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陽光透過高大的落地窗灑進皇帝的書房,給這個充滿書籍和地圖的房間增添了幾分暖意。弗朗茨正坐在他最喜歡的扶手椅上,手里端著一杯熱茶,對面的沙發上坐著首相布爾伯爵。
“陛下,前線的軍隊開始陸續撤退了。”布爾伯爵翻開手中的文件夾,臉上露出一絲輕松,“看來,我們的士兵可以回家過圣誕節了。”
“是啊。”弗朗茨長舒了一口氣,放下茶杯。這場戰爭原本他只想坐山觀虎斗,沒想到最后還是被卷了進去。雖然結果還算不錯,但付出的代價也不小。“和談進展如何?”
“前線現在處于停火狀態。拿破侖三世的特使費迪南德·巴羅特已經到了維也納,他提出要用普魯士第三集團軍和巴伐利亞的戰俘交換萊茵軍團。”
“這是正常的戰俘交換。”弗朗茨擺擺手,“我更關心的是領土和賠款問題。”
布爾伯爵翻了翻文件:“法國人提出用盧森堡大公國來交換洛林地區。另外,斯堪的納維亞聯合王國的代表強烈要求我們支持他們收回北日德蘭半島——畢竟那里原本是丹麥的領土。至于賠款,目前雙方都還沒有明確提出。”
“盧森堡大公國?”弗朗茨站起身,走到墻邊的大地圖前,手指在那個小小的公國上劃過,“給誰?普魯士還是我們?”
“法國人的意思似乎是作為交換籌碼,具體歸屬可以商議。”
弗朗茨搖搖頭:“我連北德意志那些邦國現在暫時都不想要了,更別說這個袖珍的盧森堡了。雖然它的位置不錯,但太小了,而且...”他回頭看了布爾伯爵一眼,“你知道的,盧森堡在歷次戰爭中已經被瓜分得七零八落,現在剩下的不過是個殘軀。從1659年比利牛斯條約開始,它就不斷地被法國蠶食。現在這個樣子,要它何用?”
“那陛下的意思是...?”
弗朗茨在地圖前站定,雙手背在身后:“首相,我們的戰略目標從來沒有改變過。第一是削弱普魯士,第二是發展我們自己,直到帝國強大到在任何戰爭中都立于不敗之地。”
他轉過身:“經過這場戰爭,普魯士的人口至少損失了三百萬——包括戰爭傷亡和我們吸收的移民,而且大部分都是寶貴的德意志人口。加上我們即將收回西里西亞和普屬薩克森,削弱普魯士的目標基本達成了。”
“但是,”弗朗茨走回座位,卻沒有坐下,而是倚在椅背上,“我不太想讓法國完全得到洛林地區。”
首相布爾伯爵有些意外:“為什么?我以為您想要拉攏法國...”
“正因為想拉攏,所以更要慎重。”弗朗茨解釋道,“你看看洛林的鐵礦。正是有了這些鐵礦,再加上魯爾區的煤礦,普魯士才能在維持龐大軍隊的同時,經濟還能快速發展。鐵和煤,這是工業的命脈啊。”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法國現在的經濟水平很高,不計算殖民地什么的,單看財政收入的話,大概是世界第一。但他們有兩個弱點:一是人口相對較少,二是工業能力不如普魯士。你知道為什么嗎?”
布爾伯爵搖搖頭。
“因為法國人更擅長金融。”弗朗茨露出一絲譏諷的笑容,“巴黎的銀行家們放貸給全歐洲,賺取豐厚的利息。搞金融當然比開工廠賺錢快。但是...”
他的表情變得嚴肅:“一個國家如果只依靠金融,那是建在沙灘上的城堡。英國人能搞金融帝國,是因為他們有強大的海軍和遍布全球的殖民地。法國如果也走這條路,早晚會出問題。”
“所以您擔心,如果法國得到洛林的鐵礦...”
