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地利,克羅地亞王國,斯拉尼亞村。
那天下午熱得厲害。
村口那棵核桃樹底下,米利二爺正靠著樹干打盹。草帽蓋著臉,面前擱了一碗酸李子湯,早就涼透了,蒼蠅趴在碗沿上不肯走。二爺大名叫博日達爾·米利切維奇,但村里從老到小沒人叫他全名,都喊他米利二爺。他腿邊豎著一根櫟木拐杖,把手那塊磨得發亮,他逢人就講這根拐杖的來歷,講了三十年了,各個版本都不大一樣。
公共馬車從縣城方向過來了。一天兩趟的那種,拉貨順帶捎人,三匹馬拖一個破車廂,車頂綁著雜七雜八的包裹,后頭還拴了兩只山羊。
馬車在村口停下來。
先下來一只軍靴,接著是另一只。然后整個人跳了下來——一個年輕人,穿著帝國步兵灰藍色的行軍外套,看著挺新的。右手拎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大背包,左胳膊用三角巾吊在胸前,沒戴帽子,頭發剃得很短。臉曬得黑,顴骨上有道還沒褪干凈的擦傷,但人看著精神頭不錯,就是瘦了些。
他深吸一口氣,朝核桃樹底下扯開嗓子喊了一聲。
“二爺!——我回來了!”
嗓門大得把樹上的烏鴉都轟飛了兩只。
米利二爺的草帽從臉上滑下來。他費了好大勁才把眼睛瞇起來,朝聲音的方向看過去。七十六歲的老花眼在逆光里什么都看不清,只看見一個黑乎乎的人影站在大太陽底下。
“誰?”
“二爺,是我!赫爾沃耶!赫爾沃耶·普爾皮奇!”
老頭又瞇了瞇眼,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反復嚼這個名字。然后他忽然一把抓起拐杖,身子往前探:“誰家的赫爾沃耶?——老普爾皮奇家的?”
“可不就是我嘛!”
二爺這才看清了。他的老花眼終于對上了焦——那張臉他認得,老普爾皮奇家的小子,前年冬天穿著一身還沒合身的征召兵服裝,跟著縣里的補充營南下的那個愣頭青。去的時候還是個臉上沒脫干凈絨毛的毛孩子,回來的時候下巴上已經有了胡茬,眼睛里的東西也不一樣了。
“赫爾沃耶——”二爺半站起來,拐杖在地上杵了兩下,“回來了?真回來了?”
“真回來了!活的!二爺您坐著別動——”
但這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可能是磨坊那邊打水的科瓦切克家的女兒,也可能是籬笆墻后頭偷摘杏子的什么小鬼頭??傊宦暋爱敱幕貋砹恕毕駚G進池塘的石頭,漣漪瞬間蕩開了整個村口。
“赫爾沃耶哥回來啦——”
“當兵的!當兵的!穿新衣服的!”
呼啦啦,一群孩子像被捅了窩的馬蜂一樣從各個方向涌過來。光腳的,穿木鞋的,褲子只到膝蓋的,頭發亂得像草垛的——七八個,不,十來個。最小的那個鼻涕都沒擦干凈,跑得踉踉蹌蹌,摔了一跤又爬起來接著跑。
他們把赫爾沃耶圍了個嚴嚴實實。
“讓我看看!讓我看看你的扣子!”一個男孩踮起腳去夠他肩膀上的肩章,“這是金的嗎?”
“你傻啊,銅的?!?/p>
“哇——槍呢?你槍帶回來沒有?”
“槍不讓帶?!焙諣栁忠χ鴵荛_那些亂七八糟伸過來的小手。
一個大一點的男孩——大概十二三歲,滿臉雀斑——擠到前面來,一臉正經地仰頭看他:“赫爾沃耶哥,你不是去打仗了嗎?咋回來了?逃回來的?”
“放屁,誰逃了。”
“那你立軍功了嗎?”雀斑男孩眼睛亮閃閃的,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么天大的秘密,“我跟你說啊,隔壁代什科維奇村有個退伍回來的,叫什么……叫尤拉伊,對,尤拉伊!他上上次打奧斯曼人,說是跟著團隊攻下了一個要塞,上頭賞了一大——筆弗洛林!”他把“大”字拖得老長,兩只手臂張開比劃,“一大筆!這么多!然后你猜怎么著?他拿著錢,跑到塞爾維亞那邊,朝廷分下來的新地,買了一大片,現在當地主了!有馬有牛有佃戶的那種!”
