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茨和茜茜是在克里特島上知道普法開戰的消息的,自從加冕典禮結束后大概一周時間,他們一直待在耶路撒冷。
但是弗朗茨覺得剛好有機會,不如多出去轉轉,整天聽經文也是夠無聊的。
于是就伙同茜茜皇后“逃跑”了,再過一星期,索菲大公夫人才會帶著皇室成員離開耶路撒冷。
而整個奧地利帝國,在缺少皇帝的情況下,依然在運行著,但是重要的事情,就比如普法,首相布爾伯爵他們是完全不敢做任何決定的,誰也不知道自己的皇帝陛下想要干什么,而且這也是弗朗茨吩咐的,關于普法戰爭相關的重大決定需要他親自過問。
弗朗茨跟茜茜還有跟上來的女兒吉塞拉公主在克里特島渡過了一個美好的假期,不過還是有一些事情。
1871年5月,奧地利帝國,克里特島。
自從第二次近東戰爭在1868年結束之后,奧斯曼帝國被迫將克里特島割讓給奧地利帝國。這座地中海東部的大島隨即經歷了一場徹底的人口置換。帝國當局實施了嚴厲的“騰籠換鳥”政策——在奧地利軍隊的刺刀下,島上原有的約18萬人口被系統性地清理。
篩選過程極其嚴格。帝國官員逐戶登記,審查每一個居民。只有那些發誓效忠皇帝、愿意放棄原有的希臘或土耳其身份、承諾學習帝國語(德語)并接受天主教信仰的人,才有資格留下。最終,僅有不到八千人通過了這道嚴苛的門檻。其余十七萬多人,無論老幼,都被裝上船只,分批遣送到奧斯曼帝國或希臘王國。
有些人會選擇前往奧地利的非洲殖民地碰運氣,但這樣的冒險者并不多,一方面是因為非洲的毒蛇猛獸、嚴酷的天氣、疾病等等各種困難,另一方面就是帝國官員告訴這些人,就算他們到了非洲殖民地還是要學習帝國語,不過好處大概是有一塊自己的土地以及可能的財富吧,畢竟找到金礦就能成為富翁的例子現在被奧地利殖民部的人宣傳的家喻戶曉了,就連這些外國人都被宣傳了一遍。
克里特島的戰略價值無可估量。這座長約260公里的島嶼恰好橫亙在地中海東部的中心位置,北距希臘本土僅100公里,南望埃及海岸,東臨小亞細亞,很西邊接意大利半島。
最最重要的一點是,它扼守著通往蘇伊士運河的海上要道。蘇伊士運河馬上就要開通了,至少弗朗茨得到的消息是最快年底,或者1872年,開通之后從維也納到東非殖民地的航程至少是縮短了一半多,而克里特島正是這條黃金航線上的關鍵補給站。島上的蘇達灣更是地中海最優良的天然深水港之一,可以停泊整支艦隊。
三年過去了,這座曾經充滿東方情調的島嶼已經煥然一新。根據克里特島總督府的最新統計,島上現有八萬三千名奧地利移民定居,主要是在故鄉生活艱難以及要搏一搏出路的人,克里特島的土地分配還是比較慷慨的。
另有七千多名北德意志移民,主要來自普魯士的西里西亞和波美拉尼亞。安東親王政府對移民沒有任何限制,樂見這些過剩人口找到出路。還有近千名意大利人,意大利半島上的經濟情況也不樂觀,因為統一的路被弗朗茨打斷,那不勒斯王國和教皇國都是農業國,過剩人口有很多。
移民潮還在加速。每個月都有滿載移民的輪船抵達伊拉克利翁和哈尼亞港。帝國移民局提供了極其優惠的條件:免費的船票、免費分配的土地、第一年的種子和農具、甚至還有安家費。相比之下,前往東非殖民地的移民待遇雖然更加豐厚,但那里的瘧疾、黃熱病、以及不時爆發的土著襲擊(盡管事實上有很多殖民地附近已經沒有土著了,但是這種觀念是深入人心的)讓許多人寧愿選擇巴爾干半島以及北非,甚至說是南洋殖民地也不去非洲。
弗朗茨為克里特島挑選的首任總督是約瑟夫·拉瑟·馮·佐爾海姆男爵。他是個自由派官員,非常有能力,他起草的《廢除農民依附關系法案》為帝國的農奴解放奠定了法律基礎。在擔任蒂羅爾州總督期間,他推動了教育改革,興建道路,發展工商業,贏得了當地人的普遍好評。
佐爾海姆沒有辜負弗朗茨的期望。他上任后的第一要務就是土地分配。土地是讓移民扎根的關鍵。他將全島可耕地進行了細致的測量和評級,然后按照家庭人口進行分配。平原地區的良田每戶可得25公頃,山地則可得35公頃。移民只需承諾耕種十年,土地就歸其所有。這個政策極大地刺激了移民熱情,很明顯,在奧地利本土,一個農民可能一輩子也攢不夠買一公頃地的錢。