“他們的工業實力會上升一個檔次。”弗朗茨接過話頭,“一個工業強大的法國,對我們來說未必是好事。我們需要的是一個友好但不過分強大的盟友,而不是另一個潛在的威脅。”
布爾伯爵皺起眉頭:“可是陛下,現在的局面很復雜。普魯士人恨不得再咬法國和斯堪的納維亞一塊肉下來——幸虧現在主政的是相對理性的腓特烈王儲。法國人、斯堪的納維亞人和普魯士人都想要地盤,而我們作為仲裁者,如何能讓各方都滿意?尤其是您還想在戰后維持與巴黎的友好關系。”
“誰說要讓各方都滿意?”弗朗茨狡黠地笑了,“均衡,我親愛的首相,關鍵是均衡。來,我給你看看我的方案。”
他走到地圖前,拿起一根指揮棒:“首先,讓普魯士獲得斯堪的納維亞聯合王國的一些領土作為補償。”
“這會引發新的戰爭!”布爾伯爵驚呼,“瑞典人和丹麥人絕不會接受。”
“不,他們會接受的。”弗朗茨胸有成竹,“拿破侖三世現在忙于鎮壓國內叛亂,他已經意識到繼續這場戰爭不會有好結果。尤其是我們還控制著法屬意大利——那是他的軟肋。我估計,再有一個月,法國北方軍團就會從日德蘭半島撤軍。到時候,就算我們不參與,普魯士人也能獨自收復失地。”
“那您打算給普魯士什么?”
“丹麥的博恩霍爾姆島和艾爾島。”弗朗茨在地圖上指出這兩個波羅的海上的島嶼,“位置不錯,對普魯士海軍很有價值。”
“作為交換?”
“作為放棄部分洛林的補償。”弗朗茨回到座位上,“我的想法是這樣的:普魯士得到盧森堡大公國,但必須按照盧森堡的面積,割讓相應大小的洛林領土給法國。具體來說,就是梅茨到南錫一線以西的地區。”
布爾伯爵快速心算了一下:“這樣法國大概能得到三分之一的洛林。”
“正好。”弗朗茨滿意地點頭,“既讓法國人有面子,又不會讓他們得到太多鐵礦。而剩下的洛林地區...”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得意:“我打算建立一個洛林公國。同時,把我們的下阿爾薩斯和普魯士的上阿爾薩斯合并,成立阿爾薩斯公國。”
“陛下,德意志邦聯已經沒有了,這兩個邦國難道是獨立的?”
“不不不。還是在普魯士和奧地利的管轄內。我希望能夠維持住各項條約。這次戰爭,事實上,就是拿破侖三世破壞1859年和約導致的。所以,我們需要聯合參戰國和俄國,有可能的話,英國。歐洲的事務的法理基礎需要是條約,而不是所謂的地理名詞又或者其他什么。”
“不過這個我還沒想好。”
“那么對斯堪的納維亞聯合王國...”
“要區別對待。”弗朗茨的笑容變得有些陰險,“你知道嗎,挪威雖然是聯合王國的一部分,但在內政上高度自治。如果要賠款的話,我建議明確規定只能由瑞典和丹麥承擔。”
“這會加劇他們內部的矛盾。”
“正是如此。”弗朗茨得意地說,“一個分裂的斯堪的納維亞對我們更有利。而且,如果我們對法國寬容而對他們嚴苛,戰后法國和斯堪的納維亞的聯盟必然無法維持。”
布爾伯爵點點頭,隨即想到了什么:“陛下,還有一個重要問題——人口。如果按照您的方案,法國可能會獲得超過一百萬的法蘭西人。畢竟洛林地區現在有三百多萬法蘭西人。”
現在弗朗茨的內閣高層們都知道皇帝其實最看重的一件事就是人口。人口——這個看似簡單的詞匯,在弗朗茨的大戰略中占據著核心地位。各種族人口,雖然現在已經有了所謂的人種優越論,但是布爾伯爵他們也沒看到弗朗茨那么的信奉這一套,反而是鼓勵帝國境內不同種族通婚。
與此同時,帝國大力宣傳哈布斯堡王朝的光輝歷史。學校的歷史課本強調王朝如何保護各民族免受土耳其人侵略,如何維持中歐的和平與繁榮。查理五世、瑪麗亞·特蕾莎這些偉大君主的形象被不斷強化,而他們統治下的“黃金時代”則被描繪成各民族和諧共處的典范。
對外上,通過弗朗茨的努力,現在普魯士已經不是一個純粹的德意志國家,洛林地區有三百多萬法蘭西人——他們雖然被普魯士統治了十幾年,但文化認同依然傾向法國。再加上前不久吞并的北日德蘭半島上的丹麥人,普魯士境內的非德意志人口可能接近五百萬,占總人口的近五分之一。
(波蘭人現在算是被同化完畢的普魯士人吧)
而法國的本土法蘭西人也比歷史上少得多。
“不。這些人口可不能走。”弗朗茨舔了舔嘴唇,“誰讓他們的人也割讓的?我可沒說過,這些是普魯士的國民。”
“我明白了。但是,陛下。外交談判可能不會這么簡單實現您的想法。我覺得還是需要給特使許布納男爵足夠的自主權才對。”布爾伯爵還是建議道。
“當然。”弗朗茨聳聳肩,“這只不過是我的初步想法。請許布納男爵給出相關意見吧。另外,問問拿破侖三世,需不需要我們幫忙平叛。”弗朗茨又露出一絲微笑,“我可聽說,他的平叛行動可不順利。”
“呃。陛下。是正規軍打這些暴徒,我估計再過幾天就結束了。”
“咱們等等看。”
...
