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7年12月份,維也納的天氣已經變冷了許多。美泉宮的窗外飄著零星的雪花,屬于奧地利的近東戰爭第一階段基本結束,前線的將士們按照安排開始回家準備過圣誕節。當然,會有一部分人還要留守在前線,在巴爾干的寒風中度過這個冬天。
至于第二階段登陸作戰,那要等俄國人能否拿下君士坦丁堡再說了。
財政大臣布魯克男爵總算松了口氣。他這幾個月為軍費愁得頭發又掉了幾根,至少現在短時間不打仗,開支能少一點。他已經在盤算著如何在明年的預算報告中把戰爭開支的窟窿補上,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奧地利內閣的諸位跟弗朗茨現在都圍在美泉宮一間會議室的壁爐旁開會。外面天寒地凍,但壁爐里的火燒得正旺,整個房間倒也暖和。倒不是討論近東戰爭的會議,而是國內發展問題——畢竟戰爭基本上是勝局已定,剩下的就要看到底要不要登陸小亞細亞半島,以及俄國人、英國人的決心問題了。那是外交部和總參謀部的事,現在該輪到內政了。
“波斯尼亞-黑塞哥維那總督發來的報告,”工業大臣西西尼奧·馮·卡尼奧多推了推自己的眼鏡,翻開手中的文件夾,“在澤尼察發現了中等規模煙煤礦。根據國土資源部派出的地質專家初步勘探,儲量至少有3億噸以上,煤質不錯。”
他頓了頓,補充道:“總督先生申請在波斯尼亞-黑塞哥維那開設一個國家級鋼鐵基地。他認為當地已經具備了基本條件——有煤,附近也有鐵礦石,瓦爾達河可以提供水力和運輸,勞動力成本也比本土低。”
這就是在要投資了。弗朗茨手里轉著一支鵝毛筆,若有所思。巴爾干地區現在人口緩慢地上來了,一直是奧地利過去幾年移民的重點。帝國鼓勵德意志人、匈牙利人、捷克人移民過去,給土地,給稅收優惠,再加上之前的強制遷移人口的舉措,現在那個地方可以說是奧地利的基本盤了,不會再有什么分離主義了。
而且,弗朗茨也是打算在全國各地多造幾個工業基地,不能光靠波西米亞和下奧地利兩個地方。
加利西亞王國是過去十年間的重點發展對象,尤其是倫貝格附近——那里有油田,博里斯拉夫油田的石油產量已經占到全帝國的四成,也有鐵礦,雖然品質一般,但勝在儲量不小。帝國在那里建了煉油廠、機械廠,倫貝格已經變成了加利西亞的工業中心,現在人口都快三十萬了。
弗朗茨覺得工業化發展的攤子現階段鋪得多大都可以,只要當地有足夠的資源就行。反正鐵路主干線已經修到巴爾干了,運輸不成問題。
“陛下,這是個好事。”首相巴赫男爵認真地看完了手中的簡報,放下茶杯說道。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分量,在座的大臣們都認真聽著。
“目前,帝國的鋼鐵年產量已經達到了480萬噸,世界第二,僅次于英國。”巴赫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但是諸位要注意,大部分還是生鐵產量。我們的鋼產量可能就是一百萬噸不到,這個比例太低了。為什么呢?”
