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地利,塞爾維亞行省(新占領的巴爾干地區廢除公國和奧斯曼舊行政體制,設立行省),貝爾格萊德。
郊外的這棟二層小樓隱藏在一片楊樹林中,從外表看不過是座普通的鄉間別墅。但如果有內務部的密探在場,一定會大吃一驚——這里聚集的五個人,每一個都在監視名單的前列。
客廳里煙霧繚繞,厚重的窗簾遮住了夕陽的余暉。壁爐里的火焰偶爾爆出火星,在沉悶的氣氛中顯得格外刺耳。五個男人圍坐在圓桌旁,桌上擺著幾瓶拉基亞酒和一些簡單的下酒菜,但誰都沒有胃口。
他們原本是水火不容的政敵。在塞爾維亞公國時期,自由派和保守派在議會里爭吵不休,有時甚至會在貝爾格萊德的咖啡館里大打出手。約萬·加夫里洛維奇和約萬·里斯蒂奇主張效仿英國的自由主義改革,而尼古拉·赫里斯蒂奇和約萬·馬里諾維奇則堅持維護東正教傳統和貴族特權。至于米利沃耶·彼得羅維奇·布拉茲納瓦茨將軍,這位前塞爾維亞公國的戰爭部長則是個典型的騎墻派,誰占上風就支持誰。
但現在,昔日的分歧變得毫無意義。在奧地利的鐵蹄下,他們都成了亡國之人。共同的命運把這些曾經的對手聚在一起,為了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塞爾維亞的獨立,或者,至少要獲得部分自治權,保護好剩下的三十萬塞爾維亞人。
奧地利沒有把所有塞爾維亞人都送走是有原因的。戰后的巴爾干需要人來維持基本運轉——農民要種地,工人要做工,商人要經商。更重要的是,維也納需要一些“合作者”來幫助統治。像在座的五位,都是選擇“識時務”的前塞爾維亞精英。加夫里洛維奇現在是貝爾格萊德市政委員會的顧問,布拉茲納瓦茨被任命為警察局副局長,其他人也都在新政府里謀了個差事。
當然,這種“合作”只是表面的。私下里,他們依然夢想著塞爾維亞的復興,依然與各地的塞爾維亞流亡者保持著若有若無的聯系。內務部將他們監視了很長時間,但沒發現什么貓膩,塞爾維亞這些年也沒有什么反叛或者襲擊的事件。
弗朗茨遇刺的消息在不久后就傳到了貝爾格萊德。起初,他們都有些興奮,紛紛猜測是哪個組織干的——是波蘭人?匈牙利人?還是某個巴爾干的秘密組織?
隨后就都冷靜了下來,因為沒過多長時間,皇帝萬無一失的消息就傳了過來。
這種興奮就被恐懼取代了。皇帝安然無恙的消息隨后傳來,這意味著一場新的風暴即將來臨。
刺殺你就刺殺,關鍵是沒刺殺成功,這才是要人命的。
約萬·加夫里洛維奇坐在首位,這個五十多歲的政客有著典型的斯拉夫人面孔——高顴骨、深眼窩、濃密的胡須。他曾經是塞爾維亞公國最有影響力的自由派領袖,現在卻不得不在占領者的統治下茍且偷生。
他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緩緩上升:“嗯,這件事,你們誰參與了嗎?”
其他四人面面相覷,然后不約而同地搖頭。里斯蒂奇甚至有些生氣:“約萬,你這是什么意思?懷疑我們?”
“不是懷疑,”加夫里洛維奇的語氣變得嚴肅,“而是必須搞清楚。據我得到的消息,那批刺客里確實有我們塞爾維亞人,而且還是前貝爾格萊德城防軍的士兵。”
他的目光轉向左手邊的布拉茲納瓦茨,“將軍,你最近有沒有...”
“約萬·加夫里洛維奇,你是了解我的。”布拉茲納瓦茨摸著他那標志性的小八字胡,露出一個無辜的表情,“我這人最沒主見了。要真是這種大事,我肯定會先找你們商量的。”
“可你手下還掌握著一百多名忠于塞爾維亞的戰士。”坐在對面的馬里諾維奇敲了敲桌子,語氣中帶著質疑,“我們之中,只有你還能聯系到前公國軍隊的人。”
布拉茲納瓦茨的表情變得委屈起來:“那些人早就被奧地利人遣散回鄉了!我只是看他們生活困苦,偶爾給點資助。你們知道內務部盯得多緊,我哪敢召集他們?”
“偶爾見幾個人總是可以的吧?”赫里斯蒂奇也加入了質疑的行列,“將軍,我們都知道你在警察局的職位給了你一定的活動空間。”
“哎哎哎,諸位,請相信我!”布拉茲納瓦茨嘆了口氣,攤開雙手,“真的不是我干的。再說了,我要是有這個膽子,還會在這里給奧地利人當差嗎?”
