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覺得普魯士會同意這份三方結盟的條約嗎?”弗朗茨坐在馬車內,依靠在天鵝絨沙發上,向陪同自己的工業大臣舍勒男爵和首相布爾伯爵問道。
“陛下,我覺得可能性不大。”工業大臣舍勒男爵聳聳肩,接著說道:“普魯士人更需要的是一份防御聯盟條約,防御法國人的進攻。這份條約會為帝國和俄國人的擴張提供保證,但是普魯士人呢?”他停頓了一下,迎著弗朗茨的目光,“我們總不能給他們保證可以進攻法國人吧,到時候可真就是一場新的歐陸大戰了。”
舍勒男爵是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濃密的褐色胡須中已經夾雜著幾絲銀白。他的頭腦非常靈活,記憶力也很好,能記住很多數據,而且在成為工業大臣之前,他是一名小有成績的企業家,主要是干鋼鐵行業跟航運業。
“但是還是有可能的,畢竟安東親王目前最需要的是發展普魯士王國的國內經濟,而不是擴張。”首相布爾伯爵思索片刻,他的手指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精心修剪的灰白胡須。
“陛下,您還記得我們慷慨地給予了普魯士王國洛林地區,與此同時,他們和我們簽訂的中歐經濟貿易協定嗎?”
“當然記得。”弗朗茨回答。
他稍微撩開一點簾子,陽光立刻照進馬車內部,為內飾的金色裝飾鍍上了一層亮光。
這輛華麗的皇家馬車正行駛在寬闊的八車道(八輛馬車)柏油路上,前方是開道的皇家騎兵,他們的馬蹄踏在路面上發出規律的噠噠聲。因為有皇家騎兵開道,周圍暫時沒有什么行人,道路兩旁偶爾可以看見好奇的市民駐足觀望。
他們正在前往維也納郊外的一座新投入使用的發電廠。這不是一次普通的視察,而是一項戰略性的工程——一套新型發電設備。
道路兩旁,維也納城市的擴建工程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自從奧撒法戰爭、多瑙河兩公國戰爭勝利后,整個帝國都沉浸在一種空前的繁榮氛圍中。新建的公寓樓、工廠和公共建筑不停地崛起,階梯上工人們正忙著搬運大理石板,遠處,幾座新落成的煙囪正噴吐著濃煙。
“這還是我和財政大臣布魯克男爵一起構思的計劃,“弗朗茨稍微有些自得地說,“普魯士要地、要政治影響力,就必須要付出一些經濟上的代價,這不是很合理嗎?“
這確實是一個精明的策略,至少在當時看來如此,五年前,當奧地利與普魯士的安東親王簽署這份協議時,奧地利的工業基礎還遠不如現在強大,現在的奧地利工業比歷史上強太多了。
“陛下,您的計劃十分成功。”工業大臣舍勒男爵跟首相布爾伯爵對視一眼,后者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舍勒男爵繼續說道:目前奧地利的商品在普魯士王國大概占據了百分之四十三的市場,這個數字比兩年前增長了近十個百分點。“他從內袋中取出一本小冊子,翻到一頁做了記號的地方,“其中面粉等糧食加工行業的輸入方面,我們占據了百分之六十二的份額,因為普魯士王國需要進口大量糧食來滿足其需求。”