基礎設施建設是第二項要務。克里特島雖然歷史悠久,但基礎設施相當落后。土耳其人統治時期留下的道路坑坑洼洼,許多村莊之間只有羊腸小道相連。
佐爾海姆領導著勞工修建連接主要城鎮的公路網,擴建港口設施,興建蓄水池和灌溉系統。帝國從非洲殖民地運來了8千多名黑人契約勞工。
當弗朗茨和茜茜在伊拉克利翁港口登陸時,看到的是一派熱火朝天的建設景象。港口正在進行大規模擴建,新的防波堤向海中延伸。工地上,赤裸上身的黑人勞工揮汗如雨,奧地利工程師在一旁指揮。
弗朗茨對他很滿意。
但正是這位能干的總督,在他呈遞給皇帝的最新報告中,提出了一個令人頭疼的建議。報告的主體部分都是常規內容:移民安置情況、農業生產數據、基礎設施進度等等。但在報告末尾,佐爾海姆筆鋒一轉,建議修改現行的勞工政策。
他寫道,這些來自東非的勞工在島上工作數年后,已經學會了基本的帝國語,了解了帝國的法律和風俗。他們勤勞、服從、沒有政治野心。如果允許他們在契約期滿后留在島上,成為帝國的正式臣民,不僅可以緩解勞動力短缺,還能體現帝國的仁慈。他甚至搬出了經濟學的論據——這些已經適應當地環境的熟練工人,比不斷輸入的新勞工更有價值。
弗朗茨看到這份報告時,不禁皺起了眉頭,這是他的底線啊,黑人勞工是不可能融入帝國的。
“契約勞工”制度。表面上,這些非洲人是自愿簽訂勞動契約的自由人,他們工作若干年后可以獲得一筆安家費,前往美洲或其他地方開始新生活。帝國甚至設立了“工分”制度,表現好的勞工可以縮短服務年限,得到獎勵,帝國會讓他們去任何他們想去的地方(除了奧地利的領土)。這套制度讓自由派知識分子無話可說,也堵住了英國人借題發揮的嘴。
但如果允許這些黑人留在帝國境內,性質就完全不同了。弗朗茨太清楚民族問題的危險性,帝國境內的民族已經夠多了,而且根據后世的經驗,黑人真的很難融合,畢竟膚色這個問題吧。
弗朗茨把這份報告放在一邊,決定回維也納后再做處理。佐爾海姆是個能干的行政官員,但他的自由主義傾向需要適當敲打。也許應該給他配一個強硬的副手,確保帝國的民族政策不被扭曲。
現在是在海灘上,他還是休息休息吧先。
就在弗朗茨斜倚在藤椅上,正想著的時候。
“弗朗茨!”
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茜茜皇后正赤著腳走過來,身上穿著深藍色的連體泳裝——這是弗朗茨專門設計的最新款式。茜茜皇后栗色的長發用一條白色絲帶簡單地束在腦后,海風吹起幾縷發絲,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澤。
“爸爸!”
跟在茜茜身后的是十五歲的吉塞拉公主。她穿著淡粉色的泳裝,外面罩著一件薄紗外衣。少女明顯繼承了母親的美貌基因——同樣的栗色秀發,同樣的湛藍眼眸,同樣優雅的體態。只是比起母親的活潑奔放,吉塞拉顯得更加文靜內斂。
“爸爸,您怎么不一起下水?”吉塞拉在另一邊的椅子上坐下,好奇地看著父親,“海水很舒服呢,不冷也不熱,剛剛好。”
弗朗茨將電報折好放進口袋,神秘地一笑:“因為我在準備一個驚喜。”
“驚喜?”母女倆異口同聲。
皇帝彎下腰,從桌子下面掏出一個物體——那是一個用皮革縫制的球,比足球小一些,表面有規則的線條分割。
“這是什么?”茜茜接過球,好奇地翻來覆去地看著。球很輕,用手一按就能感覺到里面充滿了空氣。
“我叫它排球。”弗朗茨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這是一項新運動。”
“父親,您真是太厲害了!”吉塞拉崇拜地看著弗朗茨,掰著手指數起來,“您不僅精通德語、匈牙利語、捷克語、波蘭語、意大利語、法語、英語...天哪,我都數不過來了。您還是個發明家!”
