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利西亞和洛多梅里亞王國總督府位于倫貝格市中心,這座19世紀初建造的新古典主義建筑見證了哈布斯堡王朝對這片土地近百年的統治。會議室里,水晶吊燈投下柔和的光芒,墻上掛著弗朗茨·約瑟夫一世的巨幅畫像,畫像下方是雙頭鷹徽章。
長桌兩側坐滿了王國政府的高級官員。總督亞歷山大·馮·門斯多夫-普伊伯爵坐在主位上,這位五十多歲的貴族有著典型的日耳曼人相貌,高鼻深目,下巴上留著精心修剪的胡須。他是皇帝的遠房表親,也是帝國最信任的地方大員之一。
加利西亞從來就不是個容易治理的地方。這片曾經屬于波蘭-立陶宛聯邦的土地上,居住著波蘭人、魯塞尼亞人、德意志人和猶太人,他們有著不同的語言、宗教和文化傳統。
1863年,趁著俄屬波蘭爆發起義,帝國以防范叛亂、波蘭貴族陰謀為由,對當地波蘭貴族進行了一次大清洗。許多古老的波蘭貴族家族因此衰落,他們的土地被沒收,爵位被剝奪。但即便如此,波蘭貴族依然是當地不可忽視的力量,他們通過聯姻、經商等方式保持著影響力。
弗朗茨·約瑟夫一世采取了漸進的策略。通過向加利西亞派遣德意志公務員和鼓勵退役軍人移民,帝國逐步加強了對這片土地的控制。地方自治議會已經名存實亡,現在是完全停擺的狀態,重要決策都由總督府直接做出。
盡管如此,暗流依然在涌動,波蘭民族主義者、各種秘密組織都在等待時機,內務部一直將加利西亞王國視作重點觀察區域,但是前段時間的波斯尼亞總督遇刺事件,讓加利西亞王國抽調了一些得力干將去那邊協助。
會議桌左側,工商局負責人正在匯報一個新的投資項目。
“伯爵閣下,”工商局負責人翻開手中的文件夾,“英國商人皮爾斯先生有意出資十四萬金克朗,在維利奇卡建立一座豪華水療中心。根據他提供的計劃書,這將是中歐地區最現代化的療養設施,配備蒸汽浴室、礦泉泳池、按摩室等設施。”
維利奇卡,那座以鹽礦聞名的小城,近年來因為鹽礦中獨特的微氣候被認為對呼吸道疾病有療效,開始吸引一些尋求療養的貴族和富商。
工商局負責人繼續說道:“皮爾斯先生希望王國政府能夠參與投資,可以占股百分之五十,或者百分之三十。他希望政府能夠提供政策支持,特別是在維也納和帝國其他地區進行官方宣傳,吸引更多的療養客人。”
坐在右側的財政局長朱塞佩·菲奧蒂諾放下手中的鋼筆:“怪不得他要拉我們投資。官方背書的宣傳效果,可比他自己花錢打廣告強多了。按照現在的廣告價格,在帝國主要報紙上連續刊登三個月的廣告,至少需要兩萬金克朗。”
普伊伯爵微微點頭,他對這類商業合作并不排斥。加利西亞需要發展,需要更多的就業機會來緩解社會矛盾。
他看向工商局負責人:“我記得維利奇卡目前的主要收入來源是鹽礦,雖然也有一些小型療養所,但規模都不大。關鍵問題是交通。從維也納或者布達佩斯、布拉格、的里雅斯特來的貴族和富商們,能夠方便地到達那里嗎?”