他翻到下一頁,繼續報告:“我們的國營企業、資本家們都賺了非常多,帝國鋼鐵聯合公司去年的利潤比前年增加了三倍,而且,通過這份協議,帝國儲存了大量的煤礦、優質鐵礦、鋼鐵等原材料。萊茵河航運公司運輸的貨物量創下了歷史新高,其中百分之七十是從普魯士運往帝國的原材料。“
“這有什么問題嗎?”弗朗茨緊蹙著眉頭,問道。他能感覺到舍勒的報告背后有一些不那么樂觀的信息。
“很簡單,普魯士王國內部的資本家、貴族們都非常不滿。”舍勒語氣變得嚴肅,“他們現在需要關稅來保護自己的產業。據我們在柏林的情報人員報告,普魯士議會最近三次會議都有人提出修改貿易協定的動議。”他頓了頓,“有一位叫俾斯麥的外交大使經常在報紙上抨擊我們,聲稱這種'經濟殖民'比領土殖民更為可恥。普魯士的一些經濟學家也在各種場合吐苦水,稱奧地利正在'掠奪'普魯士的財富。”
“而且,陛下,”布爾伯爵插話道,他的語調更加沉重,“我們的中歐經濟同盟各項協定是五年制的,跟普魯士王國的協議將在1865年1月11日到期,距今只有一個月時間了。我想,無論是為了王國的經濟利益還是為了安東親王自己的位子著想,這份協議恐怕都不會按原條款續簽了。”
弗朗茨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膝蓋。在歷史上,普魯士王國真正發展起來是從普法戰爭之后得到的那一筆巨額賠款和之后數十年的和平發展環境。
他這幾年一直想要暗中壓制普魯士工業的發展,但是顯然對方也不是傻子,他們已經開始積極反擊了。現在,奧地利好像真的沒有什么能限制住普魯士的東西了。
“陛下,”舍勒繼續說道,眼中閃爍著憂慮,“我們利用這份協議成功地在普魯士建立了奧地利品牌的知名度和市場份額,但是與此相對的,普魯士王國本地的工業和消費品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他們的紡織廠倒閉了至少二十多家,最大的一家鋼鐵廠不得不裁員三分之一。我覺得他們的財政部不可能沒察覺這一點,這從普魯士王國最近開始大規模補貼一些本土產業就可以看出端倪。”
馬車經過了一座新建的橋梁,橋下是不久前才疏通的運河,幾艘載滿貨物的駁船正緩緩駛過。弗朗茨望了一眼窗外,然后重新把注意力轉回車內的對話。
“我一直以來都在想要壓制住普魯士的實力,目前看,好像很難了。”弗朗茨有些煩躁地揪了揪自己的頭發,“洛林地區的米內特鐵礦有著非常高的儲量,根據法國那邊的說法大概是15-20億噸,加上萊茵蘭地區的煤礦,這樣鋼鐵行業這個最至關重要的行業,普魯士就沒有任何阻礙了。”
工業打車舍勒男爵察覺到弗朗茨的煩躁,說道:“陛下,事實上,普魯士王國的鋼鐵行業不算出眾。”
“首先,生鐵的產量英國大致上450萬噸左右,占據了全球的一半以上,而法國120萬噸,帝國目前在大力發展鋼鐵產業,是100萬噸(相比歷史同期增加了一倍),普魯士呢,目前大概是50萬噸,鋼呢。”
