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場的擴音器還在循環播放拍攝通知,尖銳的電流聲混著人聲在空氣里翻涌。
姜稚剛核對完最后一份道具清單,指尖還殘留著卡紙的粗糙質感,口袋里的手機突然像被燒紅的烙鐵般瘋狂震動,震得她心口都跟著發顫。
屏幕上跳動的“老師”二字,尋常得讓她起初并未在意。
上半年休養了一段時間,姜稚重啟工作后便將六一送進了幼兒園。
老師的來電多半是家訪約談之類的瑣事,從未有過這般急促的頻率。
她指尖剛劃過接聽鍵,老師帶著哭腔的聲音便像重錘般劈頭砸來:“姜女士!六一暈倒了!”
“救護車剛往市中心醫院送,您快過來!”
六一,暈倒了?
周遭的喧囂瞬間被抽空,姜稚只覺得血液猛地涌向頭頂,又在下一秒盡數褪去,指尖冰涼得幾乎握不住手機,屏幕在掌心滑出細微的紋路。
她踉蹌著往片場外跑,裙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平日里優雅的步伐此刻凌亂得不成樣子。
正在走戲的伊森瞥見她失魂落魄的模樣,立馬停下動作快步上前,語氣里滿是焦急:
“姐姐,What happened?”
“姐姐!”
“姜女士?”
“……”
可姜稚的耳邊只剩一片嗡嗡的忙音,什么也聽不清。
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磕出雜亂的聲響,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點。
眼淚不受控制地砸在米白色衣襟上,暈開一朵朵深色的淚痕,迅速被風風干成僵硬的痕跡。
她攔了輛出租車,報地址時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雙手死死攥著安全帶。
視線死死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疼得快要窒息。
而房車內的周瑾寒,恰好透過車窗瞥見了她踉蹌奔逃的身影。
那張素來沉靜的臉此刻慘白如紙,眼底的慌亂幾乎要溢出來,全然沒了往日的疏離與防備。
周瑾寒心下猛地一沉,來不及多想便抓起外套沖下車,快步跟了上去,腳步不自覺地隨著她的身影加快,掌心攥出了一層薄汗。
張先生見狀叫道:“周總?”
這一個兩個的,怎么回事?
——
急診室的紅燈像一只噬人的眼睛,在走廊盡頭亮得刺眼,死死盯著墻角蜷縮的身影。
姜稚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著青灰的白,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直到穿白大褂的醫生拿著診斷書一步步走近,那句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像一把淬了冰的斧頭,狠狠劈開了她強撐的最后一絲鎮定。
“孩子是罕見的Rh陰性AB型血,化療效果有限,最有效的治療方案是臍帶血移植。”
醫生的聲音帶著職業性的凝重,卻又難掩一絲惋惜,“我們的建議是,您和您先生再生一個孩子,用二胎的臍帶血救六一。”
姜稚渾身一軟,踉蹌著靠在冰冷的走廊墻壁上,目光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落在里面昏迷不醒的小小身影上。
那是她的寶貝,是她拼盡全力護著長大的六一。
他那么小,那么乖,平日里連打針都會忍著不哭。
此刻卻毫無生氣地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身軀該承受著怎樣的痛苦啊?
如果病痛可以轉移,如果非要有人來承受這一切,她情愿是自己,哪怕粉身碎骨也甘之如飴。
就在這時,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周瑾寒趕到了醫院。
看到走廊里淚流滿面、幾乎要垮掉的姜稚,他的心臟驟然緊縮,像被鈍器狠狠砸了一下。
昂貴的定制西裝外套隨意搭在臂彎,平日里梳得一絲不茍的頭發有些凌亂,額前的碎發垂落下來,遮住了眼底從未有過的慌亂與焦灼。
他快步走到病房門口,透過玻璃看清了里面的六一,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蔓延開來。
那是他的孩子,是他和姜稚的孩子。
是他虧欠了無數個日夜的小生命。
周瑾寒伸出手,輕輕摟住了姜稚顫抖的肩膀,給了她一個堅實的依靠,聲音低沉而沙啞:“對不起……我來晚了。”
姜稚靠在他的肩頭,淚水洶涌而出。
她對周瑾寒的感情太復雜,有愛,有恨,有怨,有不甘,可此刻,他們是唯二與六一有著血脈聯系的人。
除了他,誰還能給六。線生機?
她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哽咽,破碎得不成樣子:“周瑾寒,六一得了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醫生建議,生個二胎用臍帶血……”
“他明明早上還健健康康的,怎么就突然生病了呢?”
為什么,她的幸福,總是如履薄冰?
周瑾寒沒有絲毫猶豫:“好。”
他們再生一個。
“阿稚,沒事的。”
“六一會沒事的,他會健健康康地成長。”
他虧欠姜稚太多,虧欠這個孩子太多,當年的懦弱與縱容讓他們承受了太多痛苦。
如今只要能救六一,哪怕要他付出一切,哪怕讓他獻出生命,哪怕要他承受再大的煎熬,他都甘之如飴。
第二天,婦產科。
自然受孕講究天時地利人和,可六一的病情根本等不起。
最快的方法,便是試管嬰兒。
姜稚和周瑾寒都沒有猶豫。
只是試管的后續流程比想象中更繁瑣,更磨人。
姜稚每天要抽無數管血,手臂上布滿了細密的針孔,還要打各種各樣的促排針。
藥物的副作用讓她惡心嘔吐,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薄紙,連走路都有些虛浮。
周瑾寒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工作,將公司事務全權交給副手打理,每天陪在姜稚和孩子的身邊。
“辛苦你了。”他默默陪在姜稚身邊,在她抽血后遞上溫熱的水,在她因難受時遞上紙巾,卻很少談論除六一以外的話題。
兩人之間仿佛隔著一道無形的墻,沉默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只有在談論六一的病情時,才會有短暫的眼神交匯,那里面盛滿了相同的擔憂,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默契。
好在六一的病情暫時得到了控制,脫離了危險。
周瑾寒立刻安排了私人飛機,帶著姜稚和孩子一同回國。
那里有最好的醫療資源,有能給六一的一線生機的希望,也有他們避無可避的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