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
楊鳴住的別墅,二樓會議室。
房間不大,一張長方形的木桌,六把椅子,墻上掛著一幅東南亞地圖,森莫港的位置用紅筆圈了出來。
窗戶開著,海風吹進來,帶著咸濕的氣息。
楊鳴坐在主位,背對著窗戶。
花雞站在他身后,靠著墻,手里沒拿東西,但腰間鼓起一塊。
對面是吳先生和沈念。
吳先生穿著昨天那件深灰色polo衫,頭發梳得很整齊,臉上帶著客氣的笑容。
沈念還是那身白襯衫黑長褲,頭發扎成低馬尾,安靜地坐在吳先生旁邊,面前放著一杯茶,沒動過。
黃勝利坐在側面,正對著門口。
他今天換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但眼底的黑眼圈藏不住,顯然昨晚沒睡好。
桌上擺著茶水和幾盤點心,沒人動。
“楊先生,”吳先生率先開口,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昨晚休息得怎么樣?”
“還行。”楊鳴說,“吳先生呢?”
“挺好的,這邊空氣不錯。”吳先生笑著說,“比緬甸那邊舒服。”
寒暄了兩句,氣氛看起來很融洽。
但在座的人都知道,這只是開場白。
“楊先生,”吳先生的笑容收斂了一些,語氣也變得正式起來,“我就不繞彎子了。這次來,是為了那筆錢的事。”
楊鳴點了下頭。
“吳先生請說。”
吳先生清了清嗓子,身體微微前傾。
“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楊先生應該清楚。那筆錢,本來是我們老板的。陳杰那個人,趁著園區出事的時候,把錢偷走了,從緬甸轉到西港,又找黃老板幫忙轉移。”
他看了黃勝利一眼。
黃勝利的身體僵了一下,沒有說話。
“黃老板找到楊先生,錢從森莫港過……”吳先生繼續說,“后來的事,楊先生也知道了。錢上了船,陳杰跑了,我們老板的五千萬,就這么沒了。”
他攤了攤手,表情很無奈。
“我們找了陳杰幾個月,沒找到。船也查過了,錢早就不知道轉到哪里去了。現在這件事,成了一筆糊涂賬。”
楊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吳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件事得有個說法。”吳先生的目光落在楊鳴臉上,語氣還是很客氣,但多了一絲分量,“楊先生,錢是從森莫港過的。不管怎么說,你是最后一個經手的人。”
楊鳴沒有說話,等他往下說。
“我們老板是講道理的人。”吳先生說,“他知道這件事不是楊先生主導的,楊先生也是被蒙在鼓里。所以他沒有一上來就追究責任,而是派我們來,和楊先生好好談談。”
“談什么?”
“談怎么解決這件事。”吳先生說,“楊先生,我實話跟你說。那筆錢,不是小數目。五千萬美金,是一大筆錢。這件事如果不解決,對誰都不好交代。”
他頓了一下,語氣軟了一些。
“當然,我們也不是來找茬的。楊先生幫忙追回這筆錢,我們感激不盡。一百萬美金的好處費,一分不少。另外,以后楊先生在東南亞這邊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我們老板在緬甸、泰國、馬來都有朋友,能幫上忙的一定幫。”
說完,他靠回椅背,看著楊鳴,等他的反應。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黃勝利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很輕,但楊鳴注意到了。
他在緊張。
“吳先生,”楊鳴開口了,語氣很平靜,“你剛才說的,我聽明白了。你們的意思是,讓我幫忙追回這筆錢?”
“對。”
“怎么追?”
吳先生愣了一下。
“楊先生肯定有辦法……”
“吳先生,”楊鳴打斷他,“我問你一個問題。那筆錢上船之后,去了哪里,你們知道嗎?”
吳先生的表情僵了一下。
“不知道。”
“陳杰現在在哪里,你們知道嗎?”
“……不知道。”
“那筆錢現在在誰手里,你們知道嗎?”
吳先生沒有回答。
楊鳴把茶杯放在桌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吳先生,你讓我幫忙追,我拿什么追?船走了,人跑了,錢在哪里沒人知道。你讓我上哪兒去追?”
吳先生的臉色變了變。
“楊先生,這件事……”
“我再說一遍。”楊鳴的語氣沒有變,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那筆錢從森莫港過,這是事實。但錢上船之后,就不在我的管轄范圍內了。船是黃老板安排的,和我沒關系。”
他看了黃勝利一眼。
黃勝利的臉色更難看了。
“楊先生,”吳先生的語氣也變了,少了幾分客氣,多了幾分認真,“我理解你的意思。但有一點,我得提醒你。”
“請說。”
“在我們這行,有個規矩。”吳先生說,“錢從誰的地盤過,誰就要擔一份責任。不管你知不知情,不管你是不是主導的,錢過了你的手,你就得負責。”
他的目光很銳利。
“楊先生在東南亞這邊做生意,應該懂這個規矩吧?”
