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3年1月4日。
維也納,美泉宮。
激烈的爭吵聲從皇帝的書房傳出,連守在門外的禁衛都不由得挺直了身板。
一身軍裝胸前戴著金羊毛勛章的卡爾·施瓦岑貝格親王站得筆直,臉色因憤怒而漲紅,非常強硬地說道:“陛下,這個反分裂法案,還有那份貴族名單——您必須重新考慮一下!”
“卡爾,之前列支敦士登親王沒向你解釋嗎?”弗朗茨皺了皺眉,手指不耐煩地敲著桌面,“這些都是維護國家統一必要措施?!?/p>
“必要?”施瓦岑貝格親王的聲音提高了八度,“陛下,您這是要重演1859年的血腥鎮壓!現在,跟當時完全是兩碼事,至少那時候我們手里有實實在在的證據,叛軍的來往信件,軍火走私的賬本,每一筆都清清楚楚。可現在呢?”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疊文件,重重拍在桌上:“看看內務部搜集的這些所謂'罪證'吧!馬克西姆教授在大學講座上朗誦了一首捷克古詩?諾斯科特伯爵在私人信件里抱怨帝國削減地方自治?這就是叛國的證據?”
弗朗茨冷冷地說:“煽動民族情緒,詆毀帝國中央,這還不夠?”
“遠遠不夠!”施瓦岑貝格親王高聲道,“陛下,我在波西米亞總督任上已有八年。我理解推行帝國語的必要性,統一的語言確能促進各民族的融合。但是——”他深深吸了口氣,“這個帝國有德意志人、匈牙利人、捷克人、波蘭人、克羅地亞人……十幾個民族在這片土地上繁衍了數百年。您不能指望他們一夜之間就把他們揉到一塊去,連自己的語言都給剝奪了。”
“我從來沒有禁止農民和普通市民說自己的語言?!备ダ蚀呢Q起一根手指,語氣依然平靜,“我知道很多老人學不會新語言,我也沒有強迫他們?!?/p>
“但您就這樣決定要流放一位德高望重的教授!”施瓦岑貝格的聲音里充滿了不可置信,“馬克西姆教授六十多歲了,他的罪名僅僅是鼓勵學生們學習捷克語!陛下,布拉格大學的學生大多是捷克貴族子弟,他們很多人已經不會說捷克的語言了。一個老教授想讓他們不要忘本,這就是挑釁帝國權威?”
弗朗茨嘆了口氣:“卡爾,你不明白。每一個看似無害的文化活動,都可能成為分裂主義的溫床。今天是朗誦古詩,明天就是組織文化協會,后天就是要求自治,大后天就是獨立運動。我必須把這些苗頭扼殺在搖籃里?!?/p>
“那這份貴族名單又怎么說?”施瓦岑貝格翻開另一份文件,“陛下,這上面有三百多個名字!這些人都參與了對您的刺殺嗎?沒有!他們與民族主義組織有聯系嗎?內務部自己的報告都說沒有!他們的罪名是什么?僅僅是在私下場合抱怨過中央集權,或者對某些政策表示過不滿!”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激動:“如果他們真的資助了叛亂組織,或者公開鼓吹獨立,那處決他們我沒有異議。但他們沒有!陛下,抱怨政府政策是貴族的傳統了,從查理五世時代就是如此!”
弗朗茨點了點頭,算是承認了這一點。確實,真正涉及刺殺案的貴族已經被逮捕,現在這份名單上的人,要么是勢力太大不好直接動手,要么就是內務部認為他們“態度可疑”。
施瓦岑貝格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陛下,您可曾想過,這種毫無實據的迫害一旦敗露,會造成怎樣的后果?”
他指向門外:“這道命令要經過多少人之手?書記官、法官、執行官...只要有一個環節泄露,您想想看,那些現在還保持中立、傾向帝國的貴族會作何感想?”
“揚薩斯基伯爵上個月剛為海軍建設捐了兩萬金克朗,他是波蘭人;霍爾瓦特男爵的長子現在還在南非為帝國開疆拓土,他們是克羅地亞人;彼得羅維奇家族三代人都在軍中服役,他們是魯塞尼亞人。這些人響應帝國號召,為帝國流血流汗,結果發現自己一直被維也納當作潛在敵人?他們的同胞僅僅因為說了幾句牢騷話就要被處決又或者是流放?”
施瓦岑貝格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陛下,這會摧毀帝國的根基!忠誠不是靠恐懼維持的,而是靠信任和公正!”
