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奧迪車駛入新竹鎮政府大院時,時間已近傍晚。
幾棟陳舊的辦公樓,墻面斑駁,院子里稀稀拉拉停著幾輛舊車。院內的景象比陸搖預想的還要簡陋幾分。
前來迎接的隊伍規模不大,顯得有些冷清。以專職鎮委副書記覃振華和鎮武裝部長王一劍為首,帶著幾名工作人員站在辦公樓前等候。其他人,或是在縣城辦事未歸,或是早已下到各村處理災后事宜,無法趕回。
簡單的握手、寒暄、介紹。覃振華副書記態度恭敬中帶著謹慎,王一劍部長則顯得更為直爽硬朗。蘇倩倩臉上掛著公式化的笑容,應對得體,但眼神中已流露出一絲對這里簡陋條件的意興闌珊。
眾人先來到鎮政府辦公樓。
委辦主任小心翼翼地跟在蘇倩倩身邊,拿著本子記錄著她對臨時辦公室的要求——需要更換辦公桌椅、添置新的文件柜、配備更快的網絡等等,儼然一副要大動干戈的架勢。
輪到陸搖時,他擺擺手,語氣平淡:“我這邊沒什么特殊要求,簡單做一下清潔,保證基本辦公條件就行。對了,麻煩給我這邊配一臺傳真機,方便和縣里市里傳遞文件。”
熟悉完辦公環境,一行人又去看宿舍。宿舍樓同樣是老舊的筒子樓結構。蘇倩倩的聯絡員顯然提前做了功課,她的單間已經煥然一新,換了嶄新的床、衣柜和書桌,甚至配備了飲水機和新空調,堪稱“精品單間”。
而分配給陸搖的房間,則簡單得多。原來鎮長被雙規,他的鎮長單間也處在查封階段,陸搖只能住別的單間。
一張舊木床,一個掉漆的衣柜,一張書桌,雖然打掃得干凈,但難掩其陳舊。陸搖對此并無異議,點頭表示可以接受。
短暫的休整后,時間已至傍晚。鎮上其他幾位主要的班子成員——分管民政的副鎮長、派出所所長、財政所所長等人也陸續從各村或縣里趕回。一場為兩位新領導接風的晚宴,在鎮政府食堂旁的小包間里舉行。
宴席談不上豐盛,但已是鎮上能拿出的最好水準,雞鴨魚肉俱全,本地釀的米酒管夠。氣氛一開始有些拘謹,但在幾杯酒下肚后,很快就熱鬧起來。
蘇倩倩的聯絡員極為機靈,時刻注意著領導的酒杯,巧妙地用白開水替換了大部分白酒,讓蘇倩倩得以保持清醒,應對自如。
而陸搖則成了眾人重點“照顧”的對象。這些常年在基層摸爬滾打的干部,酒量個個驚人,敬酒的理由層出不窮,既熱情又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試探。
陸搖酒量本就不錯,但也架不住這番車輪戰,幾輪下來,臉上已泛起紅暈,眼神也開始有些飄忽,說話時舌頭似乎都大了幾分,不過,他并沒有倒下。
宴席持續了近兩個小時,結束時,窗外天色早已漆黑。眾人互相攙扶著,說著場面話各自散去。
蘇倩倩在聯絡員的陪同下,“順路”送看似已醉意朦朧的陸搖回宿舍。走到宿舍門口,陸搖腳步踉蹌地掏出鑰匙開門。
然而,就在房門關上的瞬間,他原本迷離的眼神瞬間恢復了清明,臉上的醉意也迅速褪去,只是呼吸間還帶著些許酒氣。
一直暗中觀察的蘇倩倩捕捉到了這細微的變化,她靠在門邊,挑眉問道:“行啊陸搖,裝得挺像!你到底能喝多少?是不是屬于那種千杯不醉的類型?”
旁邊的聯絡員也投來好奇的目光:“難道陸鎮長就是傳說中的一直喝?”
