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6年8月1日。
維也納,外交部所在的巴倫宮。
午后的鐘聲剛剛從圣斯蒂芬大教堂傳來,巴倫宮的仆人們正在大廳里做最后的準備。這座巴洛克風格的建筑已經有接近一百年的歷史,可能也就比美利堅合眾國歷史歲數小一點,厚重的橡木門被推開時還會發出吱呀聲。
“把那些維也納光學工廠的照相機再檢查一遍!”外交部禮賓司的一位官員焦急地指揮著,“還有,威尼斯照相器材廠送來的新型閃光燈也要準備好!”
“把那些椅子再往前挪一點!記者們需要看清楚次官閣下的表情!”
今天確實是個大日子,因為奧地利帝國將進行一種叫做“新聞發布會”的新穎模式——這在歐洲歷史上還是頭一遭。以往,各國政府都是通過官方公報或者私下接見個別記者來發布消息,像今天這樣把一群記者聚在一起公開發布,簡直聞所未聞。
“這都是巴赫首相的主意。”一位年輕的外交部職員小聲對同事說,“據說是從北方的合眾國那邊學來的。”
“分裂后的北方美國?”同事撇撇嘴,“那個滿是暴發戶和黑人的地方?可笑。”
“噓!小聲點。聽說這次連《泰晤士報》的記者都來了。”
大廳里,十幾位記者已經陸續到場。他們有的來自維也納本地的報紙,有的來自帝國其他城市,甚至還有幾位外國記者。大部分人都顯得有些拘謹——畢竟,能進入帝國外交部這個權力中樞,對許多人來說都是第一次。
“天哪,看看這些畫!”一位來自布拉格的年輕記者仰頭打量著墻上的巨幅油畫——那是特蕾莎女皇接見外國使節的場景,“我覺得自己就像是誤入了皇宮的平民。”
“放輕松點,小伙子。”旁邊一位資深記者拍拍他的肩膀,“聽說今天來的是德內斯·迪布茨次官,那是個和藹的匈牙利人,不會太嚴肅的。”
正說著,大廳的側門打開了。外交部次官德內斯·迪布茨緩步走了進來。這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身材確實有些發福,圓臉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嘴角掛著溫和的笑容。他身穿深藍色的外交官禮服,胸前掛著幾枚勛章,但整體給人的感覺并不咄咄逼人。
“哎呀,諸位,歡迎歡迎!”德內斯·迪布茨用帶著輕微匈牙利口音的帝國通用語說道,一邊說一邊向記者們揮手致意。
侍者們立刻行動起來,為在場的每個人端上咖啡或茶。德內斯·迪布茨接過自己的咖啡,輕輕吹了吹,然后環視全場。他注意到有幾個年輕記者還在緊張地整理著筆記本,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不要緊張,諸位。”他笑著說,“我們今天只是聊聊天,就像在咖啡館里一樣。聽說后面還會有工業部、內政部的聯合新聞發布會,到時候,那場面可比現在大多了——據說要在霍夫堡宮的大禮堂舉行呢!”
這話讓氣氛輕松了不少。記者們紛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有人開始小聲交談。
德內斯·迪布茨看時機差不多了,輕輕咳嗽了一聲,所有人立刻安靜下來。
“好了,讓我們開始正事。”他從助手手中接過一份文件,戴上眼鏡,“第一件事——奧地利帝國對發生在奧斯曼帝國的悲劇表示強烈抗議與譴責。”
記者們面面相覷。什么事情?在他們的印象中,奧地利對奧斯曼從來都是負面報道——坑殺基督徒、販賣奴隸、強征男童充當禁衛軍...在這個虔誠的天主教國家里,奧斯曼土耳其人幾乎就是魔鬼的代名詞。
奧地利官方宣傳中,帝國肩負著上帝賦予的神圣使命,要將巴爾干,呃,不,現在可能要擴展到小亞細亞的安納托利亞半島上的基督徒從異教徒的鐵蹄下解放出來。
什么?那邊基本上都是伊斯蘭教徒?怎么可能,相信肯定有被壓迫的基督徒會在小亞細亞的。
當然,至于解放之后這些人是否需要“自愿”搬遷到帝國的其他地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咳咳。”外交次官德內斯·迪布茨清了清嗓子,“我指的是1876年5月30日,奧斯曼帝國蘇丹阿卜杜勒阿齊茲一世被無理廢黜這件事。”
“哦吼!”幾個記者交換著驚訝的眼神。奧地利竟然要為一個被廢黜的奧斯曼蘇丹說話?這可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德內斯·迪布茨從文件夾中抽出一封信,高高舉起:“諸位,奧地利帝國收到了被囚禁的蘇丹阿卜杜勒阿齊茲一世的求救信!”
