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伐利亞的瓦瑟堡,陽光透過茂密的橡樹林灑向伊薩爾河畔。
河水在午后的光線下閃爍著金色的波光,空氣中彌漫著烤肉的香氣,混合著河邊濕潤的泥土味和野花的芬芳。
仔細一看就明白,在這個地方的所有人都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貿易大臣弗里德里希·馮·貝烏斯特伯爵、卡爾·施瓦岑貝格親王(卡爾三世)、愛德華·陶恩-瓦爾薩西納伯爵、匈牙利的大貴族埃斯特哈齊親王尼古拉斯三世、奧地利工業委員會主席、大銀行家、紡織業巨頭托德斯科先生等等。
本次聚會是由宮廷總管列支敦士登親王主持,他毫不在意地從旁邊管家科瑞特那邊接過一串串串好了的羊肉放到烤爐上,親自烤制著,而他的旁邊,這些大人物們,也是都各自動手,或者說半動手,食材什么的侍從、仆人都給搞定的差不多了,自己看一下火候就行。
埃斯特哈齊親王尼古拉斯三世開心地拿著一條自己釣到的大凌梭魚到處顯擺著,“瞧瞧,我釣的什么樣。”
“瞧瞧,瞧瞧這個大家伙!”他高高舉起戰利品,在眾人面前轉了一圈,“二十年了,我釣魚二十年,第一次釣到這么大的!來,弗拉克,好好處理這條魚。”
“好的,殿下。”
“埃斯特哈齊親王好心情啊。”托德斯科先生一邊品嘗著自己烤的鱒魚,一邊翻動著架子上的牛肉說道。作為一個猶太血統的銀行家,他在處理肉類時格外小心,確保符合飲食規定。
“那當然,我這么多年,第一次釣到這么大的魚。”尼古拉斯三世接過侍從遞來的啤酒——泡沫豐富的巴伐利亞黑啤,重重地喝了一大口,“啊!痛快!”
“債務問題解決了?”托德斯科先生看似隨意地問道。誰都知道埃斯特哈齊家族前些年因為奢侈的生活方式欠下了巨額債務。
“托陛下的福,前年我就還得差不多了。”尼古拉斯三世用袖子擦了擦嘴上的泡沫,大大咧咧地說道:“鐵路的股份分紅,再加上在奧屬東非的種植園收益,每年進賬都是以前的三倍!”
他喝了口啤酒,繼續說道:“沒想到啊,我竟然是我們家族的中興之主,嘖嘖嘖,我父親還一直看不上我,說我只會花錢不會賺錢。現在看看,埃斯特哈齊家族的財富比他在世時還多!”
“這都是陛下的恩典。”尼古拉斯三世又補充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要不是陛下力排眾議,讓我們這些匈牙利貴族也能參與帝國的海外事業,我現在恐怕還在為還債發愁呢。”
(匈牙利貴族其實在1859年二次叛亂之后,就遭受內閣政府的排擠,后面弗朗茨還是給予了忠于他的匈牙利貴族們機會,畢竟人跟人之間還是不一樣的,忠臣理應獲得回報)
“幸好上次刺殺事件,陛下無礙。”托德斯科先生提到這個話題時,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一些。
托德斯科先生也是被弗朗茨照顧的人,應該說這里聚集的就是奧地利最大的保皇黨集團了,全都是跟著弗朗茨吃肉的人,喝湯?能吃肉為什么喝湯。
“感謝上帝的庇佑。”施瓦岑貝格親王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是啊。”尼古拉斯三世的臉色陰沉下來,“也不知道是哪個挨千刀的組織策劃的刺殺。雷納大公也太沒用了,到現在,兩個多月了,還沒查出個所以然來。內務部那幫飯桶,平時拿著高薪,關鍵時刻一點用都沒有!”
“慎言。”陶恩伯爵小聲提醒道,同時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怕什么?”尼古拉斯三世不以為然,“我們這里都是自己人。再說了,我又沒說錯什么。兩個月了,抓了那么多人,結果呢?真正的幕后黑手還是沒影!”
