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傍晚六點,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去。
沈念從山坡上的別墅走下來,沿著新修的碎石路往碼頭方向走。
兩個保鏢要跟上來,她擺了擺手。
“我隨便走走。”
路比她想象的寬,足夠兩輛卡車并排通過。
碎石鋪得很平整,兩邊用木樁和繩索隔出了邊界。
不是臨時湊合的那種,是照著規劃來的。
她走了大約十分鐘,到了碼頭。
三個泊位,兩個空著,一個停著一艘中型貨船,船身刷著紅漆,吃水不深,應該剛卸完貨。
幾個工人在甲板上收拾纜繩,動作不緊不慢。
碼頭邊上有三棟倉庫,灰色的鐵皮頂,新蓋的,墻面還沒來得及刷漆。
倉庫門口停著兩輛叉車,一個穿背心的男人正把貨物往里搬。
沈念站在棧橋邊上,看了一會兒。
她來之前查過森莫港。
資料上說,這里以前是一個叫蘇帕的軍閥占著,走私紅木、人口販賣,亂得很。
楊鳴來了不到半年,打了一仗,把蘇帕趕走了,然后拿到了九十九年的開發權和獨立治安權。
資料是資料,親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她原本以為會看到一個草臺班子,臨時搭的棚子、亂七八糟的人、到處堆著的雜物。
但眼前的森莫港不是這樣。
碼頭有秩序,倉庫有規劃,道路有標準。
圍墻三米多高,每隔一段就有一個崗亭,里面坐著人。
這不像一個剛打完仗的地方。
這像一個正在建設中的……特區。
她沿著棧橋往前走,走到盡頭,靠在欄桿上,看著海面。
夕陽把海水染成橙紅色,遠處有幾只海鳥掠過。
風從海上吹過來,帶著咸濕的氣息,把她的頭發吹起來。
身后傳來腳步聲。
她沒有回頭,但耳朵在聽。
腳步聲不急不緩,節奏很穩,不像是工人,也不像是士兵。
“沈小姐。”
是楊鳴的聲音。
沈念轉過身。
楊鳴站在棧橋中間,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沒拿東西。
“楊先生。”她點了下頭,“散步?”
“看看碼頭。”楊鳴走過來,在她旁邊的欄桿上靠下,“沈小姐也是?”
“悶得慌,出來走走。”
兩個人并排站著,看著海面,誰也沒有先開口。
風把棧橋下的海浪推得嘩嘩響。
“森莫港不錯。”沈念先打破了沉默,語氣很隨意,“比我想象的好。”
“哪里好?”
“有規矩。”她說,“碼頭、倉庫、道路,都是照著規劃來的。不像……”
她沒有說下去。
“不像什么?”
“不像一個剛換了主人的地方。”沈念看著他,“一般來說,打完仗的地方都很亂。但這里不亂。”
楊鳴沒有說話,等她繼續。
她頓了一下。
“能做到這些,不簡單。”
“沈小姐過獎。”楊鳴的語氣很平靜,“運氣好而已。”
“運氣?”沈念轉過頭,看著他,“楊先生覺得,拿下一個港口、打贏一場仗、搞定柬埔寨的關系,這些都是運氣?”
楊鳴笑了一下,沒有回答。
“我倒是好奇,”沈念繼續說,“楊先生為什么選這個地方?”
“選地方有什么講究?”
“當然有。”沈念說,“東南亞這么大,能待的地方很多。泰國、馬來、菲律賓,哪里不比這里強?但楊先生偏偏選了柬埔寨,選了這個……偏僻的地方。”
她看著楊鳴,眼睛里帶著一絲好奇。
“為什么?”
楊鳴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背靠著欄桿,看著碼頭的方向。
“沈小姐去過很多地方吧?”
“去過一些。”
“泰國去過?”
“去過。”
“馬來呢?”
“也去過。”
“那沈小姐覺得,那些地方怎么樣?”
沈念想了一下。
“繁華,熱鬧,機會多。”
“還有呢?”
“限制也多。”
楊鳴點了下頭。
“限制多……”他重復了一遍,“規矩多的地方,是別人定的規矩。你想做什么,得先問問規矩答不答應。規矩答應了,你才能做。規矩不答應,你就得換個方式,或者換個地方。”
沈念聽著,沒有插話。
“我在國內做了二十多年生意。”楊鳴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從一無所有到身家幾十億,又從幾十億到一無所有。這中間,我學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規矩是別人定的。”楊鳴說,“你再有本事,只要在別人的規矩里玩,就永遠要看別人的臉色。今天他讓你賺錢,你就能賺。明天他不讓你賺了,你就得吐出來。”
他頓了一下。
“我不想再過那種日子了。”
沈念看著他,目光有些變化。
“所以楊先生選了柬埔寨?”
