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王宮,御前會議廳。
“陛下,請您看這個?!必斦蟪剂_伯特·馮·帕托伯爵硬著頭皮走上前,手里拿著一份讓他夜不能寐的財政報告。在座的大臣們都注意到了他略微顫抖的手——這位向來以精打細算著稱的財政大臣,今天要報告一個尷尬的事實:錢,用光了,或者說馬上要用光了。
“什么?”威廉一世接過報告,大胡子微微顫動,“我們不是準備了4.1億塔勒嗎?這可是比王國年度財政收入還高的數字!”
他不可置信地翻看著報告上密密麻麻的數字,然后抬起頭,目光如刀般射向自己的財政大臣:“帕托,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p>
“陛下,我來解釋吧。”首相安東親王及時接過話題。安東親王明顯憔悴了許多,黑眼圈深得像是用炭筆畫上去的,“戰爭是個吞金獸,這個道理您比誰都清楚。由于全國總動員,王國陸軍從戰前的35萬人擴編到了100萬人,另外還有正在訓練的后備部隊,目前總兵力達到了135萬人——這已經是我們的極限了?!?/p>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有些沙?。骸懊刻旃馐沁@些人的軍餉、伙食、被服,就要花掉近50萬塔勒。一個月就是1500萬,一年下來……”
“不僅如此,”財政大臣帕托補充道,“由于大量青壯年被征召入伍,王國的農業生產受到嚴重影響。今年的收成比去年減少了三成,我們不得不從奧地利和俄國大量進口糧食。光是上個月,進口糧食就花了500萬塔勒?!?/p>
“還有軍火采購,”安東親王繼續說,“我們從奧地利進口了一批艦炮充當攻城炮,用于攻打法國的要塞。還有最新式的C64野戰炮和配套的炮彈,這些都是天價。一門艦炮就要幾十萬塔勒,炮彈更是燒錢如流水……”
“別忘了我們對西班牙的援助,”外交大臣伯恩斯托夫伯爵插話道,“支持利奧波德一世陛下穩定王位,我們已經提供了2000萬塔勒的貸款和價值1500萬塔勒的軍火?!?/p>
威廉一世聽得臉色越來越難看,終于忍不住用力敲了敲桌子:“夠了!我不想聽你們訴苦!”
整個會議廳瞬間安靜下來。
“我想要的是解決方法!”威廉一世站起身,在房間里踱步,“前線的士兵正在浴血奮戰,我們距離最終勝利只有一步之遙。難道要讓該死的金錢問題阻止我們的偉大勝利嗎?”
財政大臣羅伯特·馮·帕托的表情更加糾結了,他清了清嗓子:“陛下,我們在戰爭初期就發行了1億塔勒的戰爭債券,銷售情況很好,全部售罄。隨后我們又發行了第二期、第三期……”
他的聲音越來越?。骸暗诙谕瓿闪?0%,第三期……只完成了60%左右。民眾的熱情在下降,他們的錢包也在縮水?!?/p>
“之后我們轉向銀行貸款,”帕托繼續說道,“柏林工業銀行、普魯士王國聯合銀行、漢堡商業銀行……能借的我們都借了,總共籌集了1.7億塔勒。但是陛下,按照目前的燒錢速度,這連支撐一年都不夠,所以……”
“所以什么?”威廉一世停下腳步,眼神凌厲地看著自己的安東親王與財政大臣。他心里已經猜到了對方要說什么。
外交大臣阿爾布雷希特·馮·伯恩斯托夫伯爵深吸一口氣:“陛下,我們需要與法國達成停戰協定了。”
會議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伯恩斯托夫硬著頭皮繼續:“俄國和英國都明確表達了希望我們停止軍事行動的意愿。戈爾恰科夫親王的聲明您也看到了,而英國外交部昨天也發來了措辭嚴厲的照會。”
“就連一直支持我們的奧地利,”他苦笑了一下,“態度也變得曖昧起來。弗朗茨皇帝最近的回復都是些外交辭令,看不出明確的立場。”
“砰!”