“嗯。”托德斯科先生若有所思地瞇起眼睛,壓低聲音說道:“我倒是覺得,誰是幕后真兇反而不重要了。”
“什么意思?”尼古拉斯三世皺起眉頭。
托德斯科先生瞥了一眼正在遠處忙碌的列支敦士登親王,小聲說道:“你以為為什么列支敦士登親王會在這里召集我們?僅僅是為了打獵和燒烤?我覺得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商議。”
“這肯定。”埃斯特哈齊親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也壓低了聲音:“我從內務部的朋友那里聽說,已經抓了兩千多人的規模了。這些人不是跟刺殺有關就是跟大貪腐有關。”
他喝了口啤酒潤潤嗓子,繼續說道:“這次帝國一改往常的寬大處理風格,百分之四十的人全部處死,剩下的人也都流放了——有的去了非洲的撒哈拉,有的去了遙遠的遠東帝國。刑罰之重,前所未有。”
“廢話,刺殺大案。”
“諸位,差不多了,我們開餐吧!”就在他們倆還要繼續深入討論的時候,列支敦士登親王洪亮的聲音傳了過來。
只見長桌上已經擺滿了各式美食:烤全羊、煎鹿排、烤野鴨、各種香腸、新鮮的沙拉、剛出爐的面包,當然還有巴伐利亞特色的烤豬肘。仆人們正在忙碌地擺放餐具和斟酒。
眾人紛紛入座。按照地位高低,施瓦岑貝格親王坐在列支敦士登親王的右手邊,貝烏斯特伯爵坐在左手邊,其他人依次排開。
“列支敦士登親王的手藝真是越來越精湛了!”貝烏斯特伯爵品嘗了一口烤羊肉,贊不絕口,“這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
“是啊是啊,外焦里嫩,調味也恰到好處。“其他人紛紛附和。
“過獎了,過獎了。”“列支敦士登親王謙虛地笑著,舉起酒杯,“來,讓我們先為皇帝陛下的健康干杯!感謝上帝讓陛下躲過了那場災難!”
“為陛下的健康!”眾人齊聲說道,酒杯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烈起來,正是談正事的好時候。
果然,當大家都吃得差不多的時候,列支敦士登親王放下餐刀,用餐巾擦了擦嘴。
“諸位,”列支敦士登親王終于開口了,聲音雖然不大,但足以讓所有人聽清,“皇帝陛下對你們如何?”
終于要來了。托德斯科先生心想。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但很快,贊美之詞如潮水般涌來。
“陛下對我恩重如山!”尼古拉斯三世第一個表態,“沒有陛下,就沒有埃斯特哈齊家族的今天!”
“陛下英明神武,帶領帝國走向了前所未有的繁榮!”陶恩伯爵說道,“看看我們的鋼鐵產量,看看我們的鐵路里程,看看我們在非洲的殖民地!”
“托陛下的福,”托德斯科先生也適時發言,“我的銀行現在是奧地利第三大私有銀行了。陛下對工商業的支持,讓我們這些商人也能挺直腰桿做生意。”
“那么,你們對陛下遇刺一案如何看待。”
埃斯特哈齊親王尼古拉斯三世第一個激動地拍案而起:“組織這次刺殺的人就算千刀萬剮也不為過!他們的全家都應該流放到非洲大沙漠里去喂鬣狗!”
他越說越激動:“而且我要說,內務部的那幫飯桶真是辦事不力!兩個月了,兩個月!真正的幕后黑手還逍遙法外!雷納大公要是再這么無能下去,就該讓位了!“
“埃斯特哈齊親王說得對!“陶恩伯爵也義憤填膺,“這種大逆不道的行為必須嚴懲!帝國的威嚴不容挑釁!“
卡爾·施瓦岑貝格親王則顯得更加冷靜,他放下酒杯,若有所思地問道:“魯道夫閣下,恕我直言,今天把我們召集到這里,陛下那邊是不是有什么特別的指示?“
“你們對那些一直反對帝國的人是什么看法?”
“那肯定,全部除掉。”埃斯特哈齊親王尼古拉斯三世大聲嚷嚷著,酒勁上頭讓他更加激動,“這些忘恩負義的家伙,吃著帝國的飯,還要砸帝國的鍋!就該把他們...”
“那么弗朗蒂謝克·拉迪斯拉夫·里格伯爵呢?”
“那肯定...”埃斯特哈齊親王尼古拉斯三世聲音卻是越來越小,最后住嘴了。
餐桌上突然安靜下來,只能聽到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遠處河水的流淌聲。
弗朗蒂謝克·拉迪斯拉夫·里格伯爵是捷克民族運動的領導人物,他在1848年的時候反對過帝國,后面在英法流亡,之后被赦免,返回帝國,一直在各種抨擊帝國的中央集權政策。
托德斯科先生悄悄用餐巾擦了擦額頭的汗水。他很清楚,里格伯爵在波西米亞的影響力有多大,他不僅是精神領袖,更掌握著數家重要的工廠和銀行,他很有勢力也很有財富,而且背后有英國和法國政府的支持。
但是維也納方面一直沒有抓他,名聲太大了,而且捷克人發發牢騷什么的帝國中央政府也早就習慣了,只要不發生暴力行為就默許,再者,退位的斐迪南一世陛下事實上是波西米亞人的保護傘,皇帝的內務部在波西米亞王國從來都是遵紀守法的樣子。
而現在斐迪南一世陛下由于已經八十歲高齡了,加上他原本就有精神疾病,事實上他的判斷力什么的日益下降,一天內清醒的時刻越來越少,現在還是他的妻子安娜皇后殿下負責處理與貴族之間的事務。
陛下,這是要對捷克人動手嗎?幾個大人物心里面都在想為什么扯到捷克人身上去。
“還有伊斯特萬·貝特倫伯爵、”列支敦士登親王繼續邊切肉邊說,每說出一個名字,都像是在宣判,“伊斯特萬·比托伯爵、科洛曼·蒂薩、斯拉維奇男爵、羅森塔爾銀行家...”