“柬埔寨不是最好的地方。”楊鳴說,“但它有一個好處。”
“什么好處?”
“規矩還沒定死。”
沈念沉默了一會兒。
“楊先生的意思是……想自已定規矩?”
楊鳴沒有正面回答。
“沈小姐覺得,一個地方的規矩是怎么來的?”
沈念想了想。
“誰的拳頭大,誰定規矩。”
“不全對。”楊鳴說,“拳頭大只是第一步。光有拳頭,只能打下地盤,守不住。要守住地盤,得讓這個地方的人覺得,跟著你比跟著別人強。”
他指了指碼頭。
“那些工人,以前是蘇帕的人。蘇帕在的時候,他們一個月拿一百美金,還經常被打。現在呢?一個月兩百,按時發,不拖欠。”
沈念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幾個工人正在搬貨,動作不緊不慢,沒有人催,也沒有人罵。
“錢是一方面。”楊鳴繼續說,“更重要的是,他們知道規矩是什么。干好了有獎,干砸了有罰,不會有人隨便打他們,也不會有人隨便殺他們。”
他收回手,看著沈念。
“這就是規矩。拳頭能讓人怕你,但只有規矩能讓人跟你。”
沈念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神變了。
不是欣賞,也不是敬佩,而是一種重新審視的意味。
她來之前以為楊鳴是一個強硬的人,談判的時候也確實強硬。
但現在她發現,這個人不只是強硬。
他有想法。
有野心。
而且,有耐心。
“楊先生說得有道理。”她終于開口,“但有一點我不太明白。”
“請說。”
“規矩是要人認的。”沈念說,“楊先生在森莫港定規矩,工人認,是因為他們沒有選擇。但外面的人呢?”
她的目光落在楊鳴臉上,帶著一絲試探。
“楊先生憑什么讓外面的人認你的規矩?”
楊鳴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沈小姐問的這個問題,其實不是問題。”
“怎么說?”
“外面的人不需要認我的規矩。”楊鳴說,“他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在森莫港,說了算的是我。他們想在這里做生意,就得按我的規矩來。不想來,可以不來。”
他頓了一下。
“但來了,就得守規矩。”
沈念沉默了幾秒。
“那如果有人不守規矩呢?”
“那就讓他知道不守規矩的代價。”
楊鳴的語氣很平靜,但話里的意思很明確。
沈念看著他的眼睛,那里面沒有威脅,沒有炫耀,只有一種很篤定的東西。
這個人不是在說大話。
他是真的這么想的,也是真的準備這么做的。
“楊先生,”她忽然笑了一下,“你知道嗎,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在東南亞說要‘自已定規矩’的人。”
“是嗎?”
“有很多人想。”沈念說,“但沒人敢說出來。”
“為什么?”
“因為說出來,就會被當成靶子。”她的笑容收斂了一些,“東南亞這地方,勢力盤根錯節,你今天說要自已定規矩,明天就會有人來教你什么叫規矩。”
楊鳴點了下頭。
“沈小姐說得對。所以我從來不對外說這些。”
“那你為什么告訴我?”
楊鳴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海風吹過來,把他的襯衫吹得鼓起來。
“因為沈小姐是聰明人,聰明人不用說太多。”
沈念看著他,目光復雜。
“楊先生這話,是夸我,還是試我?”
“都不是。”楊鳴說,“只是實話。”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誰也沒有移開目光。
最后是沈念先笑了一下,轉過身,繼續看海。
“楊先生,你這個人,很有意思。”
楊鳴沒有接話。
夕陽已經落到海平線上,只剩下一點余暉。
海面被染成深紅色,像是潑了一層血。
“時間不早了。”沈念直起身,“我該回去了。”
“我送沈小姐。”
“不用。”她擺了擺手,“楊先生忙自已的事。”
她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想說什么卻沒有說出口。
……
沈念回到別墅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吳先生坐在客廳里,正拿著手機看什么。
聽到門響,他抬起頭。
“回來了?去哪了?”
“碼頭。”沈念在他對面坐下,“隨便走了走。”
“有什么發現?”
沈念沒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碼頭的秩序,想起那些按部就班工作的工人,想起楊鳴說的那些話。
規矩是別人定的……
我不想再過那種日子了……
在森莫港,說了算的是我……
“這個人,”她終于開口,“不能硬壓。”
吳先生的表情變了一下。
沈念沒有解釋,站起身往樓上走。
走到樓梯口,她停了一下。
“我叔那邊有消息了嗎?”
“還沒有,估計還沒回緬甸,需要再等幾天。”
“行,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