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6年9月11日。
俄屬保加利亞地區的佩魯什蒂察小鎮。
黎明前的寒意還未散去,晨霧籠罩著這個坐落在巴爾干山脈的小鎮。教堂的鐘聲突然急促地響起,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起來!都起來!為了自由!為了保加利亞!”一個年輕人揮舞著一面奇怪的旗幟——上面既有保加利亞的獅子紋章,又有奧斯曼的新月標志。
這就是后來震驚整個歐洲的佩魯什蒂察起義的開始。
事實上,第二次近東戰爭之后,俄國獲得了大部分原屬于奧斯曼帝國的保加利亞地區。本來,戰前俄國人跟保加利亞的貴族、教士階層商量得好好的,允許他們成立一個保加利亞公國,大公由俄國皇室成員擔任。可是戰爭一結束,俄國人就翻臉不認賬了。
“騙子!都是騙子!”保加利亞貴族彼得·貝隆在被捕前憤怒地喊道。他是第一批被俄國人逮捕的“鬧事者”之一。
保加利亞人雖然心里有怨氣,但起初也就忍了。畢竟都是斯拉夫人,都信東正教,再慘也不能慘過奧斯曼時期吧?
他們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為了在下一次對奧斯曼戰爭中保證大軍通行與后勤,沙皇亞歷山大二世開始強征保加利亞人修建鐵路。由于上次戰爭俄國只獲得了土地,賠款少得可憐,加上俄國經濟本就不景氣,于是開始瘋狂壓榨保加利亞地區。
“聽著,保加利亞狗!”俄國稅務官伊萬諾夫對著跪在地上的農民吼道,“今年的稅率提高到收成的百分之六十!”
“大人,去年已經是百分之五十了...”一個老農民顫巍巍地說。
“閉嘴!這是沙皇陛下的命令!”
在奧斯曼統治時期,保加利亞人繳納的哈拉奇稅(人頭稅)和什一稅加起來也不過百分之三十左右。而現在,俄國人不僅征收高額的農業稅,還有各種名目繁多的雜稅——道路稅、橋梁稅、教堂維護稅、軍隊駐扎稅...
更可怕的是勞役。每個成年男子每年必須為帝國服勞役七十天,主要是修建鐵路和軍事要塞。在奧斯曼時期,這個數字是二十天。
“我的三個兒子都死在鐵路工地上了。”佩魯什蒂察的鐵匠斯托揚諾夫咬牙切齒地說,“俄國人把我們當牲口使喚!”
土地強征更是家常便飯。俄國貴族們像禿鷲一樣撲向保加利亞的肥沃土地,用各種手段巧取豪奪。拒絕的下場只有一個——西伯利亞。
所以,在戰后不到兩年的時間里,俄屬保加利亞地區就開始爆發各種起義和游擊戰。1871年的保加利亞大起義更是席卷全境,直到俄軍調集了八萬大軍,用最殘酷的手段才將其鎮壓下去。
“他們殺了我的父親、丈夫和兩個兒子。”一位寡婦在起義集會上哭訴,“就因為他們參加了游行!”
1871年保加利亞大起義被鎮壓后,幸存的游擊隊退入巴爾干山脈和南部的羅多彼山脈繼續抵抗。俄國人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山區難以控制,就讓這些“土匪”自生自滅吧。
但誰也沒想到,1876年9月11日這天,佩魯什蒂察爆發的起義竟然打出了“回歸奧斯曼帝國”的口號。
“兄弟們!”起義領袖赫里斯托·博特夫站在鎮中心的廣場上大聲演說,“俄國人欺騙了我們!他們比土耳其人還要殘暴!至少在奧斯曼統治下,我們還能保留自己的語言、宗教和一部分自治權!”
“對!”人群中有人喊道,“土耳其人至少讓我們選舉自己的村長!”
“土耳其人的稅也沒這么重!”
“我寧愿給蘇丹交稅,也不愿給沙皇當奴隸!”
