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期,整整六天江停的官廨大門緊閉,除了每日定時有人出來采買些簡單菜蔬,再無任何動靜。
負責在外圍盯梢的各方眼線,從最初的緊張戒備,到后來的疲憊麻木。
就在他們以為這位參議大人是打定主意,要等到十日之期屆滿才肯露面之時,變故,總是在人意料的時刻降臨。
第七日的午后,先是四名穿著普通做尋常仆役打扮的漢子,提著空籃從側門而出。
這突如其來的動向,讓蟄伏在暗處幾乎快要打起瞌睡的眼睛瞬間繃緊了神經。
幾路眼線不敢怠慢,立刻分出人手,試圖悄無聲息地跟上。
然而,那四人步伐異常輕快敏捷,穿街過巷,時而駐足在攤販前詢問幾句,時而又拐入人流密集的集市。
暗中窺視的人心中叫苦,努力想要鎖定目標,但那幾人身手極好,對城中的道路似乎也極為熟悉,往往在一個拐角,或者被人群稍稍一擋,便如同水滴入海,失去了蹤跡。
“跟丟了……”
負責閔鵬舉這條線的領頭人,一個面相精悍的漢子,懊惱地捶了一下墻壁,臉色難看。
他不敢有片刻延誤,立刻讓手下將消息傳回。
幾乎在同一時間,向景山安插的眼線,也帶著同樣的挫敗感,將消息遞到了按察使司。
消息幾乎不分先后地送到了閔鵬舉和向景山的案頭。
閔鵬舉聞聽心腹屬下的低聲稟報,他執筆的手微微一頓,一滴濃墨不受控制地落在宣紙上,迅速洇開一小團難看的污跡。
他緩緩將筆放下,抬起眼,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
“終于坐不住了?”他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光滑的袖口,“藏了六天,老夫還真以為她要當那縮頭的鴕鳥。”
“她怕要親自派人去查驗,或者……暗中聯絡她在城中安插的其他人手了?!?/p>
“加派人手,”閔鵬舉對垂手侍立的心腹吩咐道,“給我把她派出來的人盯死了,老夫要知道他們到底去見了誰,接觸了哪些人。”
“我倒要看看,在這雍州地界,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背后給她當眼睛。”
他眼神陰鷙,顯然是下定決心要將江停的眼線連根拔起。
與此同時,按察使司衙門內,向景山得到消息后,反應則更為沉靜。
他在值房內踱步,腦中各種思緒翻騰。
“四人同時出動,訓練有素,頃刻間便甩掉了我和閔鵬舉的人……”向景山喃喃低語。
“這個節骨眼下,事情都差不多塵埃落定了,她究竟想做什么呢?”
“閔鵬舉那邊,必定會大肆搜捕,試圖斬斷她的觸角?!毕蚓吧酵O履_步,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或許這正是她想看到的?”
他走到書案前,取出一張素箋,沉吟片刻,用極其工整的小楷寫下幾行字,然后裝入一個普通的信封。
“讓我們的人,眼睛放亮些,繼續跟,但不必強求,以自身隱匿為首要?!?/p>
“另外,分出一組人,盯著閔鵬舉派出去的那些人?!?/p>
隨著閔、向二人的命令下達,更多精于追蹤,善于偽裝的好手被撒了出去。
翌日,天色剛蒙蒙亮,官廨側門再次開啟。
這一次,出來的不再是四人,而是分散走出的六七人,衣著打扮各異。
他們混入清晨忙碌的人流中,向著不同方向散去。
今日加強的人手都是經驗豐富之輩,這一次,大部分眼線都成功地咬住了自已的目標。
然而,跟了一段時間后,他們沮喪地發現,這些人的行動軌跡飄忽,目的性似乎也更不強。
有的在市場上漫無目的地閑逛,有的鉆進茶館一坐就是半天,還有的只是在幾條固定的街道上來回穿梭。
盯梢的人臉色都難看起來,這些人顯然是煙霧彈,他們盯錯人了。
消息不斷傳回,閔鵬舉聽著屬下匯報這些看似毫無價值的行蹤,眉頭越皺越緊,心中的煩躁感也越來越盛。
“都是一群廢物,再跟!”
“老夫就不信,她派出來的人,全都是障眼法!”他壓下火氣,厲聲下令。
向景山這邊同樣收到了類似的報告,比起第一次被戲弄的不甘,這一次他冷靜得多。
他甚至笑了下,“繼續盯著,她派這么多人出來,不可能就是耍我們玩的。”
與他說的一樣,在臨近傍晚的時候,盯梢的人終于發現了不多。
按以往,每日午后都會有人出門采買明日的食材,這本是尋常,一開始盯梢的人也沒打算跟著。
但盯梢的人中不乏老辣之輩,正因為平常容易讓人忽略,他反而跟了上去。
這一跟果然發現了不對勁,采買東西的漢子采買完東西后竟沒回去,而且一反常態的朝著城西而去。
跟著的人眼前一亮,隱約覺得自已猜對了,跟得也越發小心謹慎。
然后他越跟就越覺得心驚。
直到看到漢子拿著文書進了軍戶居住地,他猛的驚出一身冷汗。
竟是這里!怎么會是這里!
難道那位江參議已經和莊大人聯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