1873年12月16日,柏林,王宮。
冬日的寒風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鉆進房間,即便壁爐里的火燒得正旺,也驅散不了彌漫在空氣中的陰郁。腓特烈王儲輕輕推開父親寢室的門,手里拿著剛從維也納傳來的電報。
威廉一世正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身上裹著厚厚的毛毯。這位七十六歲的老國王在過去幾個月里迅速衰老,原本挺直的脊背現在有些佝僂,曾經銳利的目光也變得黯淡。戰爭的失敗像一把無形的刀,在他心上劃下了深深的傷口。
“父親,維也納方面給了我們初步議案。”腓特烈走到父親身邊,將文件放在小桌上,語氣中帶著一絲苦澀,“您看一下,我們這次戰爭可虧大了。”
威廉一世顫抖著手接過文件,戴上老花鏡仔細閱讀。隨著閱讀的深入,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西里西亞、普屬薩克森、部分洛林...這些名字像重錘一樣敲打著他的心。
“唉。”老國王長嘆一聲,摘下眼鏡,無力地靠在椅背上,“悔不該當初。我應該聽你的話,而不是被那些主戰派蠱惑。”
腓特烈心情復雜地看著父親。當初開戰前,他曾極力反對,認為時機不成熟。但容克貴族們和軍方鷹派堅持認為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可以一舉擊敗法國,確立普魯士在歐洲的霸權。現在看來,這場豪賭輸得一敗涂地。
“唯一的好消息是,”腓特烈試圖找些安慰的話,“盧森堡大公國,維也納想要給我們,再加上波羅的海的兩個小島——博恩霍爾姆和艾爾。雖然面積不大,但還是有戰略價值的。”
“咳咳。”威廉一世劇烈咳嗽起來,腓特烈趕緊給他拍背。好不容易平靜下來后,老國王放下文件,聲音嘶啞地說:“我們現在能做的很少了。當然,你和弗朗茨的關系還是不錯的。我希望你能為我們盡量再爭取一些好的條件,比如賠款。”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焦慮:“王國的財政系統已經完全崩潰了。戰爭耗盡了國庫,現在連支付官員薪水都困難。我們需要足夠的金法郎來復蘇經濟,否則...”
“我盡量。”腓特烈扶著父親站起來,慢慢走向床邊。老國王的步履已經不太穩健,需要兒子的攙扶。
安頓好父親后,腓特烈拉了把椅子坐在床邊:“父親,關于四國聯盟的事情,您怎么看?”
提到這個話題,威廉一世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起來,仿佛回到了年輕時代。
“奧地利現在是完全不想參與我們跟法國人的爭斗了。”他冷笑一聲,語氣中滿是譏諷,“要不是德意志人在奧地利占據七成多,以及我們在南德中還有一些影響力,這次弗朗茨還真不一定會'幫'我們。”
老國王掙扎著坐起身:“他組建四國同盟,無非是想暫時從我們和法國之間的恩怨脫身。我估計他真正的目的是想安心發展奧地利國內經濟和海外殖民地。另外,他可能會聯合俄國繼續對奧斯曼土耳其進軍。”
威廉一世的分析依然敏銳:“想想看,如果奧地利和俄國在不斷開疆拓土、發展實力,而我們卻在固步不前,用不了多久,普魯士就會被他們遠遠甩在后面。”
“那我們怎么辦?”腓特烈王儲咬了咬嘴唇,說道:“我原本的計劃是聯合奧地利以及英國。維多利亞女王畢竟是我的岳母,而阿爾伯特親王也一直對德意志事務很關心...”