他環視幾個大臣,等他們抬起頭來看他,才緩緩說道:“制約我們鋼產量的有兩個問題。第一個是鐵礦石,優質鐵礦石。施蒂里亞的艾爾茨山鐵礦是帝國的明珠礦山,品位高,雜質少,開采方便,但在我們本土,也就有且只有這么一個。其他地方的,例如斯洛文尼亞克拉伊納鐵礦區、貝龍鐵礦等等,要不儲量不足,要不然就品質太差,含磷含硫太高,煉出來的鋼脆得像玻璃。”
財政大臣布魯克忍不住插話:“所以我們每年要從北方的斯堪的納維亞聯合王國進口那么多鐵礦石,光運費就是一筆巨款。”
“沒錯,”首相巴赫點點頭,“另外,就是煤,準確說是煉鋼用的焦煤。帝國最近隨著鋼鐵工業的發展,才發現本土嚴重缺乏這個東西。普通煤我們有的是,但能煉出好焦炭的煤,真不多。”
他看向弗朗茨:“陛下,西里西亞地區的奧斯特勞-卡爾維納煤田是帝國目前最大、也是質量最好的煤田,年產量目前約1000到1500萬噸。主要礦井包括維特科維采礦區、米哈烏礦等。根據地質專家研判,總儲量超過20億噸,煤質優良,含碳量高,揮發分適中,非常適合煉焦。這也是我們將波西米亞發展為重工業基地的一個重要原因——煤在那里,鐵路運輸方便,工人素質也高。”
他翻開另一頁報告:“但波西米亞的產能已經接近飽和了。維特科維采鋼鐵廠、布拉格機械廠、比爾森軍工廠,這些大廠都在擴建,都在要煤要鐵。所以,陛下,臣認為,不能讓帝國一家獨大。現在波斯尼亞發現了一個不錯的煤礦,的確是可以批準總督的請求。分散工業布局,也能降低風險——萬一波西米亞出什么事,帝國還有其他工業基地支撐。”
弗朗茨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有道理。擬個計劃出來,先小規模試點,看看當地的條件到底怎么樣。鐵路、電力、工人培訓都要跟上,不要光建廠房。”
“遵命,陛下。”工業大臣記下了。
這時候,殖民大臣西吉斯蒙德大公清了清嗓子,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喜色:“陛下,還有個好消息。奧屬南非那邊傳來報告,在德蘭士瓦-林波波地區發現了一個很好的鐵礦——西辛巴威鐵礦。資源部派去的地質專家說,這個礦的品位非常高,而且是露天礦,開采成本極低。初步估算可能有20億噸以上的儲量。”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驚嘆聲。20億噸!這可是個天文數字,至少比現階段他們在本土聽到的數字大得多。
西吉斯蒙德大公趁熱打鐵:“我建議,可以在當地建立采礦基地,把鐵礦石運回歐洲。南非還有豐富的煤炭資源,如果在當地建鋼鐵廠……”
“不行。”弗朗茨打斷了他的話。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幾個大臣面面相覷,不明白皇帝為什么拒絕這么好的建議。
弗朗茨放下鵝毛筆,語氣平靜但堅決:“這是個好消息,非常好。但是,諸位,”他環視在座的大臣們,“按照之前的計劃,我們在這些殖民地,不能大規模發展重工業。一定要謹記這一點。這是我們之前定下的原則,誰也不能忘記。”
首相巴赫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點頭道:“陛下英明。殖民地只能作為原料產地和商品市場,不能讓他們擁有獨立的工業體系。”
“正是如此,鐵礦石可以開采,甚至可以在當地做初步加工,降低運輸成本。但鋼鐵廠、機械廠這些核心工業,必須留在本土。一旦殖民地有了完整的工業鏈,他們就不再依賴我們了。到那時候,他們為什么還要效忠維也納?我擔心只要有心人一煽動,恐怕殖民地獨立的風潮就會出現。”
“是的。”首相巴赫男爵也點頭同意。
殖民大臣西吉斯蒙德大公也是點點頭,但是他又提出疑問:“但是陛下。現階段還可以,后面怎么辦?我們發現了這么大規模的鐵礦,后面再過幾年或者十年時間,殖民地肯定會提議發展工業的。我們總不能明目張膽地說不準吧。”