少女越說越興奮,站起身來比劃著:“光我知道的,您就參與發明了二三十項東西!那個改良的電話,還有醫藥的發明,對了,還有去年您提出的大蒜素...”
“咳咳。”茜茜清了清嗓子,裝作不滿地說,“我的女兒,你似乎忘記了,你母親也幫了很多忙哦。那個軍用急救包的設計,可是我提出的想法。”
“還有野戰醫院的布局設計。”弗朗茨補充道,溫柔地看著妻子。
“好吧,母親也是發明家。”吉塞拉調皮地吐了吐舌頭,“你們都是。”
看著母女倆親昵的互動,弗朗茨心中涌起一陣暖流。他想起了另一個時間線里的悲劇——茜茜的抑郁、漂泊和最終的不幸,吉塞拉也是見證了帝國的崩潰,魯道夫的自殺...不,他絕不能讓這個苦心經營的帝國崩潰掉。
帝國必須強大,必須按照正確的道路發展,自由主義可以有,但必須在可控的范圍內。
“來,我教你們怎么玩。”他搖搖頭,驅散這些陰郁的想法。
三人來到一片平坦的沙地上。弗朗茨先是在沙地上畫了一個長方形的場地,然后讓侍從們拉起一張漁網作為中間的分隔。
“規則很簡單,”他一邊示范一邊解釋,“球不能落地,每邊最多擊球三次就要打過網,不能用手抓球,只能擊打...”
一開始,母女倆的動作都很笨拙。茜茜第一次擊球用力過猛,球直接飛到了海里。吉塞拉則是判斷失誤,球砸在了她的頭上,惹得侍女們忍不住掩嘴輕笑。
“哎呀!”吉塞拉揉著腦袋,不好意思地說,“這比看起來難多了。”
“別著急,慢慢來。”弗朗茨耐心地糾正她們的動作,“手臂要放松,用手腕的力量...對,就是這樣。”
然而,僅僅過了二十分鐘,情況就完全逆轉了。
“接球!”茜茜輕盈地跳起,一個漂亮的扣球,球帶著呼嘯聲砸向弗朗茨的場地。
皇帝狼狽地撲救,但還是沒能接到。他坐在沙地上,苦笑著搖頭:“我應該想到的,你的運動天賦一向驚人。”
“那當然!”茜茜得意地揚起下巴,“別忘了我可是全歐洲最好的女騎手。”
“母親加油!”吉塞拉在旁邊充當啦啦隊,“再贏父親一球!”
“你這個小叛徒。”弗朗茨佯裝生氣地瞪了女兒一眼。
歡聲笑語在海灘上回蕩,引得遠處站崗的女侍從們都忍不住偷偷張望。很少有人能看到皇帝陛下如此放松的一面。
又玩了一會兒,吉塞拉有些累了。
“我去換衣服了。”她向父母行了個俏皮的屈膝禮,“晚餐見。”
“去吧。”茜茜摸了摸女兒被海風吹亂的頭發,“讓安娜給你準備些檸檬水。”
等吉塞拉在女官和侍女的陪同下離開后,弗朗茨和茜茜并肩坐在沙灘上。夕陽西下,天邊被染成了絢麗的橙紅色,海面上波光粼粼,美得令人屏息。
“真美。”茜茜靠在丈夫肩上,輕聲說道。
“是啊。”弗朗茨攬著妻子,“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你又在想那些國家大事了?”茜茜抬頭看著他。
“被你看出來了。”弗朗茨苦笑,“法國人最近動作很大,普魯士也是不容小覷,這兩個對手現在廝殺在一塊,我本來應該心安地可以好好大睡一覺,但是,總是怕一個國家突然小宇宙爆發了。”
弗朗茨有點拿不準,因為現在法國的人口比歷史上是遠多于普魯士王國的(歷史上南德意志邦國出了很多軍隊),可動員兵力是法國多,但是普魯士軍隊的戰力,主要是火炮還是強于法國的。
哎,弗朗茨認為法國如果靠綜合國力肯定能耗死普魯士,但是普魯士能不能還是跟歷史上一樣,集中兵力打敗法軍好幾次,也許就推平到巴黎了,就算拿破侖三世不御駕親征,到了巴黎,基本上就要倒臺了。
得巴黎者得法國。
他現在就在擔心這個,要是法國人覺醒了那也不大行,萊茵蘭咋辦?到時候法國鋼鐵煤炭都不缺了,愁啊。