楊鳴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會議室里的氣氛變得有些緊繃。
沈念依然沒有說話,但她的目光從吳先生移到了楊鳴身上,像是在等他的回應。
黃勝利的額頭上冒出了一層薄汗。
“吳先生,”楊鳴終于開口了,語氣還是很平靜,“你說的規矩,我懂。”
吳先生的表情松動了一些。
“但規矩是規矩,事實是事實。”楊鳴繼續說,“那筆錢從森莫港過,是事實。但我當時不知道這筆錢是偷來的,也不知道背后有你們老板。我只是幫黃老板做了一單轉運的生意,僅此而已。”
他頓了一下。
“現在你們找上門,說錢丟了,要我負責。我想問一下,憑什么?”
吳先生的臉色沉了下來。
“楊先生,錢是從你這里走的……”
“錢是從我這里過的。”楊鳴糾正他,“過,和走,不是一回事。錢過了我的手,我收了保管費,這是事實。但錢上船之后去了哪里,和我沒關系。”
“那你的意思是,這件事你一點責任都沒有?”
“我沒說沒有。”楊鳴的語氣緩和了一些,“我是說,不能把所有責任都推到我頭上。”
他看著吳先生,目光很平靜。
“吳先生,你剛才說,你們老板是講道理的人。那我也跟你講講道理。”
“楊先生請說。”
“這件事,從頭到尾,最該負責的人是誰?是陳杰。”楊鳴說,“他偷了錢,他找人轉移,他上船跑了。你們要追,應該追他。”
吳先生沒有說話。
“其次,是誰介紹的這單生意?是黃老板。”楊鳴看了黃勝利一眼,“黃老板認識陳杰,安排了船,如果要追究責任,他也跑不了。”
黃勝利的臉色更白了。
“最后才輪到我。”楊鳴說,“我只是讓錢從森莫港過了一下,收了一點過路費。錢怎么來的、要去哪里、背后是誰,我都不知道。你讓我負全責,這不公平。”
吳先生沉默了一會兒。
“那楊先生的意思是……”
“責任,我可以擔一部分。”楊鳴說,“但不是全部。”
“擔多少?”
“最多,算一半。”
吳先生的眼睛瞇了一下。
“一半?”
“對。”
“楊先生,五千萬的一半,是兩千五百萬。”吳先生的語氣變冷了,“你的意思是,讓我們老板自已承擔兩千五百萬的損失?”
“不是讓你們老板承擔。”楊鳴說,“是讓陳杰承擔。他偷的錢,他跑路,他該負的責任,不能轉嫁到我頭上。”
“可是陳杰跑了……”
“跑了不是我的事。”楊鳴打斷他,“你們找不到他,不能讓我來背鍋。”
吳先生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會議室里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沈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動作。
“楊先生,”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說的有道理。但有一點你可能沒考慮到。”
楊鳴看著她。
“陳杰跑了,我們找不到他。但我們能找到你。”沈念說,“在我們老板看來,找得到的人,就是該負責的人。”
她的語氣很平淡,但話里的意思很明確。
這是威脅。
楊鳴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沈小姐,你剛才說的話,我可以理解成威脅嗎?”
“不是威脅。”沈念說,“是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楊先生,有些賬,遲早要算的。”沈念的目光很平靜,“今天算不清楚,以后也要算。早算晚算,總要有個結果。”
楊鳴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沈小姐說得對。賬是要算的。但怎么算,算多少,得大家坐下來好好談。不能你們說多少就是多少。”
沈念沒有反駁。
“今天……”楊鳴站起來,“就先到這里吧。我的意思已經說清楚了。這件事,我愿意承擔一部分責任,但最多一半。吳先生、沈小姐可以把這個條件帶回去,和你們老板商量一下。”
吳先生也站起來,臉上的笑容早就沒有了。
“楊先生,兩千五百萬這個數字,我做不了主。需要請示上面。”
“可以。”楊鳴說,“吳先生慢慢請示,我不急。”
吳先生點了下頭,轉身往外走。
沈念跟在他后面,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楊鳴一眼。
那個眼神很復雜,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確認什么。
然后她轉身出去了。
門關上。
會議室里只剩下楊鳴、花雞和黃勝利。
黃勝利長出了一口氣,后背已經濕透了。
“楊先生……”他的聲音有些發抖,“兩千五百萬,這個條件是不是……”
“先不說這個。”楊鳴打斷他,“你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