陸搖揉了揉太陽穴,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卻清醒的笑容:“蘇縣長說笑了,哪有什么千杯不醉?那四五十度的白酒,一直喝誰受得了?我也是強撐著,全靠意志力頂住。剛才要是再多喝一杯,我肯定就真趴下了。”
他語氣誠懇,隨即又補充了一句,帶著點自嘲,“初來乍到,要是第一頓飯就被下屬們灌趴下,以后還怎么開展工作?當然,有蘇縣長你坐鎮指揮,新竹鎮的工作肯定能打開新局面。”
蘇倩倩輕哼一聲,她自己也因摻了水而只是微醺,但奔波一天已感疲憊:“行了,別逞能了。早點洗漱休息吧,明天還有一大堆事。”說完,她帶著聯絡員轉身離開。
送走兩人,陸搖關上門,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清冷的夜風夾雜著遠處山林的潮濕氣息撲面而來。
窗外,是新竹鎮漆黑的夜晚,遠處起伏的山巒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獸。
宴席上那些鄉鎮干部看似熱情實則謹慎的言談,不斷在他腦海中回放。他們話語中透露出的信息清晰而殘酷:新竹鎮經濟基礎極其薄弱,幾乎沒有任何像樣的產業和穩定的財政收入來源。
鎮政府財政捉襟見肘,負債累累。
一個沒有錢的政府,就如同被捆住手腳的巨人,寸步難行。災后重建、民生維穩、經濟發展……每一項都需要真金白銀的投入。
而他那個“搬遷新鎮”的大膽設想,此刻想來更像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沒有巨額資金的支持,一切藍圖都是紙上談兵。
陸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眉頭緊緊鎖起。
次日清晨,陸搖在生物鐘的作用下準時醒來,便聽到窗外淅淅瀝瀝下著雨。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一股帶著寒意的濕氣瞬間涌入。
秋雨綿綿,天色陰沉,厚重的云層低垂,絲毫沒有放晴的跡象。
氣溫明顯比昨天驟降了五六度,真是一場秋雨一場寒。
陸搖微微皺眉。上任第一天就遇上這樣的陰雨天氣,這似乎算不上什么好彩頭。但他很快便將這絲無謂的念頭拋開,看了看時間,還早。
他迅速洗漱完畢,從行李中找出一把黑色折疊傘,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他剛走到樓梯口,旁邊一間宿舍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了。蘇倩倩的聯絡員小趙探出身來,她顯然一直留意著外面的動靜,臉上帶著職業化的關切:
“陸鎮長,你這么早?外面下著雨呢,你要去哪兒?有什么事情,我幫你去辦。”她的聲音刻意壓低,以免吵醒其他人。
陸搖停下腳步:“沒事,我醒得早,下去隨便走走,順便看看鎮上的早市。你不用管我,照顧好蘇縣長就行。”他擺擺手,示意她不必跟隨,便轉身沿著沒有電梯的老舊樓梯向下走去。
小趙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輕輕關上門,臉上露出一絲思索。
房間內,淺眠的蘇倩倩其實早已被門外的動靜驚醒。新環境、新床鋪,加之宿舍條件簡陋,她一夜都沒睡踏實。她聽到陸搖和小趙的對話,立刻坐起身。
她披上外套,打開房門,低聲問小趙:“剛才是不是陸搖?他這么早出去干什么?”
小趙連忙匯報:“是的,蘇縣長。陸鎮長說他去鎮上的早市看看。”
“早市?”蘇倩倩纖細的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和玩味,“他是沒吃早餐,想去外面找點吃的?還是……這么迫不及待就去‘體察民情’了?事業心這么重?”
小趙謹慎地回答:“看陸鎮長的樣子,不像是單純為了吃早餐,更像是去了解情況。”
蘇倩倩沉吟片刻,迅速做出決定:“去找兩把傘來。我們也下去看看。”她倒要看看,陸搖這大清早的,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她返回房間,換上一身更便于行動的便裝。小趙也很快找來了雨傘。
兩人下樓,走到鎮政府大院門口。雨比剛才似乎又大了一些,街道上行人稀疏,顯得格外冷清。小趙拿出手機,給陸搖發了條信息詢問位置。
很快,她們就在鎮政府大門斜對面不遠處的一個簡陋的棚戶集市入口,看到了陸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