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3年1月5日上午。
弗朗茨已經在他的辦公室里靜靜地呆了半個鐘頭,然后他命令秘書長溫布倫納取消今天上午所有的安排。他需要獨處,需要時間來理清這團亂麻般的局勢。
一個是國內的問題,不僅僅是卡爾·施瓦岑貝格親王反對,首相布爾伯爵、財政大臣布魯克男爵等一票內閣成員通通反對,堅決支持自己的也就是內政部大臣巴赫男爵。
另一個就是外交上的,陸軍部給的報告俄國以鎮壓波蘭人叛亂為名,調遣20萬軍隊進入俄屬波蘭。
二十萬俄軍,這個數字讓他感到荒謬。現在的波蘭哪里需要這么多軍隊來鎮壓?1863年起義失敗后,波蘭的革命力量早就被打散了。那些領導人不是被絞死就是被流放到西伯利亞挖礦去了。剩下的波蘭貴族和知識分子都老老實實的,連聚會都不敢多搞幾次。
但俄國人偏偏調來了最精銳的部隊。
番號已經查明的有近衛帕夫洛夫斯基團、第13莫斯科擲彈兵團、第64喀山步兵團、第1庫班哥薩克團、第14步兵師..
近衛帕夫洛夫斯基團,那可是沙皇的親衛隊,平時連圣彼得堡都舍不得離開。第13莫斯科擲彈兵團在1868年的近東戰爭中打出了名,土耳其人聽到他們的番號都要抖三抖。第64喀山步兵團也是老牌勁旅,第1庫班哥薩克團更是以兇悍著稱...
另外還有第四軍,新任軍長是米哈伊爾·德米特里耶維奇·斯科別列夫少將,這個人在中亞打出了赫赫威名,遠征希瓦汗國將其正式變成俄國的附庸國。
還有第二次近東戰爭表現優異,應該說殘暴。
弗朗茨還記得外交部轉來的關于伊內阿達戰役的報告。斯科別列夫先是派人去勸降,說得很好聽——只要投降,保證不殺一人。結果守城的奧斯曼指揮官拒絕了。三天后城破,斯科別列夫下令把所有俘虜都拉到城外處決,一個不留。不光如此,他還把城里的居民全部趕了出去,讓他們自己尋找活路,還不能擋俄軍的道。
他曾經說過在亞洲,和平的長久與短暫是與你對敵人的屠殺直接成正比的,我認為這確是一條定理。對他們打擊得越兇狠,他們就安分得越長久。
外交部和陸軍部的分析都指向同一個結論:俄國人的真正目標是普魯士。東普魯士是個突出部,防守困難。普屬波蘭也是一個合適的目標,一旦開戰,很容易被切斷。而現在,二十萬俄軍就像一把出鞘的刀,隨時可能砍下去。
弗朗茨感到一陣煩躁。亞歷山大二世這是什么意思?三國防御密約才簽了多久?現在就準備撕毀它?這不是明擺著要讓奧地利難堪嗎?
如果俄國真的進攻普魯士,奧地利怎么辦?幫還是不幫?不幫的話,整個德意志地區都會罵奧地利見死不救,以后誰還會把維也納當回事?但要是幫了,那就意味著要跟俄國翻臉,整個歐洲的局勢都會失控。
弗朗茨真想現在就坐火車去圣彼得堡,抓著亞歷山大二世的衣領問他到底想干什么。但他知道這不現實。外交從來都是這樣,表面上客客氣氣,背地里刀光劍影。
弗朗茨決定出去走走,讓風吹醒自己的頭腦。今天天氣還算不錯,一月的維也納難得有這樣溫暖的陽光,風也不算太冷,只是偶爾會帶來一絲涼意。
不知不覺間,他走到了花園比較偏僻的一角。這里不像前面的法式花園那么整齊,反而有些雜亂。遠處傳來孩子們的嬉笑聲,弗朗茨這才意識到自己走到了皇室孩子們的游樂區。
他一抬頭,就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的父親弗朗茨·卡爾大公正坐在一把藤椅上,戴著墨鏡,頭頂上還撐著一把大遮陽傘。老人家看起來很愜意,手里還端著什么東西。
遠處的沙坑里,弗朗茨的兩個孩子正玩得不亦樂乎。七歲的瑪麗瓦萊麗公主蹲在沙堆旁,小心翼翼地用鏟子修整著她的“城堡”,金色的卷發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卡爾則完全是另一個樣子,他正和幾個小伙伴追著一個皮球跑來跑去,臉蛋紅撲撲的,額頭上都是汗。旁邊還擺著一堆積木,顯然是剛才玩剩下的。
這可比弗朗茨小時候強太多了,畢竟那時候他只有一張硬邦邦的行軍床。
“啊,父親,您現在的狀態好一些嗎?”弗朗茨走近后發現父親手里端著的是一大杯啤酒。
他沖遠處的孩子們擺了擺手,小卡爾看到父親,興奮地跳起來揮手,但很快又被皮球吸引了注意力。瑪麗瓦萊麗則學著女侍從們站起來裝模作樣地行了個屈膝禮,再扮個鬼臉,然后繼續埋頭造她的沙堡。
“大忙人,現在有時間來看看我這個糟老頭子了。”弗朗茨大公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調侃。
“我上周還看過您,不過您當時生病了,可能忘記這件事了。”弗朗茨記得上周父親發燒,整個人都迷迷糊糊的,一直在說胡話。
“哎呀,老了啊。”弗朗茨大公說完就拿起那一大杯巴伐利亞黑啤,咕咚咕咚地灌了一大口。啤酒沫子沾在他花白的胡子上,他也不在意,隨手一抹。
弗朗茨皺了皺眉:“母親不是不讓您喝酒嗎?遵循醫囑,遵循醫囑。”
