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渝醒過來時身邊的位置是空的,但還殘留著霍沉淵的體溫和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氣息。
她睜著眼,看著有些陌生的天花板,心里那種巨大的、不真切的感覺又涌了上來。
她轉過頭,看到床頭柜上,靜靜地放著兩個紅色的結婚證。
她伸手,輕輕拿起其中一本,指腹摩挲著上面燙金的字。
這溫熱的觸感,才讓她真正感覺到,自己不是在做夢。
她結婚了。
和霍沉淵。
在這個全新的、屬于他們自己的家里。
心口被一種溫熱的情緒填滿,有點酸,又有點甜。
她撐著床墊坐起來,看著前方發呆,沒坐多久,房間的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
霍沉淵站在門口。他似乎沒想到江渝已經醒了,腳步頓了頓,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從外面客廳照進來的光。
他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舊汗衫和一條軍綠色的褲子,袖子挽到了小臂,露出結實流暢的線條。沒有了軍裝的包裹,他整個人少了一分凌厲,多了一種居家的溫和。
“醒了?”他的聲音帶著清晨的沙啞,很好聽。
江渝點點頭,目光落在他身上,有些移不開。
霍沉淵走進來,反手把門帶上,屋里的光線頓時暗了一些。
他走到床邊,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江渝的額頭。
“不再睡會兒?昨天累壞了。”他的掌心很溫暖,帶著薄薄的繭,蹭在皮膚上有些癢。
江渝搖搖頭,才發現自己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睡裙。她下意識地拉了拉被子,蓋住肩膀。
她低了低頭,無端端的有些不自在。希望屋里的光線再暗一些,最好霍沉淵什么都看不到。因為……好像不夠好看。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被自己嚇了一跳。她居然也會有這種小女兒家的心思。
“怎么了?”霍沉淵察覺到她的不對勁,俯下身,視線與她平齊。
“沒……”江渝的聲音很輕。
“不舒服?”
“沒有。”
霍沉淵看著她,黑沉的眸子里帶著探究。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還不放心嗎?”
江渝愣了一下。
“江月華的事,已經了結了。”霍沉淵的聲音很沉穩,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以后,都不會再有人和事,能傷害到你。”
江渝看著他認真的眼睛,心里那點莫名的消沉和不安,忽然就被撫平了。
她點了點頭。
霍沉淵似乎松了口氣,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他直起身,轉身從一旁的椅子上拿起一件他的外套,遞給她:“先把衣服穿上,別著涼。”
江渝接過來,衣服上還帶著他的氣息,她把臉埋進去,悄悄地深吸了一口氣。
“我熬了點粥,在鍋里溫著。你洗漱一下,出來就能喝。”霍沉淵繼續道。
他沒有再提昨天對質會上的任何細節,這讓江渝暗暗松了口氣,心里也愈發溫暖。
這個男人,總是這樣,用他自己的方式,沉默而笨拙地保護著她所有的秘密和不安。
江渝穿好衣服下床,霍沉淵已經出去了。
等她洗漱完畢,走到外面的小廳時,看到霍沉淵正把一碗冒著熱氣的白粥放在桌上,旁邊還有一小碟咸菜。
“嘗嘗。”他把勺子遞給她。
江渝舀了一勺,粥熬得很爛,火候正好。她喝了幾口,覺得胃里暖洋洋的,便開口問:“幾點了?”
“快九點了。”霍沉淵說。
江渝有些驚訝,她很少睡到這么晚。
見她睜大眼睛,霍沉淵眼里帶著一絲笑意,安慰道:“算一算,你也只睡了八九個小時,不算多。”
江渝“嗯”了一聲,點點頭。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微弱的、小貓的叫聲。
“喵……喵嗚……”
聲音又細又弱,像隨時會斷掉一樣。
江渝一愣,側耳細聽。
“好像是貓在叫。”她說。
霍沉淵也站起身,走到門邊。他打開門,兩人順著聲音找過去,發現在門口的臺階下面,縮著一個毛茸茸的小東西。
那是一只很小的奶貓,毛色是灰黑相間的,瘦得皮包骨頭,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正閉著眼,用盡全身力氣發出微弱的叫聲。它的腿好像還受了傷,軟軟地耷拉著。
“好可憐。”江渝的心一下子就軟了,她蹲下身,想碰又不敢碰。
霍沉淵眉頭微皺,他脫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小貓包起來,托在掌心。
小貓似乎感覺到了溫暖,停止了叫喚,只是身體還在不住地發抖。
“先進屋。”霍沉淵沉聲道。
兩人把小貓帶回屋里,江渝找來一個干凈的布,霍沉淵把小貓放在上面。
“它好像餓了。”江渝看著小貓,又心疼又無措,“這么小,能吃什么?”
“我去想想辦法。”霍沉淵說著,轉身就要出門。
“大哥。”江渝叫住他。
霍沉淵回頭。
“謝謝你。”江渝輕聲說。謝謝你,愿意和我一起,收留這個可憐的小生命。
霍沉淵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抬手,像昨晚那樣,揉了揉她的頭發,然后才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霍沉淵回來了。他不僅帶回來小半瓶溫熱的山羊奶,還跟來了一個穿著軍裝的年輕戰士。
“嫂子好!”那戰士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一臉陽光,看到江渝,立刻敬了個禮,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叫李銳,在后勤處工作!早就聽說過嫂子的事跡了,您可真是我們的偶像!”