工業大臣舍勒男爵停頓片刻,仔細在腦海中搜羅著數據,“各國的產量都比較低,英國大致上是20多萬噸,法國10萬噸,普魯士可能是4萬噸,帝國大概是15萬噸(相比歷史同期增加了四倍多)左右,這還是帝國在大力發展鐵路跟造船業、以及稅收優惠鼓勵鋼鐵行業發展的結果的結果。所以,您不必如此焦慮。”
“另外,”他繼續補充道,“帝國在特蘭西瓦尼亞的赫爾塔鐵礦也有數億噸的儲量,據最近的勘探結果可能超過5億噸。南喀爾巴阡山脈剛剛發現的佩特羅香煤田是優質無煙煤,特別適合煉鋼。我們已經開始建設通往那里的鐵路,預計明年年底就能投入使用。”
“但是,我也知道帝國的優質焦煤非常少。”弗朗茨摸了摸太陽穴,閉上眼睛,“這是我們的軟肋。整個帝國以及羅馬尼亞地區的優質焦煤相比于萊茵蘭地區幾乎可以說是滄海一粟。我們建造再多的工廠、訓練再多的工人,沒有足夠的優質焦煤,鋼鐵產業終究會受到限制。”
“但是,陛下,至少滿足帝國的當前需求是完全可以的。”首相布爾伯爵也勸慰道,他有些不太理解弗朗茨這么焦慮干嘛,“我們可以從萊茵蘭進口焦煤,即使貿易協議到期,普魯士人也不可能完全切斷對我們的煤炭出口,那對他們的礦業也是個巨大打擊。”
“唉。”弗朗茨嘆了口氣,“鋼鐵行業、電力、石油加工,我跟你們打包票,這就是世界未來數十年發展的核心趨勢。誰在這些領域領先,誰就會主導歐洲大陸的未來。”
“電力、石油方面帝國已經走在世界最前沿了,只有鋼鐵讓我一直揪心。”弗朗茨睜開眼睛,“但是鋼鐵卻一直讓我揪心。萊茵蘭地區的煤礦是世界上最好的優質煤礦,品質、儲量和開采難度都是最理想的。加上洛林地區的鐵礦,普魯士的鋼鐵工業發展現在只是缺乏資金和技術,只要解決了這兩個問題,我很擔心普魯士的鋼鐵產業會一飛沖天,到那時我們將很難壓制住他們的實力。”
馬車緩緩轉彎,駛入了一條更為寬闊的大道。路兩旁的梧桐樹整齊排列,偶爾有幾片金黃的葉子飄落在馬車頂上。
“當時,為了打贏奧撒法戰爭,我們不得不請普魯士王國出兵,這是不得已而為之。”弗朗茨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悔意,“而洛林的問題,我本來是想要通過中歐經濟同盟協議這一塊來摧毀掉普魯士王國的工業基礎,或者至少嚴重削弱它。但事實上,這個計劃已經失敗了,而且這好像也是我的一廂情愿,低估了普魯士人的韌性和反應能力。”
“陛下,”首相布爾伯爵輕輕咳嗽一聲,試圖轉移話題,“您預測未來鋼鐵行業的產量會達到什么水平呢?100萬噸?也許接近生鐵的產量?”
“呵呵。”弗朗茨苦笑一聲,伸出五個手指。
“500萬噸?“布爾伯爵瞪大了眼睛,“上帝啊,這可是個驚人的數字。我們現在才15萬噸而已。”
“不,是五千萬噸!”弗朗茨的聲音低沉。
“什么???”兩位大臣都發出驚訝的聲音,舍勒男爵甚至不自覺地從座位上微微彈起。
“陛下,這只是您的一個推測吧?”舍勒男爵的聲音略顯緊張,“事實上,帝國目前的15萬噸產量已經是世界第二了,僅次于英國,我們為此投入了巨大的資源。5000萬噸?這太難以想象了。那需要多少煤炭、多少工人、多少鐵礦石?整個歐洲的需求能有那么大嗎?”
