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2年10月1日,倫貝格郊外一個偏僻的地方。
廢棄酒館的地窖里,七個人影圍坐在生銹的鐵爐旁。爐火將他們的臉龐映得忽明忽暗。
“動手嗎?”礦工斯坦尼斯瓦夫的聲音像砂紙摩擦。
“還不是時機。”戴著金絲眼鏡的哈爾斯基推了推鼻梁上的鏡框,鏡片反射著火光。作為倫貝格第四中學的拉丁文教師,他在這群人中顯得格格不入——干凈的襯衫領子,修剪整齊的胡須,說話時還習慣性地引用西塞羅的話,雖然只是個老師,不過大家都喜歡叫他教授。
“好時機?你在開玩笑嗎?”瘦高個安東尼猛地站起來,差點撞到低矮的天花板,“那個奧地利佬七年來第一次踏足加利西亞,就在離這兒不到二十公里的地方!上次他來還是1865年,我們還要等到什么時候?”
“坐下,安東尼。”教授哈爾斯基的聲音很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你以為皇帝是傻子嗎?昨天我專門去火車站附近轉了一圈,光是穿便衣的密探就不下三十個,更別提那些全副武裝的禁衛軍了。”
“禁衛軍?”刀疤臉約瑟夫冷笑一聲,臉上那道從左眼角延伸到下巴的傷疤隨著表情扭曲,“都是些花架子,我當過兵我不知道,皇帝身邊的禁衛軍現在就是個花瓶軍,好看罷了,已經很久沒打過仗了。”
“但是他們很警覺。我今天看到的防衛布置......”他搖搖頭,“三層警戒線,每隔五十米一個哨崗,屋頂上,emmm,好像也有人。要是現在動手,我們連他的馬車都接近不了。”
“那又怎樣?”刀疤臉的約瑟夫猛地站起來,“我們已經等了三年!三年!當初我們七個人跪在圣母像前發誓,要為波蘭流盡最后一滴血。現在呢?我們像老鼠一樣躲在這個臭水溝里!”
“坐下,約瑟夫。”哈爾斯基的聲音依然平靜。
“我不坐!”約瑟夫一把掀翻面前的木凳,“你們知道嗎?上個月在華沙,一個十九歲的姑娘,就一個姑娘!她朝俄國總督的馬車扔了顆炸彈。雖然沒炸死那個混蛋,但至少她試了!而我們呢?我們這些大男人在干什么?”
“那個姑娘被當場打成了篩子。”哈爾斯基說。
“那又怎樣?至少她死得像個波蘭人!”
“我理解你的心情。”教授哈爾斯基嘆了口氣,從懷里掏出一個小本子,“但是請看看我們現在有什么——七個人,四支老掉牙的洛倫茨步槍,兩把左輪手槍,還有一些自制的炸藥。這夠干什么的?”
“夠炸掉一輛馬車。”最年輕的成員,二十歲出頭的大學生塔德烏什小聲說道。
“如果能接近的話。”教授哈爾斯基苦笑,“但我們接近不了。而且就算成功了,然后呢?我們七個人都會被當場擊斃,而奧地利會派來一個更殘暴的總督,加利西亞會遭受更嚴厲的鎮壓。”
“所以你就想一直等下去?”約瑟夫不耐煩地摸著腰間的匕首,“等到我們都老死?”
“不。”教授哈爾斯基合上本子,“我是說我們需要更多的準備。卡里姆少尉已經答應再給我們弄些武器,還有那個對皇帝不滿的小貴族——”
“小貴族?”安東尼嗤笑,“你是說那個因為沒分到莫桑比克的種植園就哭哭啼啼的瓦里西期男爵?他膽小的連自己的影子都害怕!”
“但他有錢,有關系。”教授哈爾斯基堅持道,“而且他在第三輕騎兵團有熟人,能打聽到皇帝的行程。”
“哎,”煤礦工人斯坦尼斯瓦夫站起來,顯然已經失去了耐心,“你們知道嗎?維多利亞女王已經遭遇了六次刺殺!六次!愛德華·奧克斯福德才十八歲,一個人,一把手槍,差點就成功了。約翰·弗朗西斯,一個木匠,也是單槍匹馬。他們哪個有什么組織支持?”
他走向門口,“既然你們都不敢,那我一個人去!大不了一死,總比窩在這個臭水溝里強!”
哈爾斯基三步并作兩步追上去,抓住他的胳膊:“斯坦尼斯瓦夫,聽我說!你提到的那些人,他們都失敗了!為什么?因為他們太沖動,太魯莽!”
“那又怎樣?”斯坦尼斯瓦夫甩開他的手,“至少他們試過!至少全世界都知道有人敢向暴君開槍!”