“這正是我要說的,伯爵閣下。”工商局負責人翻到下一頁,“去年剛剛通車的克拉科夫-維利奇卡支線鐵路,使得交通變得非常便利。從維也納出發,只需要...”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橡木大門突然被推開,總督的私人秘塞斯托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惹得眾人矚目。
塞斯托徑直走到普伊伯爵身邊,俯身在他耳邊快速而清晰地說著什么。隨著秘書的敘述,普伊伯爵的表情發生了變化——先是震驚,瞳孔明顯放大,然后迅速恢復了平靜,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這種平靜下面隱藏著即將爆發的風暴。
普伊伯爵緩緩站起身,“菲奧蒂諾,”他對財政局長說道,聲音平靜得可怕,“你負責主持接下來的會議。我需要處理一些緊急事務。”
“呃...好的,伯爵閣下。”菲奧蒂諾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立即答應。
普伊伯爵大步走出會議室,塞斯托緊隨其后。一出門,總督的步伐立即加快,幾乎是在小跑。他們穿過長廊,經過一幅幅歷任總督的畫像,那些嚴肅的面孔似乎都在注視著這個緊急時刻。
“立即傳令,”普伊伯爵邊走邊說,他的聲音冷靜而急促,“加利西亞和洛多梅里亞王國全境戒嚴。通知所有城市衛戍部隊,提高警戒等級,在重要路口設置檢查站。”
塞斯托一邊小跑跟上,一邊在筆記本上飛快記錄。
“第四十七、第六十七步兵師以及切爾諾維茨獨立騎兵師,立即封鎖與俄國的邊境。任何試圖越境的可疑人員,一律扣押審查。”
“駐扎在倫貝格的第十六軍,除必要的城防部隊外,立即開拔前往普熱梅希爾。告訴施特勞恩將軍,這是最高級別的軍事行動,要求部隊在三小時內完成集結。”
普伊伯爵接過馬夫遞來的軍用大衣,利落地穿上。秋天的加利西亞已經相當寒冷,尤其是騎馬疾行的時候。
“向維也納發電報,使用最高密級。報告內容:皇帝陛下在普熱梅希爾遭遇襲擊,目前安全但情況緊急。加利西亞已經戒嚴,正在全力搜捕刺客。請求陸軍部、內務部和內政部提供一切必要支援。”
他跨上馬背,熟練地控制著有些不安的坐騎。
“倫貝格的報社,”普伊伯爵繼續下令,“立即實施嚴格的新聞管制。今天下午之后的所有新聞稿件,必須經過總督府審查才能發表。違者以叛國罪論處。”
“明白,閣下。”塞斯托快速記下。
“最后,”普伊伯爵拉緊韁繩,“我現在親自率領總督府衛隊的騎兵中隊前往普熱梅希爾。你留在這里,協調各部門的行動。記住,皇帝遇刺的消息必須嚴格保密,能封鎖多久就封鎖多久。一切等皇帝陛下的命令。”
“是,總督閣下!”塞斯托立正敬禮。
普伊伯爵最后看了一眼總督府,這座他已經工作了十年的地方。然后,他猛地一夾馬腹,戰馬嘶鳴著沖出大門。
很快,一百多名全副武裝的騎兵在總督府前集結完畢。這些都是精銳中的精銳,每個人都配備了最新式的卡賓槍。
“全體都有!”普伊伯爵高聲命令,“目標普熱梅希爾,急行軍!任何阻擋者,格殺勿論!”
“是!”
馬蹄聲如雷鳴般響起,這支騎兵隊伍沖出倫貝格,向東南方向疾馳而去。道路上的行人和馬車紛紛避讓,人們驚恐地看著這些殺氣騰騰的騎兵,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大事。
與此同時,總督府的命令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傳遍整個加利西亞。電報線路開始忙碌起來,傳遞著一道道緊急指令。駐防各地的部隊開始集結,邊境哨所提高了警戒級別,城市里的憲兵開始在街頭巡邏。
...