起義者很快占領了佩魯什蒂察,升起了那面古怪的旗幟。
與此同時,在千里之外的圣彼得堡冬宮。
“什么?保加利亞人的腦子壞掉了嗎?”沙皇亞歷山大二世拿著剛收到的電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書房里,幾位重臣面面相覷。雖然俄國在奧地利的抗議下取消了“大斯拉夫主義”的官方宣傳,但這套理論在俄國官場仍然很有市場。在他們看來,同文同種的保加利亞人怎么會舍棄俄國,愿意回歸奧斯曼帝國?
“陛下...”總理兼外交大臣戈爾恰科夫親王清了清嗓子。這位老人算是俄國最清醒的政治家之一。
“帝國在保加利亞地區的壓迫...確實太過分了,甚至超過了奧斯曼人。再加上1871年大起義時我們殺了太多保加利亞人——據不完全統計,至少有三萬人被處決或流放。看來,我們把原本的盟友推到對立面去了。”
戈爾恰科夫原本反對直接吞并保加利亞。他的計劃是先滿足保加利亞人建立公國的要求,然后像奧地利對待那些德意志小邦一樣,慢慢將其并入帝國。可惜沙皇的貪婪毀了一切。
“總理大人!”內務大臣瓦盧耶夫伯爵立刻跳出來反駁,“您認為我們對保加利亞做得不對嗎?難道英明的沙皇陛下的命令有錯?那些叛黨難道不該死?況且,仁慈的陛下在鎮壓后期已經改為流放西伯利亞,這是多么寬大的恩典啊!”
戈爾恰科夫疲憊地搖搖頭,不再理會這個馬屁精。他轉向沙皇:“陛下,要不要試試寬容政策?也許還能挽回...”
“寬容?”亞歷山大二世冷笑一聲,“寬容只會讓他們得寸進尺!這次不是有四千多人參與起義嗎?讓保加利亞總督古爾科將軍自行鎮壓就是了。”
他突然眼睛一亮:“另外,這次他們既然打著奧斯曼的旗號,正好給了我們一個借口。可以向奧斯曼人要點'利息'了!”
“陛下英明!”幾位大臣立刻附和。
只有司法大臣帕倫伯爵猶豫著說:“陛下,如果要對奧斯曼開戰,我建議再等一年。帝國的財政改革正處于關鍵時刻,奧地利金融界這些年不愿意給我們借款,法國人的無息貸款好不容易才到手,這筆錢千萬不能用于戰爭啊。”
財政大臣米哈伊爾·雷特恩也連忙點頭:“是的,陛下。我們現在去年的財政赤字高達八千萬盧布,如果開戰...”
“錢錢錢!”亞歷山大二世煩躁地打斷他,“為什么奧地利這些年突然這么有錢?明明1859年之前,他們的財政比我們還糟糕!”
“呃,陛下,就是因為改革。”米哈伊爾小心翼翼地說,“奧地利進行了徹底的財政改革,建立了現代銀行體系,鼓勵工商業發展,還在非洲發現了大量的金礦,他們還通過所謂的中歐經濟同盟來傾銷他們的商品,就連我們俄國也算半個他們的商品銷售市場和原料產地。而我們...”
他停頓了一下,鼓起勇氣繼續道:“陛下。我們的改革做的七零八落。我們的農奴解放改革存在嚴重問題。雖然農奴獲得了自由,但他們必須支付巨額贖金才能獲得土地。大部分人根本付不起,結果還是給地主當佃農。而且,村社制度限制了人口流動,農民無法進城做工,工業發展緩慢...”
“另外,陛下,”戈爾恰科夫親王補充道,“我們的稅收體系還停留在彼得大帝時代。地方官員貪污成風,真正到達國庫的稅款不到應收的一半。”
“夠了!”亞歷山大二世不耐煩地揮手,“我再給財政部半年時間籌集軍費。諸位要明白,如果我們不抓緊,弗朗茨那個家伙完全可以撇開我們單獨進攻奧斯曼。到時候,俄國可能連湯都喝不上!”
大臣們面面相覷,但誰也不敢再說什么。
...