這時,頭頂的電燈忽然閃爍起來——這是樓上望風的人發出的信號:有人接近。
所有人立刻安靜下來,約瑟夫吹滅了油燈,只留下爐火的微光。他們屏住呼吸,聽著頭頂傳來的腳步聲。皮靴踏在木地板上,節奏整齊,明顯是巡邏兵。
五分鐘后,腳步聲遠去,電燈又閃了三下——解除警報。
“看到了嗎?”哈爾斯基壓低聲音,“現在整個倫貝格都是奧地利兵。我們必須等他們放松警惕。”
他從眼鏡后面掃視著每個人的臉:“我知道大家都很急,我也急。但是想想加利西亞大起義,我們損失了多少優秀的愛國者?就是因為太急躁,計劃不周密。”
“那你說要等到什么時候?”刀疤臉約瑟夫終于開口了。
哈爾斯基拿出手帕,慢慢擦拭著眼鏡:“根據我的線人,皇帝這次來主要是視察新建的兵工廠,大概會待一周。等他走了,我們繼續發展組織。我的目標是至少十五個可靠的人,二十支槍,還有——”
“還有個屁!”約瑟夫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桌上的燭臺跳了起來,“上帝、榮譽、祖國!波蘭還沒有滅亡,但照你這么搞,波蘭永遠不會復國!”
“正因為波蘭還沒有滅亡,”哈爾斯基的聲音突然變得嚴厲,“我們才更要謹慎!我們不是為了個人的仇恨去送死,我們是為了波蘭的未來!”
地下室里陷入了沉默。爐火噼啪作響,墻上的影子搖曳不定。
最后,還是最年輕的塔德烏什打破了沉默:“老師說得對。如果我們現在動手失敗了,恐怕加利西亞王國會掀起瘋狂的報復行動,到時候在波斯尼亞那邊的內務部主力會把目標轉移到這里來,原本就很難的波蘭組織恐怕生存的更艱難,我們也要為其他波蘭人考慮。”
“小崽子懂什么!”礦工斯坦尼斯瓦夫啐了一口,但還是坐了回去。
“教授”哈爾斯基環視眾人:“下次皇帝再來加利西亞,情況就不同了。那時候我們會有更多的人,更好的武器,更周密的計劃。相信我,機會一定會來的。”
“唉!”約瑟夫也經過內心的掙扎,最后還是嘆了口氣,一拳砸在桌子上,“能不能聯系到別的組織?”
“我只能試試,”哈爾斯基揉了揉太陽穴,“我主要是擔心其他組織如果覆滅可能會連累到我們,你們也知道內務部一直在查我們這樣的民族主義組織。而我們的覆滅也可能會連累到其他我們聯系到的組織。”
“唉。”約瑟夫最終閉嘴了。
“再等等,再等等吧,我們不差這幾年時間了。”
“好吧。”
“波蘭永存。”哈爾斯基開口說道。
“波蘭永存。”其他人低聲應和,但每個人心里都明白,這句口號說起來容易,要實現卻難如登天。
...
1872年10月4日奧地利,加利西亞王國,普熱梅希爾。
長得矮胖,五官端正,留著翹翹的八字胡的外交部次官瓦西里·特里格拉夫西奇在休息室對正在準備出去演講的弗朗茨匯報道:“陛下,普魯士那邊可能撐不住了。”
“什么?”正在對著鏡子看自己胡子的弗朗茨轉過身來。
“陛下,還沒說完。我們在柏林的人報告,由于法國艦隊對西部沿海的打擊,加上法軍在北部登陸后的進攻,普魯士王國的經濟遭到了重創,他們已經借貸了大概3150萬英鎊左右的貸款,柏林的情報人員覺得再打下去,可能普魯士的經濟直接破產。”
“那無所謂。”弗朗茨擺擺手,“我們借出去的錢都有抵押物,至于英國和其他銀行借的錢,又不管我們的事情。”
“呃,但是我們打聽到普魯士的內閣很想要停戰了,只不過軍方在反對。”
“這也倒是。”弗朗茨拿起桌子上的一根香蕉,剝開,“普魯士人還在占領著法國東部的許多土地,北方,法軍現在也在艱難地啃著城市,兩方現在僵持住了,看國力的話,法國人是贏定了。不過容克們,看來是還想打一打的,畢竟他們在法國本土還有進攻力量。”
“還挺好吃的,給你一根。”
“啊。謝謝陛下。”外交部次官瓦西里·特里格拉夫西奇接過之后,繼續說道:“柏林方面又向我們提出了新的援助計劃,比之前的援助方案多了很多東西。”
“可以談,都可以談,拿東西抵押好就行了,我們現在是絲毫不怕的。”弗朗茨笑了笑,然后看著欲言又止的外交部次官瓦西里·特里格拉夫西奇,皺皺眉,“還有什么事情,快說,我馬上要上臺演講了。”
“是這樣的,陛下。”特里格拉夫西奇放下香蕉,從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報告,“昨天下午,維也納爆發了大規模的示威游行。”
“又是那些德意志激進分子?”