“那樣會激起當地移民的不滿,他們會說我們阻礙殖民地的發展。”
這話讓會議室里又沉默了片刻。壁爐里的木柴噼啪作響,幾個大臣都在思索。
財政大臣布魯克男爵摸了摸下巴:“陛下,我倒是有個想法。我們可以立法,制定一部《殖民地工業管理法》,規定鋼鐵、機械、化工這些戰略性產業必須獲得帝國政府的特別許可才能在殖民地開辦。”
“這個辦法好,”工業大臣西西尼奧立刻接話,“表面上的理由可以說是保證產品質量、防止環境污染、避免重復建設什么的,聽起來冠冕堂皇。但實際上審批權在我們手里,想拖就拖,想拒就拒。”
“對,而且措辭要注意,”首相巴赫補充道,“不要用'禁止'這種字眼,要用'規范'、'引導'、'協調發展'。讓人覺得這是為了殖民地好,為了整個帝國的產業布局合理。”
弗朗茨點點頭,又問:“光這個恐怕還不夠,殖民地的人不傻,時間長了會看出門道。”
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想了想說:“陛下,我認為還要從配套產業入手。鋼鐵廠不是建起來就能運轉的,需要耐火磚、需要特種合金、需要精密儀器、需要各種化學藥劑。這些東西我們可以牢牢控制在本土,讓殖民地永遠依賴從維也納進口。”
“這樣就算有人真的在殖民地建起了鋼鐵廠,只要我們掐住這些咽喉,隨時都能讓他們的工廠停擺。沒有耐火磚,高爐就點不起來;沒有特種合金,機器就造不出來;沒有精密儀器,產品質量根本上不去。”
“而且這些東西技術含量高,殖民地根本造不出來,他們就算想自己研發,沒有工科大學,沒有技術人才,也是白搭。”
弗朗茨滿意地笑了:“很好,這就是釜底抽薪。不過光堵還不夠,還得疏。“
“陛下的意思是?”西吉斯蒙德大公問道。
“鼓勵他們發展別的產業,農業、畜牧業、簡單的加工業,比如羊毛初加工、木材加工、食品罐頭這些。這些產業能提供就業,能增加稅收,讓殖民地看起來也在發展,也在賺錢。”
“但這些產業不會威脅到本土的工業,”首相巴赫接過話頭,“反而會讓他們更依賴我們的機械設備和工業制成品。”
“對,”弗朗茨轉過身來,“而且南非不是有金礦嗎?這個要大力鼓勵開采。”
“金礦?”幾個大臣有些不解。
弗朗茨笑了:“金礦是最好的東西。第一,利潤高,來錢快,能讓殖民地的精英和移民很快富起來,他們有錢了就不會鬧事。第二,開采金礦需要的設備——水泵、鉆機、提煉設備——都要從本土進口,這是給我們的工廠送訂單。第三,黃金對帝國的財政和國際貿易有直接好處。第四,也是最重要的……”
他頓了頓:“金礦這么簡單就能賺大錢,誰還愿意費勁去搞什么鋼鐵廠?投資大、周期長、風險高,還不如挖金子來得痛快。人的精力和資本都是有限的,都去挖礦了,自然就沒心思搞工業了。”
“陛下英明!”幾個大臣恍然大悟。
殖民大臣西吉斯蒙德大公說:“這樣一來,我們既給了他們發展的空間,讓他們富裕起來,又不會讓他們形成獨立的工業體系。一舉兩得。”
“要他們能靠賣礦發大財,就不會想著費勁去搞工業。開礦的利潤擺在那里,今年投資,明年就能見到回報。哪像辦鋼鐵廠,光建廠房就要兩三年,還要培訓工人,還要開拓市場,賠上好幾年才可能盈利。”
“正是這個道理,”首相巴赫接話,“人性都是趨利避害的。當有一條輕松賺錢的路擺在面前,沒幾個人會選擇那條艱難的。殖民地的商人和地主,他們看到礦業的利潤,自然會把資本都投到這方面去。”
“嗯。就這么辦。國內的工業基地建設我們不能停,殖民地的還是要慎重考慮,等再過個幾十年再說吧。”
對頭,弗朗茨摸了摸下巴,他覺得資本都是逐利的,而且既然能躺著賺錢為什么還要冒風險,后世南非、澳大利亞的工業發展不起來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資源太豐富了點,賣礦就能賺的盆滿缽滿,現在,他也希望讓奧地利的殖民地也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