19世紀刺殺一位皇帝或者國王的事情,其實很常見,1853年弗朗茨就被匈牙利革命者近距離用刀子刺殺過,幸虧當時的領子是硬領,幫他擋住了大部分傷害。
而拿破侖三世在在1858年被意大利人奧爾西尼用炸彈刺殺,天殺的拿破侖三世,不去找撒丁人報仇,反而聯合撒丁王國攻打奧地利帝國,太離譜了。(當然,他的政治動機分析是有道理的,因為奧爾西尼認為他背棄了給意大利人獨立統一的承諾,而拿破侖三世希望能擊敗宿敵奧地利,同時扶植出一個小弟來。)
而維多利亞女王一生中經歷了七次刺殺,幸運的是,都沒事。
普熱梅希爾市政廳二樓的會客室里,弗朗茨坐在窗邊的扶手椅上,手指輕輕按壓著太陽穴。窗外的街道已經被完全封鎖,禁衛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偶爾還能看到騎兵小隊快速通過。
剛才的驚魂一刻仿佛還在眼前,奧斯汀那年輕的面孔和濺在自己臉上的溫熱血液讓他久久不能平靜。但作為帝國的統治者,他必須冷靜地分析這次刺殺背后的真相。
“樹敵太多了。”弗朗茨輕聲感慨,聲音里帶著一絲無奈和疲憊。
確實,想要他死的人實在太多了。從國際局勢來看,奧斯曼帝國無疑是最恨他的。第二次近東戰爭前,奧地利一直扮演著調停者的角色,裝作要維護巴爾干和平的樣子。奧斯曼人天真地相信了哈布斯堡的“善意”,結果戰爭一爆發,奧地利立即露出獠牙,不僅奪走了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還把手伸向了耶路撒冷。這種背信棄義的行為,讓蘇丹恨得咬牙切齒。
其他的,弗朗茨一般都是以幕后來操縱對其他國家的安排,例如從法國偷黃金、從英國人手中搶一點殖民地地盤、南北戰爭支持美利堅聯盟國等等,這些是有理由刺殺他的,但是好像也不至于。唯一有可能的可能真是美利堅合眾國,美國已經成為歐洲各種流亡革命者的避難所,每年都有大量資金從紐約和波士頓流向歐洲的地下組織。
國內方面,想要弗朗茨死的人可太多了。因為弗朗茨一向是以保守皇帝的形象出現,但自從1859年開始,他就大范圍地進行強制改革,軍制、稅制、工商、法律、議會,十余年來就沒有他不干涉的地方,這在有著自治傳統的奧地利來說,真是天大的災難了。
軍事改革打破了貴族對軍官團的壟斷,讓平民出身的軍人也能晉升高位;稅制改革加重了貴族和教會的負擔,卻減輕了農民和新興資產階級的壓力;司法改革削弱了地方貴族的審判權,建立起中央集權的法院體系;議會改革更是直接剝奪了許多傳統貴族的政治特權。
這些改革讓忠于皇帝的人獲益良多——新晉的軍功貴族得到了土地和爵位,支持改革的資本家獲得了更多商業機會,農民和工人的生活得到改善。但同時,也制造了大量的敵人。那些失去特權的老貴族、被征重稅的地主、失去壟斷地位的行會,無不對皇帝恨之入骨。
哦,對了,還有羅斯柴爾德家族,雖然名義上奧地利分支不存在了,但是英國和法國分支還是非常強大的,他們也是有理由的,也許只不過是資助了一些小組織就搞出了這么大動靜。
除了因為改革利益受損者,另外,就是大量的民族主義分子想要弗朗茨死掉。
匈牙利人永遠不會原諒1849年和1859年的鎮壓,更不會接受現在的“去匈牙利化”政策。曾經強大的匈牙利貴族被分割、削弱,連使用匈牙利語都受到限制。波蘭人的處境也好不到哪里去,1863年的清洗讓波蘭貴族元氣大傷,強制帝國語教育更是被視為文化滅絕。
克羅地亞人、捷克人、斯洛伐克人雖然沒有遭受如此嚴厲的打壓,但他們的自治權也在不斷縮小。至于魯塞尼亞人,這個剛剛開始形成民族認同的群體,其發展進程被強行中斷,所有的文化活動都被禁止,只能接受帝國語教育,強制日耳曼化。
弗朗茨站起身,走到窗前。他已經換上了一身干凈的軍裝,胸前的勛章在夕陽下閃閃發光。剛才他給維也納發了加密電報,詳細匯報了遇刺經過,并特別囑咐皇后茜茜要和首相布爾伯爵一起穩定局勢,千萬不要沖動地趕來普熱梅希爾。
這個叮囑還是很重要的,因為1859年的時候,當時茜茜就差點登上了前往倫巴第戰場的火車。
敲門聲響起,首席副官克勒內維耶上校走進房間,向皇帝敬禮后匯報道:“陛下,根據俘獲的刺客供詞,這次行動共有二十七人參與。我們擊斃十七人,俘虜七人,另有三人趁亂逃脫。騎兵部隊正在全力追捕。”
“審問有什么結果嗎?”弗朗茨轉過身,“他們為什么要刺殺我?誰是幕后主使?”