“不完全是,陛下。這次是帝國工業大學和維也納大學的學生們帶頭的。他們打著'拯救日耳曼兄弟'的旗號,要求帝國立即出兵援助普魯士。據警察廳的報告,參與人數超過五千人。”
弗朗茨的臉色沉了下來。
“不僅如此,”特里格拉夫西奇繼續道,“巴伐利亞的慕尼黑、符騰堡的斯圖加特,甚至波西米亞的布拉格都出現了類似的游行。一些德意志民族主義者在散發傳單,說什么'哈布斯堡背叛了德意志民族','維也納在看著柏林流血'之類的煽動性言論。”
“這幫書呆子!”弗朗茨用力把香蕉皮扔進垃圾桶。
弗朗茨在房間里踱了幾步,突然停下來:“維也納的具體情況怎么樣?有人受傷嗎?”
“還好,陛下。警察廳長處理得當,只是驅散了人群,逮捕了幾個帶頭鬧事的。但是……”
“但是什么?”
“學生們在圣斯蒂芬大教堂前靜坐,說要為普魯士的陣亡將士祈禱。一些保守派貴族,包括幾位帝國議會的議員,公開表示支持學生們的訴求。”
房間里一時陷入沉默。
“陛下,”特里格拉夫西奇小心翼翼地開口,“那我們該如何應對?”
弗朗茨轉過身,臉上又恢復了慣常的平靜:“讓布爾伯爵他們自行處理吧。我現在在加利西亞又不是在維也納。控制住事態。”
“好的,陛下。”
...
大概下午三點的時候。
普熱梅希爾的神話廣場上人山人海,這座加利西亞重鎮已經很久沒有這么熱鬧過了。廣場周圍的建筑物窗戶和陽臺上都擠滿了人,連屋頂上都有人在張望。
“媽媽,我看不到皇帝!”一個小男孩抱怨著,被父親舉到肩膀上。
“噓,馬上就開始了。”母親整理著孩子的衣領。
廣場中央搭建了一個臨時講臺,上面鋪著深紅色的地毯,講臺后方懸掛著巨大的雙頭鷹旗幟。禁衛軍士兵們身著最華麗的服裝,在講臺周圍排成整齊的隊列。
“陛下要上臺了!”人群中有人喊道。
弗朗茨·約瑟夫一世緩步走上講臺,他今天穿著陸軍元帥制服,胸前掛滿勛章。
“皇帝萬歲!”人群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弗朗茨微笑著揮手致意,等待人群安靜下來。他走到麥克風前,清了清嗓子。
“我親愛的臣民們,”皇帝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整個廣場,“普熱梅希爾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城市,自古以來就是帝國東部的重要堡壘...”
站在講臺側面的首席副官克勒內維耶上校暗暗嘆了口氣。陛下的演講稿他看過,接下來要講城市歷史、帝國發展、臣民義務...至少要半個小時。
但令人意外的是,臺下的反應異常熱烈。每當皇帝停頓,人群就爆發出“萬歲”的呼聲。
“看來市長的安排很有效。”站在克勒內維耶身邊的一位官員小聲說。
“什么安排?”
“今晚全城流水宴,免費的啤酒和烤肉,據說花了市政府三萬金克朗。”
克勒內維耶恍然大悟。難怪民眾這么配合。
普熱梅希爾市長加布倫奇此刻正站在講臺另一側,臉上堆滿笑容。這個矮胖的中年人不時用手帕擦汗,顯然很緊張。
“...因此,我相信普熱梅希爾必將在帝國的偉大復興中扮演重要角色...”弗朗茨繼續著他的演講。
就在這時——
“轟!”
一聲巨響從東側街道傳來,大約五百米外,一股黑煙沖天而起。
弗朗茨愣了一秒,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
“陛下小心!”副官克勒內維耶上校以驚人的速度沖過來,一個飛撲將皇帝按倒在地。
兩人重重摔在講臺上,弗朗茨的軍帽滾到一邊。
“發生什么事了?”
“爆炸!”
“啊!!!”