每一個名字都如雷貫耳,匈牙利的大貴族、塞爾維亞民族運動的領袖、主張擴大地方自治權的一些議員,還有有名的銀行家。這些人雖然政見各異,但有一個共同點:都對弗朗茨皇帝的集權政策持批評態度。
這些人大部分就是內務部掌握的對弗朗茨統治非常不滿的人物清單。
托德斯科先生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額頭的汗水已經順著臉頰流下來了。他聽到了兩個熟悉的名字——都是他在猶太社區的朋友,也是他生意上的重要伙伴。
“您、、您的意思是?”他的聲音在顫抖,手中的餐刀差點掉在地上。
“哎,老了,記性不好。”列支敦士登親王裝作疲憊地揮了揮手,“還是讓大家自己看吧。“
幾個侍從立即上前,給每個人遞上了一份厚厚的文件。文件用上好的羊皮紙制成,上面蓋著內務部的火漆印。
埃斯特哈齊親王第一個打開文件,剛看了幾行,臉色就變了。他的手開始發抖,嘴唇也在顫動:“這...這上面有三百多個名字!”
“準確地說,是三百四十七個。”列支敦士登親王糾正道,“都是帝國各地有頭有臉的人物。“
施瓦岑貝格親王快速翻閱著名單,越看眉頭皺得越緊:“莫拉維亞的齊羅夫斯基伯爵、加利西亞的波托茨基、蒂羅爾的...上帝啊!”
“諸位,”列支敦士登親王用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聲音依然平靜,“你們覺得他們該死嗎?”
這個問題像一記重錘,讓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終于,還是施瓦岑貝格親王鼓起勇氣開口了:“那個,殿下。罪不至死吧。他們祖上都為帝國流過血、盡過力。有些人的祖先甚至參加過維也納保衛戰,抵抗過土耳其人。總不能就因為幾句牢騷話就要趕盡殺絕吧。”
“牢騷話?”列支敦士登親王的眉毛挑了挑,“嗯?那么如果涉及到叛國呢?如果涉及到刺殺大案呢?”
“這...”施瓦岑貝格親王一下子噎住了。
施瓦岑貝格親王腦子轉的很快,他很快就想到了,這是皇帝陛下要利用這次刺殺事件對帝國境內不服從的大貴族的徹底清理還有那些中立派的敲打。
“有證據表明,名單上的某些人與刺客有過接觸。雖然可能只是間接的,但是...”
“證據!”托德斯科先生突然激動起來,“殿下,這種指控必須要有確鑿的證據!否則就是誣陷!”
列支敦士登親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托德斯科先生,您是在質疑內務部的工作嗎?”
銀行家立刻閉上了嘴,但依然倔強地盯著對方。
“當然,”列支敦士登親王話鋒一轉,“陛下是仁慈的。并不是所有人都會受到極刑。大部分人只是流放——去非洲,或者去美洲。給他們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對于一些人我們甚至可以允許他們變賣家產再走。”
“另外,”他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每一下都像敲在眾人的心上,“陛下還有一項特別的安排。在他們離開之后——無論是死亡還是流放——這些人在當地的資產,國家將回收百分之八十。”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觀察著每個人的反應。
“至于剩下的百分之二十...”
幾個大貴族和銀行家互相交換著眼神,那種貪婪的光芒幾乎是赤裸裸的。百分之二十看似不多,但考慮到這些家族的龐大財富,那將是一個天文數字。
埃斯特哈齊親王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咽了口唾沫:“殿下,這剩下的百分之二十...”
“會獎賞給忠誠的人。”列支敦士登親王微微一笑,但那笑容讓人不寒而栗,“當然,有個條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你們,”他環視著在座的每一個人,“需要安排人手去填補這些家族離開后的空缺。管理他們的工廠、經營他們的土地、接手他們的生意。帝國不能因為清除了一些蛀蟲就陷入混亂。”
“可是,殿下,這會引發帝國動亂的。”施瓦岑貝格親王擔憂地說道:“大規模審判、流放貴族,我們從來都沒有干過,陛下難道不擔心這些人聯合起來反對陛下嗎?他們的力量可能有著五分之一之多,足夠引發一場大混亂了。”
“甚至于叛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