威廉一世的拳頭重重砸在橡木桌上,茶杯都跳了起來。
“該死的亞歷山大二世!”他咆哮道,“我就知道這個毛頭小子靠不住!當初簽《三國防御協定》的時候,他說得多好聽?現在呢?翻臉比翻書還快!”
他越說越激動:“還有那個維多利亞!這個老寡婦就知道在旁邊指手畫腳!英國人什么時候真心支持過普魯士?他們只想維持他們那該死的'均勢'!看到我們要贏了,就跳出來橫插一杠!”
“虛偽!全都是虛偽的政客!”威廉一世的聲音在大廳里回蕩,“只有刀劍才是真實的!只有勝利才是永恒的!”
大臣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觸國王的霉頭。
過了好一會兒,威廉一世的情緒才稍微平復。首相安東親王抓住時機,小心翼翼地開口:
“陛下,既然形勢如此,我建議我們調整談判條件??梢钥紤]放棄對馬恩省領土的要求,改為索要法屬圭亞那或者其他殖民地?;蛘撸覀兛梢栽黾淤r款數額來補償?!?/p>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另外,陛下,我必須提醒您,前線的將士們已經連續作戰一年多了。許多人從未獲得過休假,疲憊不堪。最近的戰斗大多是攻城戰,傷亡很大,士氣也在下降。腓特烈王太子在最新的報告中特別強調了這一點?!?/p>
威廉一世沒有立即回應。他走到墻邊的大地圖前,目光死死盯著那個用紅圈標注的地方——巴黎。
這座城市距離普軍前線如此之近,仿佛觸手可及。放棄?就這樣放棄?
“不。”威廉一世突然轉過身,聲音堅定,“集中兵力,從東北方向突破。蘭斯我們派一部分軍隊圍困,主力從北方迂回,直撲巴黎!”
“陛下,這太危險了!”安東親王臉色大變,“我們的補給線會拉得太長,側翼完全暴露……”
“是啊,陛下,”伯恩斯托夫也急忙勸阻,“如果這時候法軍從南方反擊,我們的主力部隊可能會被切斷后路!”
其他大臣也紛紛附和,試圖阻止這個在他們看來過于冒險的計劃。
安東親王焦急地看向陸軍大臣羅恩,希望這位軍事專家能說些什么。但羅恩就像雕塑一樣坐在那里,一言不發。
“羅恩,”威廉一世注意到了這一幕,直接點名,“你怎么看?”
被點到名的陸軍大臣這才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陛下英明。法國最核心、最重要的地方就是巴黎。事實上,只要我們的軍隊接近巴黎,法國的抵抗意志就會崩潰。”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這個方案確實有風險,但并非不可行。陸軍部和總參謀部會認真研究具體的作戰計劃。毛奇將軍的才能,陛下您是知道的?!?/p>
“很好?!蓖皇罎M意地點點頭,眼中閃過興奮的光芒,“我相信你和毛奇。這一次,讓我們拿下巴黎!”
他的聲音變得激昂起來:“到時候,我要在凡爾賽宮舉辦一場盛大的慶功宴!所有功臣都將得到應有的獎賞!”
“陛下……”安東親王還想做最后的努力。
外交大臣伯恩斯托夫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用眼神示意:別白費力氣了。
威廉一世注意到了這個小動作,語氣稍微緩和了些:“安東,你不必多說了。我知道你是為了王國著想,我也信任你的判斷?!?/p>
他走到首相面前:“我并不是完全否定你的建議。我們可以適當降低對法國的要求,就按你說的,放棄一些領土要求,改為殖民地或賠款?!?/p>
“但是,”他的語氣又變得堅決,“談判一天沒有結束,我們的進攻就一天不會停止!法國人必須明白,時間在我們這邊!”