人群瞬間陷入恐慌。有人開始奔跑,有人被擠倒,尖叫聲此起彼伏。
“殺人了!”不知誰喊了這么一句,恐慌更加嚴重了。
禁衛軍士兵們也亂了陣腳,有的沖向講臺保護皇帝,有的試圖維持秩序,但在洶涌的人群面前顯得力不從心。
市長加布倫奇的反應最快——他直接鉆到了講臺下面,只露出一個肥胖的屁股在外面。
“該死的,克勒內維耶,你好沉啊。”弗朗茨終于緩過氣來,推了推壓在身上的副官,“我沒事。”
“陛下,快走,我們去市政廳!”克勒內維耶爬起來,拉著皇帝就要走。
“停停停。”弗朗茨掙脫他的手,“先讓我讓大家安靜下來。”
他撿起軍帽戴上,又拿起掉在地上的麥克風。麥克風發出刺耳的電流聲。
“大家停下腳步!”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我是皇帝弗朗茨,我沒事兒!剛才是發生了爆炸,士兵們已經去查看了。都不要互相推搡,如果你身邊的人倒了,現在扶住他,別被踩踏!”
“我的上帝啊,皇帝陛下!”克勒內維耶上校急得快哭了,“這很有可能是刺殺啊!”
他又想上前拉皇帝,被弗朗茨狠狠瞪了一眼。
“大家冷靜下來,分批次離開!”弗朗茨繼續對著麥克風喊,“受傷的,我會安排醫生診治!東邊的從東門出,西邊的從西門出,不要都往一個方向擠!”
皇帝鎮定的聲音似乎起了作用,人群的騷動開始減弱。一些禁衛軍士兵也恢復了秩序,開始有組織地疏導人群。
“陛下說得對,都冷靜!”一個人在人群中喊道,“皇帝都沒事,我們慌什么!”
漸漸地,踩踏被制止了,受傷的人被扶起來,恐慌的人群開始有序撤離。
“看,沒啥事嘛。”弗朗茨露出一個略顯勉強的笑容。
這時,一個年輕的中尉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單膝跪地:“陛下,是施特蘭斯建筑公司的店鋪,他們倉庫里存放的炸藥突然爆炸了。目前三死五傷,禁衛軍已經封鎖現場,醫生正在救治傷員。”
“知道了。”弗朗茨點點頭,突然想起什么,大聲喊道:“加布倫奇!!你TM跑哪去了?”
沒有回應。
“去去去,找找你們市長。”弗朗茨對身邊幾個臉色蒼白的小職員說道。
幾分鐘后,渾身是土的市長被從講臺下面拖了出來,西裝上全是木屑和灰塵。
“抱...抱歉,陛下,”加布倫奇結結巴巴地說,臉漲得通紅,“我...我是想...”
“哎...”弗朗茨正要開口訓斥這個臨陣脫逃的市長——
“轟!!”
又是一聲爆炸,這次更近,就在廣場西邊兩百米的街道上。爆炸的威力明顯更大,一棟四層高的鐘樓被炸塌了一半,碎石和瓦片如雨點般落下。
“危險,陛下!!”克勒內維耶這次不由分說,直接架住弗朗茨的胳膊,“快走,陛下,這肯定是陰謀!”
弗朗茨還想說什么,突然看到了令人心驚的一幕——
在正在疏散的人群中,有幾個人正逆著人流前進。他們穿著普通市民的衣服,但動作明顯有軍事訓練的痕跡。更可疑的是,他們的手都放在懷里。
“抓住他們!!!”一個眼尖的禁衛軍中士大喊。
那幾個人見暴露了,立刻掏出手槍。
“砰!砰!砰!”
槍聲大作。一個正在維持秩序的禁衛軍士兵應聲倒下,鮮血從胸口涌出。
“有刺客!保護陛下!”
更多的槍聲從不同方向傳來。顯然,刺客不止廣場上這幾個。
“砰!”
一顆子彈呼嘯而過,擊中了站在弗朗茨身邊的一個年輕職員。
“噗!”
溫熱的血液濺到了弗朗茨臉上。那個職員——奧斯汀,一個才二十出頭的小伙子,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就在半小時前,弗朗茨還握著他的手,夸獎他工作認真。
“奧斯汀!”弗朗茨想要扶住他,但克勒內維耶和另外五六個近衛已經架著他往市政廳方向跑。
“砰砰砰!”
“啊!”
“掩護陛下!”
弗朗茨被半拖半拉地帶進市政廳,厚重的大門在身后砰然關閉。
他靠在墻上,大口喘著氣。臉上的血已經開始凝固,粘稠的觸感讓他感到惡心。
一開始是恐懼——剛才如果那顆子彈偏一點,死的就是他了。
然后,恐懼迅速轉化為憤怒,滔天的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