書房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窗外的云層遮住了陽光,室內頓時暗了下來。
終于,弗朗茨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施瓦岑貝格:“卡爾,你知道嗎?我經常做同一個噩夢。”
“我夢見帝國四分五裂,每個民族都在互相廝殺。德意志人和捷克人在布拉格街頭混戰,匈牙利人和斯洛伐克人在多瑙河兩岸對峙,塞爾維亞人和克羅地亞人拿起屠刀...”
“我看見城市在燃燒,看見難民潮涌向四方,看見孩子們在廢墟中哭泣,找不到父母...”弗朗茨轉過身,眼中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前一天還是鄰居的人們,因為語言不同、信仰不同就開始互相殘殺?!?/p>
施瓦岑貝格皺起眉頭:“陛下,那只是噩夢。您不會真的相信什么占卜師的胡言亂語吧?”
“不,這不是占卜?!备ダ蚀奶鹩沂郑谥饾u暗淡的光線中仔細端詳,仿佛能看見什么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我能感覺到鮮血從我手中流淌...熱的,黏稠的,怎么洗都洗不干凈?!?/p>
他的目光變得更加熾熱:“我這么做,就是要消滅帝國其他民族獨立的任何可能性!再過二十年、三十年,等這一代人都死了,新一代在帝國語教育下長大,我們就會有一個統一的民族——大奧地利民族!”
“一個民族,一個帝國,一個皇帝——這難道不美好嗎?”
施瓦岑貝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發出一聲苦笑,笑聲逐漸變大:“哈哈哈...陛下,您真是...真是...”
他搖著頭,眼中既有悲哀又有憤怒:“您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幻想,要毀掉現在擁有的一切!三十年就能創造一個新民族?陛下,您讀過歷史嗎?羅馬人統治高盧五百年,高盧人變成羅馬人了嗎?奧斯曼人統治巴爾干四百年,塞爾維亞人變成土耳其人了嗎?”
“而且帝國還在擴張!”他的聲音越來越高,“我們剛吞并了波斯尼亞,經過遷移行動,那邊還是有著幾萬波什尼亞克人;我們在非洲有殖民地,剛剛接受了布爾人;我們境內還有接近十萬剛剛加入帝國的希臘人!難道他們都能在三十年內變成您口中的'大奧地利人'?”
“共同的語言會創造共同的記憶,共同的記憶會塑造共同的認同?!备ダ蚀慕忉尩溃爸辽伲乙屗麄儗Φ蹏袣w屬感,這樣將來民族主義再次襲來的時候,帝國不會分崩離析。”
“但您現在的做法恰恰在加速帝國的分裂!”施瓦岑貝格親王幾乎是在懇求,“陛下,您想想看,當揚薩斯基伯爵的遺孀收到丈夫的處決令時,當彼得羅維奇的子女看到父親被誣陷時,他們會怎么想?原本忠于帝國的家族,會不會因此真的走向叛亂?”
“那就連他們一起...”弗朗茨脫口而出,但立即住了口。
施瓦岑貝格親王苦笑:“一起處決嗎?陛下,這樣下去,您要殺多少人?整個波西米亞貴族?現存的所有匈牙利貴族?還是所有非德意志血統的臣民?”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懇切:“陛下,我完全理解并支持您強化帝國認同的想法。我擔任總督期間,一直在推行您的教育改革和語言政策。但是——欲速則不達?。∥幕母淖冃枰獣r間,需要耐心,需要潛移默化,而不是完全的血腥鎮壓!一些恐怖手段只是不要的調味品,他不可能成為主食?!?/p>
施瓦岑貝格走近皇帝,聲音變得低沉:“陛下,奧地利的強大從來不是建立在恐懼之上,而是建立在法治和信任之上。我們的法律體系是全歐洲最完善的,我們按照法律和傳統來治理國家。貴族效忠皇帝,皇帝保護貴族;臣民服從法律,法律保障臣民。這是幾百年來的神圣契約!”
“如果有人違背了這個契約——比如那些真正的叛亂者——他們理應受到懲罰。但現在,您要懲罰的是一群無辜的人,僅僅因為他們說了幾句牢騷話!這不是維護帝國,這是在摧毀帝國賴以存在的根基!”
“陛下,請您三思!如果連馬克西姆教授這樣的學者都要流放,連揚薩斯基伯爵這樣的忠臣都要處決,那么還有誰敢為帝國效力?還有誰敢說真話?您最終得到的,將是一個充滿恐懼和仇恨的帝國,而不是您夢想中的統一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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