“行了行了。”加夫里洛維奇揮手制止了這場無謂的爭論,“不是就不是吧。現在的問題是接下來怎么辦。”
“皇帝毫發無傷,而刺客里面據說還有我們塞爾維亞人,看來塞爾維亞又要來一波清洗了。”
“哼,清洗就清洗!”赫里斯蒂奇憤怒地說,“現在整個巴爾干的塞爾維亞人也就剩三十多萬了,其他的都被他們像牲口一樣運到世界各地。我就不信,他們真能把我們全部裝上船!”
“你這想法太天真了,要不得。”加夫里洛維奇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弗朗茨這個人...你們還不了解他嗎?這些年他已經強制遷移了近百萬塞爾維亞人——送到美洲的、送到非洲的、送到亞洲的...再多三十萬對他來說算什么?”
馬里諾維奇試圖從另一個角度分析:“可是現在留下的這些人,大部分都已經接受了現實。他們從政府那里分到了土地,有了新的生計。如果連這些'順民'都要清洗,其他民族會怎么想?阿爾巴尼亞人、希臘人等等這些新加入帝國的民族...他們都會人人自危的。如果奧地利還想繼續向巴爾干擴張,應該不會做這種蠢事。”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加夫里洛維奇咬著牙,似乎下了很大決心,“我覺得...我們需要表表忠心了。”
“表忠心?”里斯蒂奇皺起眉頭,“你是說...”
“沒錯。”加夫里洛維奇的聲音變得冷硬,“現在是非常時期,我們必須讓維也納相信,我們與這次刺殺毫無關系。”
“怎么表?”布拉茲納瓦茨問道,“送錢?送禮?皇帝什么都不缺。”
加夫里洛維奇沉默了片刻,然后說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震驚的提議:“交出幾個塞爾維亞革命者。不,應該說是'反叛分子'。”
“什么?!”布拉茲納瓦茨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音,“你瘋了嗎?要我們出賣自己人?”
“冷靜點,將軍。”加夫里洛維奇的語氣依然平靜,但眼中有一種令人不安的決絕,“波斯尼亞剛剛發生了總督被殺的事,現在皇帝又遇刺,而且還牽扯到塞爾維亞人。你覺得內務部會怎么想?我敢打賭,我們五個現在都在他們的重點監視名單上。如果不做點什么,下一個被清洗的就是我們。”
房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每個人都在權衡這個提議的利弊。出賣同胞,這是任何一個塞爾維亞愛國者都不愿做的事。但如果不這么做,他們自己的小命能否保住都是問題。
布拉茲納瓦茨的臉色變得慘白:“可是...可是能聯系上我們的組織就那么幾個啊。如果把他們交出去...”
“交一兩個出去。”加夫里洛維奇打斷了他,“布拉茲納瓦茨,這件事必須由你來做。你是警察局副局長,由你出面最合適,也最能取信于人。”
“可是...”布拉茲納瓦茨還想爭辯,但被加夫里洛維奇銳利的目光逼了回去。
在座的其他人都沉默了。他們知道加夫里洛維奇說得有道理,但內心的煎熬讓每個人都如坐針氈。
“好...好吧。”布拉茲納瓦茨最終屈服了,聲音里充滿了痛苦,“我會...安排的。”
“將軍,”加夫里洛維奇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變得溫和了一些,“我知道這很艱難。但請記住,我們這么做是為了更大的目標。如果我們都被清洗了,誰來為塞爾維亞的未來奮斗?如果將來有幸復國,你今天的犧牲會被歷史銘記的。現在,就請你忍耐吧。”
布拉茲納瓦茨低下頭,雙手捂住臉。其他人也都陷入了沉思。
事實上,不止塞爾維亞,很多人或者組織都開始查詢這件事的幕后真兇,至少短時間內,誰都沒有眉目。
...
在弗朗茨遇刺之后三天,幾乎歐洲所有國家都發表了譴責聲明,只有一個例外,那就是英國。
英國政府先是對弗朗茨皇帝的遇刺表示擔憂,同時又將話語轉向奧地利內部的民族問題,認為奧地利日益強化的集權統治和對各少數民族的壓榨是導致這次刺殺的根本原因等等,開始對奧地利進行抨擊。
這也預示著英國與奧地利友好外交關系的轉向。
....
1872年11月,一件大事發生了,法國-斯堪的納維亞聯合王國聯軍在北方強行征用了漢諾威王國的鐵路攻入了呂貝克,普魯士的本土重鎮遭到了攻擊。
這場戰爭,戰火正式地燒到了普魯士的本土,隨著法軍在法國本土的反擊,普魯士在南線放棄第戎、里昂,戰略收縮。
奧地利,維也納。
弗朗茨坐在主位上,他剛從加利西亞返回維也納不到兩個小時。見過皇后茜茜和母親索菲大公夫人,報過平安之后,他立即召集了這次緊急內閣會議。皇帝的臉色比平時更加嚴峻,普熱梅希爾遇刺事件顯然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上帝保佑,陛下,您平安無事真是萬幸。”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首先開口,其他人紛紛附和。
弗朗茨擺了擺手:“多虧禁衛軍和內務部的保護,刺客沒能得逞。但我們失去了一位勇敢的年輕人——奧斯汀。溫布倫納,務必妥善安置他的家人。
“遵命,陛下。我們將按最高標準發放撫恤金,并追授他瑪利亞·特蕾莎勛章。他的家人將得到帝國的永久善待。”
“很好。”弗朗茨點點頭,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現在告訴我,我不在的這段時間,維也納出了什么亂子?”
