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飛快,尤其是在有大刀懸在腦袋上時。
轉眼四日過去,各方的安排都漸漸平靜下來,而莊調這邊卻再次出了意外。
“人呢?!給老子把曾坻那王八蛋綁來!”他怒吼道,聲震屋瓦。
剛剛親信呈上來的核驗報告讓他幾乎氣炸了肺。
那上面記錄的所謂“新入庫”的軍糧,竟有近三成是陳年霉米,甚至有些麻袋底層混入了沙土充數。
這簡直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把他往火坑里推。
不多時,曾坻被兩名軍漢幾乎是拖拽著進了廳堂。
他一聽是莊調找他,就知道是自已暗中做的事暴露了。
如今的他被嚇得面無人色,一見到莊調那鐵青的臉和噴火的雙目,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不住地磕頭:“姐夫……將軍!將軍饒命啊!”
“饒命?”莊調幾步跨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他,聲音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老子讓你想辦法填窟窿,你他娘的給老子想的什么辦法????!”
他猛地將一疊賬目摔在曾坻臉上,紙張紛飛。
“以次充好。用陳年霉米頂替新糧,還他娘的把沙土混進麻袋底層充數?!?/p>
“曾坻,你真是長了顆豹子膽!你是不是覺得老子不敢砍了你?!”
曾坻被砸得頭一歪,鼻涕眼淚糊了滿臉,哭嚎道:“將軍明鑒,卑職……卑職也是沒辦法啊!”
“時限太緊,數目太大,就算變賣了全部家當,也……也湊不齊?。∠胫胫葢哆^去,等風頭過了再……”
“放你娘的狗屁!”莊調氣得又是一腳,直接踹在曾坻肩頭,將他踹翻在地,“應付?你拿什么應付?那江停是省油的燈嗎?”
“你弄這些鬼蜮伎倆,是嫌老子死得不夠快,還要親手遞把刀給她嗎?!”
他越說越氣,想到自已這幾日為了籌措糧草,不惜壓下軍中怨氣,清理了幾個不太聽話的軍官殺雞儆猴,就是為了搶時間,爭個主動。
沒想到自已這個不成器的小舅子,在這個節骨眼上,還在拖他后腿,搞這種“欺上瞞下、蛀空軍資”的蠢事。
“老子告訴你,曾坻!”莊調蹲下身,一把揪住曾坻的衣領,幾乎臉貼著臉,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殺意,“十天,現在還剩下六天!屆時你讓我下不了臺,我便親手砍了你?!?/p>
曾坻聞言,嚇得魂飛魄散,殺豬般叫起來:“姐夫,你不能啊,看在我姐的份上……看在我為你鞍前馬后這么多年的情分上,饒我這一次!”
“我……我這就去想辦法,砸鍋賣鐵,去借印子錢,一定把糧食補上?!?/p>
“閉嘴!”莊調暴喝打斷,臉上肌肉抽搐,“再提你姐,老子現在就宰了你?!?/p>
“滾,立刻給老子滾去弄糧食,弄不來,提頭來見!”
看著曾坻連滾爬爬、狼狽不堪地被拖走,莊調余怒未消,胸口劇烈起伏,只覺得一股邪火在五臟六腑里灼燒。
別看莊調說話狠,實際上他卻是一個容易對手下人心軟的主。
更何況曾坻還是他內人的胞弟,雖然他一直琢磨著關鍵時刻拿他去擋刀,但那畢竟是不到萬不得已的后手,并非他的本意。
他對曾坻,平日里也算多有照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由他撈些油水。
可曾坻呢?
絲毫不顧他的處境,把他往死里坑。
這做法讓莊調寒了心,也讓他真的動了真殺意。
第一次他深刻地意識到,留下這種貪得無厭,毫無大局觀的蠢材在身邊,遲早會把他拖累死。
他走至窗邊,望著校場上操練的士卒,只覺得心中悲涼。
雍州都指揮使的位置已經懸空半年多了,各方勢力明爭暗斗,他莊調憑著軍功和資歷,本是強有力的競爭者之一。
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錯,斷送了大好前程。
可偏偏,這些他視為臂助,甚至視為親信的身邊人,卻絲毫不顧及他的死活,只盯著自已那點蠅頭小利。
曾坻不過是其中最典型,也最讓他痛心的一個代表。
莊調是個急性子,也不擅長官場上的彎彎繞繞,但他最大的優點就是他喜歡復盤得失,尤其是在吃虧之后。
他越想越覺得,手底下這幫人,平日里稱兄道弟,關鍵時刻卻大多不堪重用,只知索取,不知分擔。
再看看最近屬下稟報來的閔鵬舉強壓州縣,向景山暗中清理門戶的動靜,他心中漸漸有了別的盤算。
既然向景山那等滑頭都有當斷則斷,壯士斷腕的魄力,他莊調一個帶兵打仗的,難不成還能輸陣?
繼續護著這幫蛀蟲,恐怕沒等江停動手,他自已就先被這些人啃得骨頭都不剩了。
他逐漸冷靜下來,他開口喚來這段時間與他交心且能力也頗為出眾的幾名心腹手下。
“曾坻的事,你們都知道了?!鼻f調的聲音恢復了平靜,“我不想再看到類似的事情發生?!?/p>
“從現在起,你們幾個,親自帶人,分頭去盯著糧草的事?!?/p>
“誰敢再耍花樣,不必請示,直接拿下,按軍法處置!”
他目光掃過幾人,語氣沉重:“我們都是一條船上的人,船要是沉了,誰都跑不了?!?/p>
“眼下這關過不去,別說前程,腦袋能不能保住都兩說?!?/p>
“以往有些事,我可以不管,但現在,非常時期,行非常之法?!?/p>
心腹副將立刻抱拳道:“將軍放心,末將等明白輕重,定不負將軍重托!”
莊調點了點頭,揮手讓他們退下。
獨自一人時,他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一絲疲憊。
他知道,這番動作必然會引來一些怨言,甚至會讓部分老部下離心。
但既然決定好了,他也不會輕易改變想法,為將者最怕的就是優柔寡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