他瞪著赫爾沃耶:“你是不是也能當地主?”
旁邊一個扎辮子的小姑娘插嘴:“當地主好啊,當了地主你就能蓋大房子,蓋那種瓦頂的,不漏雨的!”
“你懂什么——”
“我就懂!我媽說了,嫁人就嫁當兵立功的——”
“嫁嫁嫁,你才多大就嫁——”
嘰嘰喳喳。十幾張嘴同時開工,聲音像攪在一起的麻線,誰也理不清誰的。這個問他殺了幾個人,那個問他見沒見過蘇丹,還有個最小的奶聲奶氣地問他奧斯曼人是不是真的有三個腦袋。
赫爾沃耶被吵得直樂。
“都——停!”
一聲暴喝。
是二爺。
米利二爺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拄著拐杖站了起來。他雖然佝僂著背,但中氣還足得很,這一嗓子下去,連籬笆外頭那條趴著的老黃狗都嚇得豎起了耳朵。
“一個個跟沒見過人似的!”二爺拐杖往地上一戳,“人家好不容易從前線回來,傷都沒養利索——看見沒有,手臂還吊著——讓他喘口氣行不行?明天!明天再找他玩!”
孩子們安靜了大約三秒鐘。
赫爾沃耶趁這三秒鐘蹲下身來。
“行了行了,二爺別罵他們?!彼驯成夏莻€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解下來,單手費勁地解開繩扣,從里面掏出一個方方正正的油紙包。油紙上印著燙金的雙頭鷹徽記,底下一行花體帝國文——皇家巧克力公司出品。
他把油紙扯開。
里面是滿滿一大包糖果和巧克力。有錫紙包的太妃糖,有擰成花紋的水果硬糖,有深褐色的巧克力方塊——那種軍官食堂里才供應的好貨——還有幾根包著彩紙的糖棒子,一看就是專門在后方補給站買的。
孩子們的眼珠子齊刷刷地定住了。
在這個村子里,巧克力是只在圣誕節聽大人提過名字的東西。太妃糖也是。糖本身就已經夠稀罕的了——更何況這是維也納來的,皇家的,上面還印著雙頭鷹的。
靜了兩秒。
然后——
“巧克力?。。 ?/p>
“是巧克力啊啊啊啊——”
“我要那個!那個錫紙的!”
“讓我聞聞讓我聞聞——”
赫爾沃耶一把舉高油紙包,避開那些瘋了一樣撲過來的小手。
“都有都有——聽我說!”他用當兵的嗓門吼了一聲,等孩子們勉強安靜下來,才壓低聲音說,“糖,一人一把,都有份。但是——拿了糖就走,行不行?我跟二爺有話說。”
“行——”
“說話算話?”
“算話!!”
赫爾沃耶把油紙包放在地上,孩子們蜂擁而上。他也不管什么一人一把了,反正帶得夠多。那些小手像小雞啄米一樣飛快地抓,幾個呼吸的工夫就把油紙包掃蕩了大半。一個小男孩滿把攥著太妃糖,咧嘴笑得露出豁了門牙的牙床;那個扎辮子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把一塊巧克力方塊捧在手心里,像是捧著什么絕世珍寶。
“走啦走啦——”
“赫爾沃耶哥萬歲——”
“皇帝萬歲!巧克力萬歲!”
一群人嘻嘻哈哈、叫叫嚷嚷地散了,光腳板在泥地上啪啪啪地跑遠了。有人嘴里已經塞上了糖,腮幫子鼓成兩個包。
村口重新安靜下來。太陽還是那個太陽,核桃樹還是那棵核桃樹。赫爾沃耶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二爺一直在旁邊看著,沒吭聲。等到最后一個孩子的身影拐過籬笆墻消失了,他才抬起拐杖,朝自己的屋子方向點了點。
“進來?!?/p>
赫爾沃耶拎起背包,跟在后面。
二爺的屋子不大,泥墻石頂,門前種著一叢野薔薇,門檻磨得凹下去一塊。屋里光線暗,窗戶小,一張木桌,幾條凳子,墻上掛著一串干辣椒和一幅不知道誰畫的圣母像。桌上放著一個粗陶水罐,旁邊是一只缺了口的杯子。
二爺顫顫巍巍地坐回自己那張舊椅子里——那把椅子靠背上搭著一件舊軍大衣,不知道多少年了,顏色都洗成了灰白。他把拐杖靠在桌腿上,抬頭看著赫爾沃耶。
“怎么回來了?”