首相布爾伯爵清了清嗓子,這位干了十幾年首相老政治家顯得有些局促。他知道皇帝對維也納局勢的掌控要求極高,而最近幾天的情況確實不太理想。
“陛下,確實出現了一些...狀況。”布爾伯爵的聲音有些發虛,“林茨和維也納突然流傳起一種說法,說是拿破侖三世策劃了對您的刺殺。據說目的是讓奧地利陷入混亂,無法介入普法戰爭,這樣普魯士就會迅速戰敗。”
出乎所有人意料,弗朗茨竟然點了點頭:“有道理。”
“陛下?”布爾愣了一下。
弗朗茨示意身后的侍從分發文件:“我們確實還沒找到真正的幕后主使。巴赫男爵還在加利西亞主持調查,但從已經掌握的情況看,這次刺殺的參與者構成極其復雜——波蘭人、匈牙利人、塞爾維亞人、魯塞尼亞人、捷克人,甚至還有一個德意志人和一個美國人。”
內閣成員們迅速翻閱著手中的報告,越看臉色越凝重。
這份出自內務部和內政部之手的報告幾乎囊括了帝國內所有的潛在反對勢力。
“在最終調查結果出來之前,”弗朗茨繼續說道,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我們無法確定幕后真兇。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是一場有組織、有預謀的反奧地利、反哈布斯堡的叛亂行動。”
他停頓了一下,加重語氣:“更令人警惕的是,這股勢力竟然能讓我們的內務部和內政部都出現疏漏。這已經不是可以輕視的力量了。”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竊竊私語。大臣們交換著擔憂的眼神,每個人都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財政大臣布魯克男爵輕咳兩聲,試探性地問道:“陛下,您的意思是...?”
“我已經下令內政部和內務部展開全面行動。”弗朗茨的語氣變得冰冷,“諸位應該還記得1859年的事。拿破侖三世遭到意大利革命者奧爾西尼刺殺未遂,但他巧妙地利用了這個機會,不僅清洗了國內反對派,還以此為借口與撒丁王國結盟,對我們發動了戰爭。”
財政大臣布魯克男爵想了想,就想通了,“陛下是想借這次事件,徹底清理帝國內部的反對勢力?”
“正是。”弗朗茨毫不掩飾自己的意圖,“既然他們主動暴露了自己,我們就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這時,弗朗茨突然話鋒一轉,目光直射向首相:“另外,布爾伯爵,我對你非常不滿。”
弗朗茨的話,讓布爾伯爵心里面咯噔一聲,他這個年紀很大的老人可聽不得這個啊。
“我離開維也納時,各地的德意志民族主義者就已經在鬧事。”弗朗茨的聲音越來越嚴厲,“現在我回來了,問題不但沒有解決,反而愈演愈烈。告訴我,布爾伯爵,你這個首相到底在做什么?”
“陛下,我...”布爾伯爵蒼老的聲音有些顫抖,他試圖為自己辯解,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終,他只是動了動嘴唇,低聲說道:“陛下,是我的失職。我請求辭職。”
內閣成員們面面相覷。雖然布爾伯爵已經很老了,雖然近來確實在某些問題上處理不當,但就這樣黯然離場,未免太過突然。
弗朗茨深深嘆了口氣,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位大臣。這些帝國的棟梁之臣,此刻都低著頭,不敢與皇帝對視。
“你們也是,”皇帝的語氣里帶著一絲失望,“老首相年事已高,你們作為內閣成員,一個個的也不知道幫他分擔,給他出出主意。”
“陛下教訓的是。”眾人幾乎異口同聲地回應,語氣里滿是慚愧。
弗朗茨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布爾伯爵的確老了,反應不如從前敏捷,對新形勢的判斷也有些遲鈍。但不可否認的是,這些年來他一直是個稱職的首相——從不對皇帝的決策提出強硬反對,善于在內閣各派系間維持平衡,讓政府機器得以平穩運轉。
現在并不是更換首相的好時機。普魯士陷入困境,法國虎視眈眈,國內又面臨清洗,此時換相無異于自亂陣腳。
“布爾,”弗朗茨終于開口,“你暫時留在崗位上。”
老首相抬起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感激:“感謝陛下的信任。”
弗朗茨點點頭:“諸位,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都打起精神來。普魯士與法國的戰爭可能就要結束了,而帝國內部的清理整合工作即將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