獨立付出了多少?忘記了巴伐利亞為了他們的發展投入了多少資源和心血?現在倒好,他們反過來怨恨我們!“
瑪麗王后啜了一口黑啤,臉上浮現出一絲不屑:“希臘人就是這樣短視。更讓人失望的是,奧托似乎也被他們影響了。整天沉迷于什么'大希臘'夢想,甚至支持驅逐巴伐利亞駐軍的決定。這簡直是在自掘墳墓。”
“嘛,民族主義嘛。”弗朗茨看著杯中的小麥啤酒,“這種思潮對這些新生的小民族來說就像是致命的毒藥。希臘這樣的小國有著不切實際的幻想。”他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帶著些許遺憾,“說實話,現在回過頭來看,當初支持希臘獨立,或許是個戰略性的錯誤。”
“罷了,反正到時候麻煩你派出艦隊,將奧托帶回來,我再怎么說也是他哥哥。”國王馬克西米利安二世嘆了口氣,緩緩說道。他的眼神中透著一絲疲憊和無奈,作為兄長,看著弟弟在希臘陷入如此困境,心中自然五味雜陳。
“嗯。那是自然,”弗朗茨正襟危坐,神情嚴肅地點點頭,雙手交叉放在餐桌上,“這次反抗奧托一世陛下統治的運動,導火索說起來還是因為我們。因為科孚島...”
弗朗茨和茜茜一言一語地描述著茜茜在倫敦把阿爾伯特親王從死神手里救回來,然后維多利亞女王送他們一座島嶼的故事。
“天啊,阿爾伯特真是得到了上帝的恩寵。”瑪麗王后聽完后掩著嘴,藍色的眼睛里滿是驚訝。她隨即轉向弗朗茨,語氣中帶著懇切,“弗朗茨,之后也讓維也納那邊的醫生給馬克西米利安看看,他也有頑疾。”她說這話時,眼中閃過一絲擔憂。
“當然,”弗朗茨沉吟片刻,謹慎地解釋道,“不過給阿爾伯特親王的藥當初是實驗品種,說實在的能起效也是萬幸。我覺得最好等實驗室那邊成分穩定了,然后詳細分析馬克西米利安陛下的疾病成因再進行治療。畢竟醫療無小事,我們必須確保萬無一失。”
“嗯,那就謝謝你們了。”馬克西米利安二世點頭表示理解。
“奧,對了,除了這件事,再就是普魯士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