1876年9月12日。
維也納郊外,秋日的陽光溫和地灑在剛鋪設不久的柏油路面上,空氣中還能聞到淡淡的瀝青味。這條路平整、寬闊,兩旁還種植了整齊的梧桐樹。
“陛下,請小心腳下。”卡爾·本茨先生恭敬地引導著。
弗朗茨·約瑟夫皇帝和他的兩個弟弟正圍著一輛造型奇特的四輪小車打轉。與傳統的馬車不同,這輛車沒有車轅,前面是一個黑色的金屬箱子,后面則是精心打造的座椅。
“讓我來介紹一下,陛下。”卡爾·本茨打開引擎蓋,露出里面復雜的機械結構,“這是我最新設計的單缸四沖程汽油發動機,功率達到3馬力,理論最高速度可以達到每小時30公里。”
“30公里?”路德維希·維克托大公興奮地搓著手,“比最快的馬車還要快!”
“是的,殿下。而且不需要換馬,只要加油就能一直跑。”本茨自豪地說,“上個月,我們已經完成了從慕尼黑到維也納的長途測試,全程420公里,只用了三天的時間。”
“三天?”卡爾·路德維希大公有些驚訝,“中途沒有故障?”
“只有一次小故障,皮帶斷了,但很快就修好了。”本茨坦誠地說,“安全性方面,我們進行了多次測試。這個速度下,即使緊急剎車也能在五米內停下。”
弗朗茨繞著車子走了一圈,仔細觀察著每一個細節:“內飾很講究啊。”
“是的,陛下。考慮到皇室的需求,我們特意采用了來自波希米亞的上等天鵝絨面料,座椅下還安裝了最新的彈簧減震系統。”本茨打開車門,“扶手是紫檀木的,上面還鑲嵌了銀質裝飾。”
路德維希·維克托大公迫不及待地說:“陛下,這真是個天才的發明!昨天卡爾先生帶我兜了一圈,那種感覺...就像在飛一樣!風吹過臉龐,周圍的景物飛速后退,太奇妙了!跟騎馬還不一樣的感覺。”
“我早就知道他是個天才。”弗朗茨微笑著說,“否則我也不會在他還是個窮學生的時候就給他投資了。記得嗎,本茨?”
卡爾·本茨的臉微微一紅:“是的,陛下。沒有您的支持,就沒有今天的一切。您很大的手筆,直接就是五十萬弗洛林,那直接改變了我的命運。”
“現在看來,這是筆不錯的投資。”弗朗茨轉向本茨,“要不要上來試試?”
皇帝打量著這輛敞篷小車。最高30公里的時速應該不算太危險,況且這條路已經被禁衛軍完全封鎖,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個崗哨。
“來吧,我的弟弟們,一起上來。”弗朗茨率先坐進了前排副駕駛的位置。
兩位大公也興奮地爬了上去,路德維希·維克托坐在駕駛位,卡爾·路德維希則和本茨擠在后排。
“等一下!”皇家攝影師急忙跑過來,“陛下,請保持這個姿勢!”
咔嚓!咔嚓!
相機快門聲不斷響起。這可是絕佳的宣傳機會——皇帝親自試乘汽車,這張照片明天就會登上帝國所有的報紙頭版。
這也是弗朗茨給自己的商品親自打廣告了,又是一筆錢進賬啊,自己比歷史上的弗朗茨可富裕太多了。
“好了,可以開始了。”弗朗茨揮揮手。
本茨熟練地轉動曲柄,發動機轟鳴著啟動了。路德維希·維克托大公在本茨的指導下,小心翼翼地松開剎車,輕踩油門。
汽車緩緩向前移動,然后越來越快。
“哦,上帝!”卡爾·路德維希大公抓緊了扶手,“這感覺真是...真是太特別了!”
風吹亂了皇帝的胡須,但弗朗茨臉上露出了笑容。
“再快一點!”他大聲說。
速度提升到了每小時25公里,兩旁的樹木飛速后退。護送的騎兵們策馬跟在后面,但感覺有些吃力。
十分鐘后,汽車緩緩停下。幾位乘客都有些意猶未盡。
“太棒了!”弗朗茨跳下車,像個興奮的大男孩,“本茨,這東西能降低成本嗎?我聽說現在市面上1000金克朗都買不到一輛性能不如這個的汽車。”
“陛下,恕我直言。”卡爾·本茨認真地說,“我們需要保持高定價。'奧地利帝國汽車制造公司'必須是高端品牌的代名詞。畢竟,這是您坐過的車。”
“至于更便宜的型號,”他補充道,“我的團隊正在設計。預計明年可以推出售價500金克朗左右的簡化版。”
“很好。我希望給它起個名字——邁巴赫。”弗朗茨說。
“呃...“本茨有些尷尬,“其實我們內部暫定的名字是'皇家鐵騎'...”