威廉一世想了想,又補充道:“另外,既然奧地利的態度曖昧,那就讓他們發揮點作用。聯系維也納,請他們出面協調談判。弗朗茨總不能完全袖手旁觀吧?”
“好吧,陛下?!卑矕|親王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遵命。”
“帕托,你作為財政大臣,有責任為了王國籌集資金,我會給弗朗茨寫一封信,讓我們去跟奧地利和英國人打打交道,稍微低一下頭,我需要從他們那邊得到的貸款。”
“陛下,條件可能會很苛刻,奧地利目前還處于經濟危機恢復期,而英國人,他們對我們有些不滿。”
“盡力而為,可以找那些大銀行,英國政府又管不太住這些銀行,利率高一點就高一點,現在最重要的是打贏這場戰爭?!?/p>
“好吧,陛下。”
會議結束后,大臣們陸續離開。安東親王和伯恩斯托夫并肩走在宮廷的走廊上。
“你覺得進攻巴黎能成功嗎?”伯恩斯托夫低聲問道。
“很難。你我都懂得軍事常識,法國已經動員起來了,巴黎這一年時間也一直在修防御工事,我不大覺得會突破成功?!?/p>
“唉,希望外交方面可以成功吧。”
....
就在普魯士人開始降低談判要價的時候,法國人卻端起架子來了。巴黎方面似乎嗅到了國際風向的變化,談判代表的態度變得強硬起來,雙方的會談陷入了僵局。
與此同時,另一場風暴正在中歐醞釀。
1872年8月14日,維也納。
“諸位,今天我們要發布的,可能是帝國遺傳研究委員會成立以來最重要的一份報告?!蔽瘑T會主席威廉·馮·布呂克教授站在講臺上,看著臺下擠滿的記者和學者。
這位醫學界泰斗清了清嗓子,舉起手中厚厚的文件:“《關于貴族血緣問題的科學報告》,這是我們歷時一年多的研究成果。”
臺下一片嘩然。雖然大家都猜到了報告的主題,但當它真正公布時,還是引起了軒然大波。
“我們研究了帝國境內247個貴族家族的族譜,”羅基塔斯基教授繼續道,“追溯了他們過去300年的婚配記錄。結果令人震驚——”
他翻開報告:“在這些家族中,表親結婚的比例高達78%,其中一等表親結婚占33%。而這些近親婚配的后代中,出現各種遺傳疾病的概率是普通人群的4.7倍?!?/p>
“更重要的是,”教授推了推眼鏡,“我們得到了達爾文先生的支持。這位進化論的創始人為我們的報告撰寫了序言,從生物學角度闡述了近親繁殖的危害?!?/p>
后續是帝國遺傳研究委員會幾位委員陸續開始做自己的相關簡報。
而臺下的記者們瘋狂地記錄著,明天的頭版有了。
事實上,從1868年起,弗朗茨控制下的媒體就開始潛移默化地宣傳這些觀念?!恫祭袢請蟆?、《維也納新聞》等主流報紙時不時會刊登一些“科普文章”,講述近親結婚導致的悲劇故事。但那些都是零散的、個例的,遠沒有今天這份官方報告來得震撼。
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帝國。
布拉格,伯努斯莊園。
“荒謬!徹底的荒謬!”老伯努斯公爵把報紙摔在桌上,“什么狗屁科學!我們伯努斯家族300年來都是這樣聯姻的,不照樣人才輩出?還有施瓦岑貝格家族,他們家族歷史更長,都沒事?!?/p>
“父親,可是報告里說……”他的小兒子試圖解釋。
“閉嘴!”老公爵打斷了他,“這都是皇帝的陰謀!他想要摧毀貴族的根基!我們這么忠于皇帝陛下,他在做什么!”
類似的場景在帝國各地的貴族府邸中上演。那些以血統純正為傲的古老家族,感覺自己的驕傲被狠狠踩在了腳下。
簡單說破防了。
金鹿酒店的宴會廳。
這是波西米亞貴族們的定期聚會,今晚的氣氛格外凝重。
“諸位,我們必須對這份所謂的'科學報告'做出回應!“福爾貝扎尼伯爵站在臺上,他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以保守著稱,“他們說我們的血統有問題?簡直是笑話!”