“哈哈哈,你別和她說啊。”老人狡黠地眨了眨眼,“我都這把年紀了,而且時而清醒時而糊涂,如果不再讓我喝兩盅,那還不如去上帝那報道。”
弗朗茨聽了這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自己這個父親弗朗茨·卡爾大公今年已經七十一歲了,身體確實大不如前。前幾年還能騎馬打獵,現在跑兩步都要喘。而且記憶力也出了問題,大部分時候清醒,但有時候卻會把他認成自己的兄弟。
阿爾茲海默癥,弗朗茨很清楚,大概有四分之一的老人都會得的基礎病,后世都沒人解決,現在更別說了。
唉,弗朗茨嘆了口氣,不過他還是在心里打定主意,回頭要問問照看父親的霍夫曼醫生,看看最近的身體報告如何。
這時,一個侍從端著托盤走過來。弗朗茨看了一眼,上面放著一個同樣大的啤酒杯,里面的黑啤泡沫豐富,看起來就很誘人。
“來一杯?”父親問道。
弗朗茨接過啤酒杯,也不客氣,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大口。冰涼的啤酒順著喉嚨流下去,帶著淡淡的麥芽香和一絲苦味。“真不錯,我應該很長時間沒喝酒了。”
“慕尼黑路德維希那邊送過來的。”弗朗茨大公把酒杯放到旁邊的小桌子上,桌子上還擺著一些點心和水果,“怎么了,有煩心事?”
弗朗茨環顧四周,確認附近只有兩個侍從在遠處站著,便揮了揮手:“你們都退下吧。”
等侍從們走遠了,弗朗茨這才開口。他一邊看著遠處追逐皮球的孩子們,一邊把內閣的反對和俄國人的異動都說了一遍。其實主要是國內這個問題,讓他很煩心,他沒想到反對的人這么多。
老弗朗茨大公靜靜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偶爾端起酒杯喝一口。等弗朗茨說完,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皺著眉問道:“弗朗茨,你到底想要一個什么樣的帝國?”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弗朗茨一時有些語塞。“我,emmm...”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啤酒杯的邊緣,杯子上的水珠沾濕了他的指尖。
他思索了好一會兒,目光追隨著遠處的孩子們。小卡爾剛剛摔了一跤,但立刻爬起來繼續跑,瑪麗瓦萊麗則在專心致志地給她的沙堡加上一個小旗子。
“一個...怎么說呢...”弗朗茨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匯,“就是那種,人們不用每天睜開眼就想著今天能不能吃飽飯的帝國。”
“父親,您還記得1848年的大革命吧?稅賦壓得每個人都抬不起頭來,農民種一年地,交完稅連糊口都難。而貴族們呢?他們住在城堡里,一年到頭就知道收租。這種不平衡最終導致了人們站到叛軍的一邊。我永遠不想再看到那一幕。”
他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啤酒已經不那么涼了,但他需要潤潤有些發干的喉嚨:“另外,我覺得每個人都應該能做自己擅長的事。農民種地就種地,但別讓他們累死累活還養不活家人。工匠打鐵就打鐵,但得讓他們的手藝值錢。還有那些讀書人、畫畫的、搞音樂的...反正就是,別讓人才被埋沒了。”
“還有就是統一的帝國。”弗朗茨用手比劃著,“我不想要那種表面上的統一。父親,你知道的,就算在德意志內部,巴伐利亞人看不起普魯士人,普魯士人又瞧不上薩克森人...而在帝國里面,克羅地亞人跟匈牙利人可以說是互相瞧不上眼,波蘭人又自我感覺良好,覺得比魯塞尼亞人強得多,但我想要的是大家真的覺得自己是一家人,而不是被逼著待在一起。”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能說得有點亂,但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一個讓人覺得值得為之付出的帝國,而不是...不是那種讓人想逃離的地方。”
老弗朗茨大公靜靜地聽著,偶爾啜飲一口黑啤。陽光透過遮陽傘的縫隙灑在他臉上,讓他蒼老的面容顯得格外柔和。
“這聽起來很美好。”弗朗茨大公終于開口了,聲音里帶著一絲復雜的情緒,既有欣慰,也有擔憂,“但你知道嗎,弗朗茨,你描述的這個帝國,可能也就比那些空想家們筆下的烏托邦差一點,我覺得,也就差那么一點了。圣西門、傅立葉那些人比你想的更美好一些,可現實總是要殘酷得多。”
“我原本以為你弟弟馬克西米利安大公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事實上,你才是。”弗朗茨大公思索片刻,繼續說道:“不過這樣很好。我從來不喜歡你母親那樣非常...怎么說呢,現實的想法。她總是在算計,算計聯姻能帶來什么好處,算計哪個貴族能拉攏,哪個該打壓。”