克勒內維耶露出為難的表情:“大部分人都很頑固,什么都不肯說。不過...有一個人說愿意當面向您解釋。”
弗朗茨挑了挑眉毛,這倒是有意思:“帶他來吧,我倒要聽聽他們有什么高見。”
幾分鐘后,一個被五花大綁的男人被拖進房間。他看起來四十歲左右,衣著雖然破爛但能看出原本是相當考究的西裝,臉上滿是血跡和淤青,但眼神依然倔強。
“你好,”弗朗茨平靜地說,“我就是弗朗茨·約瑟夫。現在你可以說了,為什么要殺我?”
那人猛地抬起頭,眼中燃燒著仇恨的火焰:“暴君!你這個毀滅匈牙利的劊子手!”他開始用匈牙利語咆哮,見弗朗茨很平靜沒有反應,又改用德語或者說帝國語,“與匈牙利共治是從瑪利亞·特蕾莎女皇開始的神圣傳統!幾百年來,匈牙利王國和奧地利大公國平等相處,共同繁榮!而你,你這個獨裁者,打破了這個傳統!”
他越說越激動,口水四濺:“你殺害了我們的貴族,毀滅了我們的議會,禁止我們的語言!你把匈牙利當成殖民地,把我們當成奴隸!科蘇特的預言是對的,哈布斯堡就是匈牙利的死敵!總有一天,匈牙利會重獲自由,而你們這些暴君會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弗朗茨皺了皺眉,這些陳詞濫調他聽得太多了。他擺擺手,示意衛兵把這個歇斯底里的匈牙利人拖走。看來這些人的仇恨比他想象的還要深,但這改變不了什么。
“只有匈牙利人參與嗎?”他問克勒內維耶。
“不止,陛下。”副官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審訊記錄,“另外兩個俘虜扛不住審訊,已經招供了。除了匈牙利人,還有波蘭人參與。最令人意外的是,我們還抓到一個美國人。”
“美國人?”弗朗茨真的有些驚訝了,“他怎么說?”
“他聲稱,反抗暴君統治是每個熱愛自由的美國人的責任。”克勒內維耶苦笑著說,“還說什么獨立宣言賦予人民推翻專制政府的權利。”
弗朗茨搖搖頭,美國人的理想主義有時候真是令人啼笑皆非:“算了,讓內務部的專業人員慢慢審問吧,他們最擅長撬開頑固分子的嘴。我還以為能聽到什么新鮮的理由,結果還是老一套——自由、獨立、民族,真是無聊。”
他看了看墻上的時鐘:“普伊伯爵應該快到了吧?”
“是的,陛下。”克勒內維耶確認道,“根據倫貝格發來的電報,總督的騎兵隊再有十分鐘就能抵達。”
弗朗茨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眼睛微微瞇起——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這不應該只是單純的刺殺。如果只是幾個狂熱分子的沖動行為,不會有如此周密的計劃。兩次定時爆炸,多個方向的槍手,還有試圖接近我的刺客...這需要大量的資金、武器和專業訓練。”
他轉向窗外,目光深邃:“告訴內務部的人,要深挖。我要知道錢從哪里來,武器從哪里來,誰提供的情報,誰安排的撤退路線。順藤摸瓜,說不定能挖出一個大網絡。”
“遵命,陛下。”
“也許,”弗朗茨嘴角露出一絲冷笑,“這次刺殺反而是件好事。它給了我一個絕佳的借口,一個徹底清洗帝國內部反對勢力的機會。那些躲在暗處的老鼠們,終于露出了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