臺下傳來贊同的聲音。
“千百年來,正是通過聯姻,我們保持了貴族血統的純潔性!”福爾貝扎尼越說越激動,“這種純潔性代表著高貴、優雅、智慧!看看那些平民,粗鄙、愚昧、骯臟,他們配和我們相提并論嗎?還有那群新進的什么狗屁帝國新貴們,他們有我們這樣的歷史嗎?個個都是些粗魯的家伙?!?/p>
“說得好!”有人鼓掌。
“達爾文?一個英國人懂什么!”福爾貝扎尼繼續道,“他研究猴子還差不多,研究貴族?他配嗎?”
臺下哄笑起來,氣氛活躍了不少。
福爾貝扎尼被這種氛圍感染,腦子一熱,說出了一句日后讓他后悔終生的話:
“既然皇帝陛下這么不喜歡血統,那么為什么不給公主殿下找一個普通人呢?讓她嫁給一個鐵匠或者農夫,看看能生出什么樣的孩子!”
話音剛落,整個宴會廳瞬間安靜了。
剛才還在鼓掌的人們面面相覷,好幾個臉色煞白。有幾個機靈的已經悄悄往門口移動。
主持會議的錢德勒男爵額頭冒出冷汗。該死!這個蠢貨在說什么?
他太了解現在的形勢了。雖然皇帝陛下開明,但內政部的秘密警察可不是吃素的。他們的主要目標確實是那些民族主義者,但是……公然議論皇室,尤其是拿公主殿下開玩笑,這已經越過紅線了!
“咳咳!”錢德勒男爵快步走上臺,一把拉住還想繼續發表高論的福爾貝扎尼,“諸位,福爾貝扎尼伯爵今晚喝多了,他需要休息。”
“我沒有喝多!”福爾貝扎尼還想爭辯。
“你喝多了!”錢德勒男爵使勁掐了他一下,壓低聲音,“你想進監獄嗎?”
福爾貝扎尼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酒意瞬間消散,臉色變得慘白。
“諸位,今晚的聚會就到這里?!卞X德勒男爵強笑著宣布,“大家請便?!?/p>
貴族們如蒙大赦,紛紛告辭離開。走的時候,不少人都刻意和福爾貝扎尼保持距離,生怕被連累。
但是第二天一早,福爾貝扎尼伯爵就收到了內政部的傳喚。
“伯爵閣下,”負責詢問的官員很客氣,但眼神冰冷,“關于您昨晚的言論,我們需要了解一些情況?!?/p>
福爾貝扎尼額頭冒汗:“我昨晚喝多了,真的,我什么都不記得了……”
“是嗎?”官員翻開記錄本,“可是據在場人士說,您當時思路很清晰,言辭很流暢。”
“我……我……”
...一番審訊之后...
“伯爵閣下,”官員合上本子,“鑒于您的身份和過往的表現,陛下決定從輕處理。但是,您需要立即前往您在特蘭西瓦尼亞的領地,在那里'靜養'一年。期間不得返回維也納,不得參加任何公開活動?!?/p>
福爾貝扎尼如釋重負:“感謝陛下的仁慈!”
“另外,”官員補充道,“建議您在'靜養'期間,好好研讀一下帝國遺傳研究委員會的報告。一年后,我們希望看到您對科學有新的認識。”
福爾貝扎尼苦笑。他知道,這是最好的結果了。至少他保住了爵位和自由。
這件事很快在貴族圈子里傳開。大家都明白了一個道理:可以不同意皇帝的政策,但絕對不能拿皇室成員開玩笑。
與此同時,關于近親婚配的討論還在繼續。開明的貴族開始反思家族的聯姻傳統,而保守派則更加抱團,私下里詛咒那份“該死的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