“唉。”弗朗茨又嘆息了一聲,果然計劃總是不會完全如自己的想象的那樣,“二十年后你們再看看我說的話,就知道了。”
二十年?到了1885年?那時候我可能已經上天堂了。這是兩位年邁的大臣幾乎同時閃過心頭的念頭。
“陛下,請您放寬心一點,我這里還有一點好消息。”工業大臣舍勒男爵試圖緩和氣氛,他從自己帶的皮質公文包里不停地翻找著,最后找出一份用紅綢帶精心扎起的文件,恭敬地遞給弗朗茨,“這是最新的資源進口數據報告,我想您會感興趣的。”
帝國各項資源進口數據,標題用華麗的花體字清晰地標注在第一頁。
弗朗茨接過文件,打開紅綢帶,仔細翻看著里面的數據和圖表。
工業大臣舍勒男爵俯身靠近一些,詳細解釋道:“按照內閣政府的計劃,實際上也是遵照您的遠見卓識,這幾年我們一直在大量從普魯士王國進口優質焦煤。這也是中歐經濟貿易協定給我們帶來的最大好處之一,我們可以享受低關稅,同時獲得優先采購權。”
他的手指指向文件中的一個表格,“截至上個月底,帝國已經儲備了3242萬噸的優質焦煤,足夠我們現有鋼鐵工業使用至少十年。而且,我們還在兩個軍事要塞附近建立了大型地下儲煤設施,可以進一步增加儲量。”
舍勒男爵伸出一根手指頭晃了晃,語氣中帶著一絲得意,“陛下您雖然博學多才,但也不可能樣樣精通,帝國需要我們這些專家為您分憂解難。”他頓了頓,擔心這句話可能有些冒犯,但見弗朗茨沒有不悅的表情,便繼續說道,“事實上洛林地區的鐵礦法國人也早就探明有超級鐵礦在,但是您看看,法國人的鋼鐵行業發展的也不快呀。普魯士得到了那里,發展的也遠不如我們帝國迅猛。”
“原因就在于,”他壓低聲音,仿佛在分享一個重要秘密,“這些高磷鐵礦無法進行有效利用。整個歐洲大陸基本上是以貝塞麥轉爐煉鋼法為主,而幾乎所有的研究都發現,這種方法無法有效脫磷。磷在鋼中形成脆性化合物,導致鋼材冷脆,這樣煉出的鋼根本不適合造槍炮、鐵軌或裝甲板。”
舍勒男爵的語氣變得輕松起來,“因此,陛下,您也可以看到普魯士的鋼鐵行業發展的也并不快。洛林地區的巨大鐵礦儲量對他們目前而言只是個誘人但無法咀嚼的果實。至少我覺得目前沒有科學家能解決這個技術難題,這可能需要數十年的研究。”
弗朗茨的手指搓了搓,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不確定,“這只是暫時的技術障礙,很可能五六年之內就會有突破。科學的發展往往是不可預測的,一個偶然的發現就可能改變整個行業的格局。”
“陛下,事實上,我覺得最好的方法還是繼續發展帝國自己的鋼鐵行業,俗話說得好,打鐵還需自身硬。”首相布爾伯爵侃侃而談,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多年從政的自信,“如果普魯士王國年產量能達到三千萬甚至五千萬噸,那么帝國達到八千萬噸不就行了?我們有更廣闊的市場、更多的人口和更雄厚的財政實力。”
布爾伯爵微微前傾身體,“陛下,帝國為什么投入這么多錢去發展遠在非洲、亞洲的殖民地呢?除了黃金,您不是也多次強調,這些殖民地有我們急需的各種稀缺資源嗎?雖然這些殖民地目前還是以糧食跟棉花等經濟作物為主,但我們只需要派遣國土資源部的專家對殖民地的礦產資源進行全面勘探統計,一定能找到更多的寶藏。”
他繼續勸慰道:“帝國的領土是普魯士王國的數倍,加上殖民地則有數十倍之多。從長遠來看,我們的資源基礎遠比普魯士雄厚。陛下,您多慮了。”
“呼。”弗朗茨長舒一口氣,“您教導的對,布爾伯爵閣下。我可能想的太多了,過于憂慮普魯士的崛起。“”
但他的語氣又轉為堅決,“不過,針對普魯士王國工業的限制計劃必須要制定一下了。我希望財政部跟工業部能組建一個秘密委員會,至少在我們與普魯士公開翻臉之前,想辦法拖延他們的工業發展速度。可以考慮控制關鍵技術出口、吸引他們的技術人才,或者通過經濟手段增加他們的工業成本。”
“遵命,陛下。”舍勒男爵立刻回應,“我會與財政大臣密切合作,制定一系列具體措施。但是至少現在,普魯士還是我們表面上的盟友,在公開場合,我們需要繼續對他們表現出友好和尊重。”
“嗯。”弗朗茨微微點頭,同時心里面在思考著,要不要直接跟普魯士王國結成牢不可破的聯盟,要不然就是普俄奧三國聯合,這個歐洲大陸上可以橫著走了,最好是不要發生沖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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