“船到橋頭自然直。”茜茜安慰道,“有布爾伯爵和其他大臣在,不會出大問題的。要是有緊急情報,我們專門拉了電報線,就通知我們了。”
兩人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夕陽。海浪輕柔地拍打著他們的腳趾,帶來絲絲涼意。
“說起來,”茜茜突然開口,“吉塞拉明年就十六歲了。”
弗朗茨的身體微微一僵。他當然明白妻子的意思——在這個時代,皇室公主十六歲甚至更早就到了議婚的年齡。
“你有什么合適的人選嗎?”茜茜問道。
弗朗茨當然是不想自己的貼心小棉襖嫁人的,不過這是必須要走的一步。不過還有個事情,是他一直想要解決的。
近親通婚。
這個問題像幽靈一樣困擾著整個歐洲貴族圈。
貴族之間的聯姻向來講究門當戶對,能夠選擇的范圍本就狹窄。另外還有宗教因素,天主教貴族只能與天主教貴族聯姻,新教貴族只能找新教配偶。英國王室就是前車之鑒,為了宗教問題鬧出過多少風波,最后不得不立法規定國王和王后都必須是圣公會教徒。
在神圣羅馬帝國的貴族圈里,情況更加嚴重。為了保持所謂的“血統純正”,貴族們世代都在狹小的圈子里通婚。表兄妹結婚司空見慣,叔侄聯姻也不罕見。有些家族的族譜畫出來,與其說是家族樹,不如說是一張密密麻麻的蛛網。萊茵河畔的那些小邦國尤其如此,幾個世紀下來,那些公爵、伯爵們幾乎都沾親帶故。
哈布斯堡家族自己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利奧波德一世娶的是西班牙的瑪格麗特·特蕾莎,她既是他的表妹,又是他的外甥女——因為利奧波德的姐姐瑪麗安娜嫁給了西班牙國王腓力四世,生下了瑪格麗特·特蕾莎。而利奧波德的父母本身也是表兄妹。
更極端的是西班牙哈布斯堡家族。查理二世的父母是叔侄關系,祖父母是表兄妹,外祖父母也是表兄妹。算下來,他的基因里只相當于普通人曾祖父母輩的多樣性。結果呢?這位可憐的國王天生畸形,下頜突出到無法咀嚼,智力低下,體弱多病,最終絕嗣而亡,西班牙王位因此落入波旁家族手中。
弗朗茨的幾個叔伯也都有精神問題,費迪南一世伯父不就是癲癇癥。自己的父親也是體質孱弱,幾個兄弟姐妹中,有三個夭折,兩個終身未育。
但這個問題很難解決,老貴族們視血統純正為生命,寧可絕嗣也不愿意“玷污”家族血脈。
軍功貴族的出現本可以緩解這個問題。這些在戰場上贏得爵位的新貴族帶來了新鮮血液。但老貴族對他們的態度卻極其輕蔑——傲慢至極。
貴族的衰弱有很大一部分就是這種故步自封和近親通婚導致的。他們就像溫室里的花朵,看似嬌貴美麗,實則不堪一擊。而帝國需要的是強健的棟梁,不是脆弱的裝飾品。
弗朗茨其實思考了很長時間,關于這個問題,強制命令是行不通的,那只會引起激烈反彈,之前的貴族道德標準就引發了一波人反對,加上這個,可不要鬧翻天了。
他目前想到的方法是組織醫學專家編寫一份詳細的研究報告,用確鑿的數據說明近親通婚是導致絕嗣的主要原因。不是道德說教,而是冰冷的科學事實。報告可以列舉歷史上因近親通婚而絕嗣的貴族家族——西班牙哈布斯堡是最好的例子,還有法國的瓦盧瓦家族、英國的都鐸家族(這些可能不是因為近親通婚造成的,不過可以作為例子)??
另一個就是教皇,讓教皇來發布通諭或者其他什么,不過這個需要付出一些代價。
“弗朗茨、弗朗茨。”茜茜的聲音從耳邊傳來,讓弗朗茨從思考中醒了過來。
“哦哦,我走神了,抱歉。”
“你在想什么?”
“走,茜茜。關于吉塞拉結婚這件事,我們需要好好談談,這個、也許會影響整個貴族階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