江渝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你好。”
“嫂子,這貓太小了,還受了傷,光喝奶怕不行。”李銳是個熱心腸,一邊說著,一邊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藥瓶,“這是我們軍大隊那邊的獸醫給的消炎藥粉,我特地給您要來的。
您把它摻在奶里,給小貓喝下去,能好得快些!”
他一邊說,一邊熟稔的就要上手幫忙,靠得很近。
霍沉淵不動聲色地往前站了一步,正好隔開了李銳和江渝的距離。
他接過藥瓶,聲音平淡無波:“謝謝你,李銳同志。剩下的事,我們自己來就行。”
李銳“嘿嘿”笑了兩聲,撓了撓頭,似乎也沒察覺到什么不對,只是看著江渝,滿眼都是崇拜:“嫂子,您真是人美心善!不但腦子好使,是個大工程師,還這么有愛心!”
霍沉淵的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
他伸出手,攬住江渝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懷里帶了帶,然后對李銳說:“李銳同志,今天多謝你了。我們這邊忙,就不留你了。”
這逐客令下得相當直接。
李銳終于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連忙擺手:“不忙不忙!霍營長您和嫂子先忙!我……我就先走了!”
說完,他又朝江渝敬了個禮,轉身跑了。
屋里終于安靜下來。
江渝看著霍沉淵的側臉,輕聲說:“李銳同志人還挺熱情的。”
霍沉淵“嗯”了一聲,沒接話。
他打開藥瓶,熟練地倒了一點點藥粉進奶瓶,搖勻了,才把奶瓶遞給江渝。
江渝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把奶嘴湊到小貓嘴邊。小貓聞到奶香,立刻本能地吮吸起來。
看著小貓滿足地喝著奶,江渝的臉上露出了這兩天來第一個發自內心的、輕松的笑容。
“它活下來了。”她抬頭看霍沉淵,眼里亮晶晶的。
霍沉淵的目光,卻落在她溫柔的笑靨上,眼神深邃。
“對了,”江渝忽然想起,“我們給它起個名字吧?”
霍沉淵沉默了幾秒,淡淡地扯了扯嘴角,問她:“剛才那個李銳同志,不是挺會說話的嗎?怎么不讓他起一個?”
江渝既沒讀懂他表情里的微妙,也沒想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只好如實說:“這是我們撿的貓,當然要我們自己起名字了。”
霍沉淵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笑,伸手把她手里的奶瓶接過去,自己喂著小貓,說:“我來起”
江渝點點頭。
“就叫平安吧。”霍沉淵的聲音很低。
平安。
跨過無數的坎坷,她求的,也不過就是這兩個字。
她“嗯”了一聲,把這個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抬頭看霍沉淵,卻發現他還在看著自己。
霍沉淵叫她:“江渝。”
江渝就看著他,等待他說話。霍沉淵好像有什么問題想問她,但是不知為什么,最后又沒有開口,只是低聲說:“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說。”
江渝很聽話地點頭。
霍沉淵又說:“他是后勤處的,以后少打交道。”
“也沒什么好交流的!”
“好的。”江渝應道。
“哦,對了,”霍沉淵看著江渝,樣子十分認真,“我昨天聽王政委說,經歷了重大事件后,如果精神一直緊繃,情緒會持續低落。是這樣嗎?”
聽霍沉淵這么說,江渝恍然大悟。確實,從醒來到現在,她心里總有一塊地方是懸著的,沉甸甸的,不大舒服。她便點了點頭。
“很不高興嗎?”霍沉淵關心地問,手里還輕輕拍著喝飽了奶、昏昏欲睡的小貓。
“有一點。”江渝說。
霍沉淵頷首,告訴江渝:“一般這種時候,需要安撫。”
江渝沒聽過這種說法,不大清楚“安撫”是指什么,便看著霍沉淵,還以為他會再深入解釋。
但霍沉淵沒有。他把小貓安置在一旁的臨時小窩里,然后,他貼近了江渝。
江渝的背,下意識地往后靠了靠,抵住了桌沿。她閉上了眼睛。
霍沉淵身上熟悉的氣息將她包圍,給了她無與倫比的安全感。他的吻,也不逾矩,很輕柔,印在她的唇上,輾轉廝磨,不長,卻帶著讓人沉溺的溫柔。
過了不知多久,霍沉淵移開了一些,用額頭抵著她的,聲音沙啞地詢問:“好點了嗎?”
江渝此生反應最快的時刻之一就是此刻,她睫毛顫了顫,含糊地說:“沒有。”
這是她第一次跟霍沉淵說這樣帶著點撒嬌意味的假話,毫不意外地被他看穿了。
霍沉淵低低地笑了,胸腔的震動透過相貼的身體,傳到她的心口。他直起身:“你好像沒什么說謊的天分,你自己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