“聯合英國暫時是對的。”威廉一世打斷兒子的話,“王國經濟想要復蘇,需要大量低息貸款,而這是奧地利給不了的。倫敦的銀行家們有的是錢,只要我們表現出親英姿態,他們會很樂意借錢給我們。”
老國王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但是,你要記住,我親愛的腓特烈——奧地利,永遠是我們隱藏的敵人。”
他閉上眼睛,陷入回憶:“我現在想想,非常后悔1859年出兵救援奧地利。當時如果我們袖手旁觀,讓奧地利被法國和撒丁擊敗,失去意大利,那么我們就可以趁機發起統一北德意志的和平攻勢談判,通過威逼或者利誘,那些邦國本來就可以是我們的。又或者至少可以通過談判獲得更多利益,而不是傻乎乎地去救一個未來的對手。”
“如果當時我們不出手,”威廉一世睜開眼,目光深邃,“奧地利和法國會成為死敵,而我們可以從中漁利。可惜...可惜,我鼠目寸光,被奧地利使者給說動了心。”
“父親,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腓特烈輕輕拍著父親的肩膀,試圖安慰這位懊悔的老人,“關鍵是我們未來怎么做。”
“還能怎么做?”威廉一世自嘲地笑了笑,“對外,我們暫時只能做英國人的小弟,在奧地利面前也要裝孫子。但是記住——這只是暫時的。”
他的聲音突然充滿力量:“我們還有魯爾工業區,還有萊茵蘭的煤礦,洛林的鐵礦,埃森的工業是我們最大的保障。就像安東親王說的,給我們十年時間好好發展,到時候再面對任何一個敵人,我們都不會害怕。”
“十年...”腓特烈若有所思。
“不過,”威廉一世眼神突然變得狠厲,“在此之前,我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清理內部的蛀蟲。”老國王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按照1859年的維也納條約,北德意志邦國名義上歸我們領導。南德和中部的幾個邦國歸奧地利。但問題是,我們一直沒有真正吞并這些北德邦國,所以才鬧出前不久不倫瑞克這些邦國跑去維也納獻媚的丑劇。”
腓特烈心頭一震:“您是想...?”
“合并。徹底的合并。”威廉一世斬釘截鐵地說,“這些邦國的軍隊、財政、司法,所有權力都要收歸柏林。普魯士不能再是一個松散的'領導者',而要成為真正統一的國家。”
“這會不會引發大規模反對?那些公爵、親王們...”
“當然會反對。”威廉一世冷笑,“但你想想,弗朗茨對南德那些邦國恐怕也有同樣的打算。巴伐利亞、符騰堡、巴登...這些邦國表面上歸順維也納,實際上各有小算盤,他們的內閣和國王依然決定著內部的一切這次的巴伐利亞第一軍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老國王坐直身體,目光炯炯:“所以,讓我來做這個惡人。腓特烈,你只需要在我死后繼位時,再給他們一些甜頭就行。”
“父親,您...”
“聽我說完。”威廉一世抓住兒子的手,“我打算廢除幾個最不聽話的邦國君主。比如羅斯托克的那個刺頭,還有不倫瑞克公爵。他們既然喜歡維也納,就讓他們去維也納當寓公好了。”
“這樣做的風險...”
“風險當然大。但收益更大。”威廉一世的握力驚人地有力,“一個真正統一的普魯士,才有資格談論未來。那些小邦國各自為政,只會成為我們的累贅。”
他看著兒子的眼睛:“等你繼位后,可以恢復一些榮譽頭銜,給予經濟補償,甚至可以讓他們保留一些禮儀性的特權。但是記住——實權必須掌握在柏林手中。”
腓特烈沉默良久,終于點了點頭:“我明白了,父親。”
“還有一件事。”威廉一世松開手,重新躺回床上,“那些非德意志人口...丹麥人,尤其是洛林的法蘭西人。我們必須要想辦法同化他們,我們不能讓他們離開,否則就是增加敵對國家的力量。進行大規模移民吧,腓特烈。讓他們到勃蘭登堡這里,混雜開...”
國王閉上眼睛,聲音變得模糊,“普魯士啊..”
腓特烈看著逐漸陷入睡眠的父親,心情無比復雜。這位老人用他的方式愛著普魯士,即使在生命的最后階段,依然在為這個國家謀劃。
走出寢室,腓特烈深吸一口氣。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整個柏林都籠罩在白茫茫的世界里。他知道,艱難的日子才剛剛開始。普魯士內部改革、經濟重建...每一項都是巨大的挑戰。
但是,正如父親所說,普魯士還有機會。只要熬過這個冬天,春天終會到來。而到那時,這只受傷的鷹會重新展翅高飛。
“十年。”腓特烈喃喃自語,“給我十年時間...”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辦公室。桌上已經堆滿了各部門的報告,每一份都在訴說著這個國家的困境。但腓特烈沒有畏懼,反而感到一種奇特的興奮。
危機,往往也是機遇。而他,普魯士未來的腓特烈三世,將要在廢墟上重建一個更強大的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