咔嚓!咔嚓!照相機的快門聲此起彼伏。記者們紛紛站起來,試圖拍到更清晰的照片。
“大家可以靠近一點拍。”德內斯·迪布茨很配合地把信舉得更高,“這是通過秘密渠道送出來的,上面還有蘇丹的印章。”
“盡管奧地利與奧斯曼帝國在過去有過...呃...一些不愉快的經歷。”他斟酌著用詞,“從查理五世時代的維也納之圍,到歐根親王的輝煌勝利,再到最近的近東戰爭...但是!”他提高了聲音,“但是,作為一個文明國家,奧地利不能坐視一位合法君主被非法廢黜!這關乎歐洲的君主制原則,關乎國際法的尊嚴!”
一位年輕記者終于鼓起勇氣,顫聲問道:“次官閣下!帝國...帝國會出兵嗎?”
全場頓時安靜下來。這是所有人都想問但不敢問的問題。
德內斯·迪布茨推了推眼鏡,意味深長地說:“我只能說,帝國政府正在評估所有選項。我們不排除任何可能性——包括必要時采取軍事行動來維護正義。”
“但是——”一位《新自由報》的資深記者站了起來,“恕我直言,閣下,為什么要幫助一個異教徒君主?這不是與我們的信仰相悖嗎?”
“好問題!”德內斯·迪布茨點點頭,“諸位,這恰恰體現了奧地利帝國的偉大之處。我們超越了狹隘的宗教偏見,站在了更高的道德立場上。君主制的神圣性不應因宗教而有所區別。今天土耳其人可以隨意廢黜他們的蘇丹,明天呢?這種惡劣的先例會不會蔓延到歐洲?會不會威脅到所有君主的合法性?“”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個觀點深入人心,然后繼續:“況且,解救一位被囚禁的君主,這難道不是騎士精神的體現嗎?難道不是我們基督教慈悲精神的證明嗎?”
記者們紛紛低頭記錄。不得不說,這個解釋還是很有說服力的。
過了一會兒,德內斯·迪布茨再次咳嗽兩聲,示意大家安靜。
“第二件事——”他拿起另一份文件,突然皺起眉頭,“等等,我是不是拿錯稿子了?”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助手,那位年輕的外交部職員連忙湊過去,在他耳邊小聲解釋:“閣下,這是殖民部那邊的要求。西吉斯蒙德大公說,總不能每個部門都單獨開發布會,既然跟外交沾點邊,就請我們代勞了。”
“這個西吉斯蒙德!”德內斯·迪布茨哭笑不得,但很快恢復了職業微笑,“行吧,下次讓大公請我去薩赫酒店吃飯。”
記者們都被逗笑了。薩赫酒店的巧克力蛋糕可是維也納最貴的。
“好吧,第二件事——帝國將放開移民的語言限制!”他宣布道,“當然,會有帝國通用語速成班。另外,會說德語或者帝國通用語的申請者還是會被優先考慮。最重要的是——”他加重語氣,“奧地利將完全解除對技術移民的限制!我們歡迎全世界的人才來奧地利,或者去我們的海外領地發展!”
“這是要和美國搶人了嗎?”一位記者小聲嘀咕。
“沒錯!”德內斯·迪布茨顯然聽到了,“美國能給的,我們都能給。而且我們沒有種族騷亂,沒有無休止的罷工,更重要的是——我們有真正的文化和歷史!”
“那么工資呢?”有人大膽問道。
“正在討論中。但我可以透露,在最保密的金礦工作的技術人員,月薪可達40金克朗。”
全場一片嘩然。40金克朗!那幾乎是普通工人月薪的五到六倍!
“現在,”德內斯·迪布茨提高聲音,“讓我宣布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奧地利帝國將與法蘭西帝國、俄羅斯帝國一道,共同維護地中海地區的和平與穩定。三國計劃在9月份舉行聯合海軍演習,從法國的撒丁島到奧地利的克里特島,展示我們維護地中海秩序的決心!”
“什么?!”