說到這里,他突然壓低聲音:“別和你母親說啊。”
弗朗茨忍不住笑出聲來,他拿起啤酒杯,跟父親碰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小口。
“說起來,”弗朗茨大公的表情又嚴肅起來,“哈布斯堡家族統治這個多民族的國家已經有數百年的歷史了。我想想...“他瞇起眼睛,像是在翻閱腦海中的歷史書,“大概從1526年莫哈奇戰役后,斐迪南一世繼承波希米亞和匈牙利王位開始,這是哈布斯堡統治真正多民族帝國的開端。”
“在這之前,我們是神圣羅馬帝國的皇帝,管理的主要是德意志地區。但莫哈奇之后,匈牙利人、斯拉夫人、意大利人...各種各樣的民族都成了我們的臣民。”
弗朗茨大公喝了口酒,繼續說道:“我們的國家從來都不是集權的國家,你也知道。皇帝與貴族的地方分治共同構成了帝國的基礎。匈牙利有自己的議會,波西米亞有自己的等級會議,每個地區都保持著自己的法律和習俗。而約瑟夫二世陛下...”
說到這里,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感慨:“他推行的一系列高度集權化改革,想要建立一個統一的、理性的國家。結果呢?匈牙利貴族激烈抵制,差點就要造反;波西米亞貴族也非常不滿,消極抵抗。”
“長眠于此者,雖極盡善意然一事無成。”弗朗茨輕聲說出了這句銘刻在約瑟夫二世棺槨上的墓志銘。
“是啊...”弗朗茨大公重重地喝了一大口酒,啤酒沫子又沾在了胡子上,“他是個好人,真的是個好人。他想要解放農奴,想要宗教寬容,想要讓每個人都能上學...這些想法即使在今天看來都很先進。但他太急了,想要在十年內完成需要一百年才能完成的事。”
他用手背抹了抹嘴:“后面帝國經歷的數次戰爭都證明了,集權是帝國要發展的必由之路。拿破侖戰爭時期我們為什么被打得那么慘?軍隊動員慢,各地貴族推三阻四。連統一的語言都沒有,軍隊里德語、匈牙利語、捷克語、克羅地亞語...亂七八糟,士兵聽不懂指令是常有的事。”
“所以我做的難道不對嗎?”弗朗茨皺著眉說道,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服氣,“我就是在走這條路。約瑟夫二世陛下沒成功的路,我來走。而且我比他更謹慎,我用了十二年...”
“但你也知道,弗朗茨。”弗朗茨大公打斷了他,摘下墨鏡,定定地看著自己的兒子。他的眼睛有些渾濁,但目光依然銳利,“任何事都不能操之過急,這就是約瑟夫二世陛下留給我們的教訓。”
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循序漸進,這四個字你要記住。你現在好像走入了一個誤區。你急切地想要在你這一代就走完可能需要三十年甚至五十年才能完成的改革路程。你想要一瞬間就廢掉所有跟你對立的貴族,這樣你的改革就沒有阻力了,對不對?”
弗朗茨沉默了一會兒,最后還是點了點頭:“是這樣的。”
“我理解你的心情,真的。”老人的聲音變得溫和起來,“但是我覺得施瓦岑貝格親王他們說得對。改革無時無刻都會產生反對派跟支持者,這是鐵律。你應該做的是壯大你的支持力量,削弱你的反對者力量,而不是想著一下子把所有反對者都打倒。”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我贊同在必要時刻用一些必要手段,政治從來都不是請客吃飯。但是你現在要采取的這個措施...”他搖了搖頭,“太過冒險了。稍有不慎,就會跌入萬丈深淵。”
“這可能會導致整個帝國,不,是整個歐洲的貴族都站到你的對立面。到時候,不光是國內的壓力,國際上的壓力也會排山倒海而來。你要想清楚,弗朗茨。”
弗朗茨聽完父親的話,緩緩點了點頭,然后往后一靠,躺在椅子上。
陽光正好,曬得人有些慵懶。他閉上眼睛,感受著暖意,腦海里想到了一句話,他嘴里喃喃說道:“所謂政治,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敵人搞得少少的。”
這話說得有些俏皮,完全不像平時嚴肅的皇帝陛下會說的。弗朗茨大公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來:“這話說得好!誰教你的?”
“一個東方的智慧。”弗朗茨睜開眼睛,“可惜啊,道理都懂,做起來就是另一回事了。也許、也許我該改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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