不寒暄,不廢話。老兵的問法。
赫爾沃耶也不廢話。他把左臂上的三角吊帶解開,動作很慢,但沒猶豫。然后他拉開袖口,把整條小臂露了出來。
一道很深的傷痕從肘彎下方一直拉到手腕上面三指寬的地方。傷口已經愈合了,但疤痕還是新的,紫紅色的,凸起來,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傷口周圍的皮膚還有些發皺,那是感染過又消下去的痕跡。
“中了一發流彈?!焙諣栁忠f,聲音很平,“在魯梅利亞,打陣地的時候。子彈從這兒進去——”他指了指肘彎下面的位置,“擦著骨頭過去的,沒碎,算我命好。軍醫說再偏一指頭,這條胳膊就廢了。”
他把袖子放下來,又說:“后來白刃戰,奧斯曼人反沖鋒,沖上來的。我刺刀捅了兩個。”
頓了頓。
“再后來,送到后方養傷。養了兩個月。期間有一次,師長——我們師的阿爾弗雷德·馮·克拉耶維奇師長——來傷兵營視察,出門的時候遇上了一股奧斯曼散兵的夜襲。不知道怎么摸過來的,直接在營地后面打起來了。那會兒我傷還沒好利索,但拎得動槍,就跟著頂上去了?!?/p>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自己趕走了幾只偷雞的黃鼠狼。
“師長沒事。我又掛了點小彩,不礙事。后來報上去了,給記了三等軍功。加上前線輪休,傷也養好了,假期還剩半個月——我就想著,回來看看?!?/p>
屋里安靜了幾秒。風從那扇小窗戶吹進來,帶著外面核桃樹葉子的氣味。
二爺點了點頭。
“好?!?/p>
又點了一下。
“好。立功就好?!?/p>
他伸出滿是老繭的手,在桌上摸索了一下,拿起那只缺口杯子,又放下了——杯子是空的。他也沒在意,只是嘆了一口氣,目光落在墻上那件舊軍大衣上。
“我當年當兵的時候……”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變得像是在自言自語,“那時候還沒有弗朗茨皇帝。嗐——也不對,皇帝是有的,可那時候的仗跟你們現在打的不一樣。我們那時候打仗,打完了就打完了,該回家種地還是回家種地,沒有人給你記什么一等軍功,也沒有人給你分塞爾維亞的地?!?/p>
他抬起左手,把袖子往上擼了擼。小臂內側也有一道舊傷疤,比赫爾沃耶的淺,但長,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上面,顏色已經變成了銀白色,和周圍起皺的老人皮膚融在了一起。
“看見沒?老子當年也負過傷?!倍斦f,語氣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抱怨,不是炫耀,更像是一種隔著漫長歲月回頭看時才有的悵然,“四八年的事了。三十年嘍。那時候兵荒馬亂,匈牙利人鬧革命,我們克羅地亞人跟著耶拉契奇總督出兵,打布達佩斯。我在多瑙河邊上挨了一刀——馬扎爾騎兵砍的?!?/p>
他把袖子放下來,又拿起拐杖在地上輕輕點了點,像是在給自己的話做注腳。
“那時候,沒有什么金克朗,沒有什么皇家巧克力公司。仗打完了,上頭賞了幾個弗洛林,連匹騾子都買不起。我背著這條傷腿走了四十多天才走回這個村子?!?/p>
他看著赫爾沃耶,渾濁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現在好了。你們趕上了好時候。弗朗茨皇帝——”他把這個名字說得很重,像是在掂量一塊實心的東西,“這個皇帝,行?!?/p>
赫爾沃耶沒說話,只是笑了一下。他走到桌邊,拎起粗陶水罐——里面還有水——給二爺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二爺,您先喝口水?!?/p>
“少拿水糊弄我。”二爺接過杯子,嘬了一口,“你包里有沒有帶酒?”
赫爾沃耶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聲。他彎腰翻了翻帆布包,從最底下摸出一個扁平的鐵皮酒壺。
“斯利沃維茨?!彼f,“波斯尼亞那邊產的李子白蘭地,在營地外買的?!?/p>
二爺的眼睛頓時亮了。
“這才對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