這次,連最沉穩的資深記者都坐不住了。奧地利要和法國、俄國一起搞軍演?這簡直是政治地震!
一位年紀稍大的記者立刻舉手站起來:“次官閣下,我是《維也納公民報》的記者弗里德里希·布魯托。請問,我們是要同時與法國和俄國結盟嗎?”
“不不不,布魯托先生,您想多了。”德內斯·迪布茨搖著手,“這只是三個負責任的大國為維護地中海和平采取的聯合行動。就像警察巡邏一樣,僅此而已。”
“可是閣下!”另一位記者激動地站起來,“普魯士那邊怎么辦?我們在之前的普法戰爭中可是幫助過他們的!現在才過了多久?我們就要和他們的宿敵法國搞軍演?”
“請注意您的措辭,先生。”外交次官德內斯·迪布茨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首先,奧地利在那場戰爭中的行動是為了維護德意志地區的和平,而不是'幫助'任何人。其次,法國已經充分認識到了《維也納和平條約》的公正性與神圣性,兩國關系正在正常化。至于普魯士——”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我們已經提前知會了柏林方面。畢竟,我們是文明國家,懂得外交禮儀。而且我要再次強調——奧地利永遠站在正義的一邊。如果普魯士對維護地中海和平有異議,那才是真正需要擔心的事。”
“可是三國同時軍演,這不是明擺著要孤立英國嗎?”一位英國記者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德語問道。
德內斯·迪布茨露出了今天最燦爛的笑容:“尊敬的先生,您多慮了。奧地利與英國王室的友誼源遠流長,維多利亞女王陛下至今仍然和弗朗茨陛下、茜茜皇后殿下互相通信!這次軍演純粹是地區性的安全合作,絕對沒有針對任何國家的意思。事實上,我們也歡迎英國海軍來觀摩。”
“那么那些意大利半島上的小邦國呢?”又有人問,“教皇國、托斯卡納、兩西西里王國,他們會怎么看?”
“這些鄰居們?”德內斯·迪布茨聳聳肩,“恕我直言,現在地中海的秩序不需要征求每一個小邦的意見。當然,我們會適當照顧他們的感受,畢竟教皇陛下的意見還是很重要的。”
這話說得夠狂妄,但在場的奧地利記者們都露出了自豪的神色。是啊,現在的奧地利帝國,確實有資格說這樣的話。
發布會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記者們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從軍演的具體安排到移民政策的細節,從對土耳其的態度到與各國的關系。德內斯·迪布茨展現了一個職業外交官的風度,時而幽默,時而嚴肅,總能恰到好處地回答每個問題——或者巧妙地回避那些不便回答的問題。
“好了,諸位。”最后,德內斯·迪布茨站起身,“今天的發布會就到這里。你們手里都有詳細的新聞稿,上面有更多信息。下次再見!”
“等等,閣下!”一位記者突然喊道,“這種新聞發布會以后會定期舉行嗎?”
德內斯·迪布茨回頭一笑:“當然!巴赫首相認為,一個現代化的國家需要現代化的溝通方式。以后每個月至少會有一次。下次可能是工業部,聽說他們要宣布一些激動人心的大項目。”
記者們紛紛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大廳里充滿了興奮的討論聲。
“三國軍演!這可是大新聞!”
“我更關心移民政策,這會改變很多事情。”
“你們說,奧斯曼土耳其那邊會怎么反應?”
“管他呢,先把稿子寫出來再說!”
當最后一位記者離開后,德內斯·迪布茨終于松了口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累死我了。”他對助手說,“這比跟外國大使談判還累。”
“您表現得很好,閣下。”助手恭維道。
“是嗎?”次官德內斯·迪布茨苦笑,“我只希望這些記者別把我的話曲解得太厲害。對了,趕緊給各國使館送一份會議記錄,免得他們看了報紙大驚小怪。”
“已經在準備了,閣下。”
“很好。”德內斯·迪布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禮服,“走吧,我得去向首相匯報了。希望他對今天的表現滿意。”
兩人走出巴倫宮時,維也納的午后陽光正好。街道上,報童們已經開始叫賣號外了:
“號外!號外!帝國將與法俄舉行聯合軍演!”
“快報!奧地利為土耳其蘇丹鳴不平!”
“重大消息!帝國放開移民限制!”
“帝國外交的轉向?論法蘭西與奧地利的歷史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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