“邁巴赫更好聽。”皇帝堅持道。
雨夜中的邁巴赫啊。
“好的,陛下。就叫邁巴赫。”本茨識趣地同意了。誰敢跟皇帝爭論品牌命名權呢?
弗朗茨轉向身旁的三弟:“路德維希,我希望你能負責一個新項目——高速公路的規劃與設計。維也納的擴建工程基本完成了,你需要新的挑戰。”
卡爾·路德維希大公皺了皺眉:“高速公路?之前帝國好像招標過,也建造了一條實驗性質的路段,但是最后沒有大規模普及。”
“是的,當初我就在設想,那是專門為汽車設計的道路。但是當時技術還不成熟,而且成本頗高,最后就沒有大規模上項目。“弗朗茨解釋道,“現在的道路依然是為馬車設計的,路面有些不平,轉彎太急,橋梁太窄。我們需要新型的道路——更寬、更平、更直。”
“可是陛下,”卡爾·路德維希有些猶豫,“現在整個帝國的汽車加起來也不到一百輛...”
“二十年后呢?五十年后呢?”弗朗茨反問,“我們必須有遠見。想想看,如果每個中產階級家庭都有一輛汽車,現有的道路系統根本無法承受。”
他指著腳下的柏油路面:“看到了嗎?這種柏油路面技術我們已經在維也納周邊測試了七年,效果很好。防水、防塵、平整度高,維護成本也不算太高。”
“想象一下,從維也納到佩斯,如果有一條這樣的高速公路,行程可以從兩天縮短到半天。對于軍事調動、商業運輸的價值無法估量。”
本茨先生插話道:“陛下說得對。在法國,拿破侖三世時期就開始改造巴黎周邊的道路系統。雖然主要還是為馬車服務,但已經考慮到了未來的需求。”
“而且,”弗朗茨繼續說,“這種大型基礎設施項目可以提供大量就業機會。錢這個東西必須要花出去才有價值,我的弟弟們。”
“我明白了。”卡爾·路德維希大公點點頭,“我會好好考慮的。也許可以先修建幾條試驗路段,比如維也納到林茨,或者因斯布魯克到薩爾茨堡。”
“這就對了。”弗朗茨滿意地拍拍弟弟的肩膀。
這時,一位禁衛軍軍官策馬奔來:“陛下,巴赫首相派人送來緊急公文,說是關于保加利亞的。”
弗朗茨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保加利亞?又出什么事了?”
“據說是發生了起義,而且...“軍官壓低聲音,“起義者打出了回歸奧斯曼帝國的旗號。”
“什么?”連一向對政治不太關心的路德維希·維克托大公都驚呆了,“保加利亞人瘋了嗎?回歸奧斯曼?腦子瓦特了吧。”
弗朗茨沉思片刻:“看來亞歷山大的手段太過粗暴了。本茨先生,今天的試駕就到這里。你做得很好,繼續努力。”
“謝謝陛下。”本茨恭敬地鞠躬。
皇帝轉向兩位弟弟:“我們得回去了。保加利亞的事情可能會引發連鎖反應。如果俄國人處理不當,整個巴爾干都會動蕩起來。”
三人登上等候的馬車——雖然汽車很新奇,但在可靠性上還是比不上傳統交通工具。
馬車緩緩駛向維也納,身后,那輛嶄新的汽車孤零零地停在陽光下,像是兩個時代的分界線。
“陛下,”路上,卡爾·路德維希大公問道,“您真的相信汽車會取代馬車嗎?”
“不是相信,”弗朗茨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是確信。變革的時代已經來臨,我們要么引領它,要么被它拋棄。沒有第三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