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判結束后第三天,上午。
楊鳴站在窗邊,看著碼頭方向。
三個泊位空著兩個,只有一艘小貨船??恐瑤讉€工人在往下卸貨。
花雞推門進來。
“吳先生那邊有動靜嗎?”
“沒有。”花雞說,“昨天晚上沈念出來散了一會兒步,其他時間都待在別墅里?!?/p>
楊鳴點了下頭,沒說話。
“還等?”
“等。”
花雞在沙發上坐下,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沒點。
“那五千萬……”
“轉走。”楊鳴轉過身,“放在這里不方便。”
花雞沒問為什么。
在這種地方,五千萬現金堆在倉庫里,本身就是個隱患。
緬甸那邊隨時可能談崩,南亞醫療的人不知道什么時候會來,黃勝利還住在港口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錢離得越遠越好。
“送去曼谷,給麻子。”楊鳴說,“讓他處理。”
麻子在泰國做虛擬幣通道,正缺大額現金。
五千萬美金進去,出來就是干凈的數字貨幣,想轉到哪里都行。
“誰送?”
“老五?!?/p>
花雞想了一下。
“我讓方青跟著?!?/p>
楊鳴沒反對。
老五穩重,但他不是打手出身。
五千萬美金走陸路,從森莫港到曼谷,中間要過金邊、波貝、然后進泰國,一千多公里,關卡不少。
萬一出事,需要有人能動手。
“什么時候走?”
“明天凌晨?!睏铠Q說,“趁天沒亮,人少?!?/p>
花雞點了下頭,把煙叼在嘴里,站起來。
“我去安排?!?/p>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梁文超那邊,今天一早讓人傳話,說想見你?!?/p>
楊鳴的目光落在花雞身上。
“傳了幾次?”
“三次?!被u說,“第一次是昨天下午,第二次是昨天晚上,第三次是今天早上?!?/p>
楊鳴沉默了一會兒。
“下午我去一趟?!?/p>
……
下午三點。
梁文超住的平房在碼頭最東邊,以前是工人宿舍,兩間屋子,一間臥室一間客廳,窗戶正對著海。
楊鳴推門進去的時候,梁文超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本書,沒在看。
他瘦得厲害,顴骨突出,眼窩深陷,頭發亂糟糟地扎在腦后。
腳踝上的電子腳鐐還在,紅燈一閃一閃的。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
“楊先生?!?/p>
楊鳴在他對面坐下,打量了一下房間。
簡單的陳設,一張床,一張桌子,幾把椅子,墻角堆著幾箱礦泉水。
比地下室強,但也好不到哪去。
“你找我?”
梁文超把書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處理我?!?/p>
楊鳴沒有立刻回答。
“我在這里待了三年。”梁文超語速很快,像是憋了很久,“三年,照顧那些……那些人。他們躺在床上,插滿管子,等著被人開膛破肚。我每天給他們換藥、檢查生命體征、調整用藥劑量,讓他們活著,活得剛剛好,等到有人需要他們的心臟、腎臟、肝臟……”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我是醫生。我學了十幾年怎么救人,結果在這里,我做的事是讓人活著等死?!?/p>
楊鳴看著他,沒有說話。
“現在你來了,打跑了蘇帕,占了這個地方?!绷何某⒅鴹铠Q的眼睛,“你把我從地下室帶出來,給我吃的喝的,讓我住在這里。但你沒有解開我的腳鐐,也沒有告訴我接下來會怎么樣?!?/p>
他指了指自已的腳踝。
“這個東西,信號發到南亞那邊的服務器。他們隨時知道我在哪里。”
“我知道?!睏铠Q說。
“那你為什么不解開它?”
楊鳴沒有回答。
梁文超等了幾秒,又問:“你到底想怎么處理我?把我交給南亞?還是殺了我滅口?”
“都不是?!?/p>
“那是什么?”
楊鳴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海。
“南亞的人,早晚會來。他們在這里經營了這么多年,不會因為蘇帕沒了就放棄。他們會派人來,看看新主人是誰,想要什么,能不能談?!?/p>
梁文超聽著,沒有打斷。
“在他們來之前,”楊鳴轉過身,“你就老老實實待在這里。”
“然后呢?”
“然后看情況?!?/p>
梁文超愣了一下。
“看什么情況?”
“看他們想要什么,看我們能談成什么?!睏铠Q的語氣很平靜,“你和那二十個人,是籌碼?;I碼怎么用,得看對面出什么牌?!?/p>
梁文超的臉色變了變。
“籌碼……”他重復了一遍這個詞,聲音有些苦澀,“我在蘇帕手里是籌碼,在南亞手里是籌碼,現在在你手里還是籌碼?!?/p>
楊鳴沒有否認。
“區別是什么?”梁文超問,“我憑什么相信你會比他們好?”
“你不用相信我?!睏铠Q說,“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現在沒有理由傷害你?!?/p>
梁文超看著他,眼神復雜。
“那我女兒呢?”
楊鳴的動作停了一下。
“三年了,他們每隔幾個月給我發一張照片,說我女兒還活著。”梁文超的聲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是真是假。照片可以造假,視頻也可以造假。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還……”
他沒有說下去。
楊鳴沉默了很久。
“這件事,我現在沒法管?!?/p>
梁文超抬起頭,眼睛里有一瞬間的光亮,然后又暗了下去。
“我明白。你有你的事要處理。我只是……”
他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說。
楊鳴看了他一眼,轉身往外走。
梁文超坐在椅子上,看著門關上,好一會兒沒有動。
窗外的海風吹進來,帶著咸腥的氣息。
他低下頭,看著腳踝上的電子腳鐐,紅燈還在一閃一閃。
……
傍晚六點。
倉庫里,三輛黑色皮卡并排停著。
每輛車的后斗都用帆布蓋著,看不出里面裝了什么。
老五站在第一輛車旁邊,和花雞說話。
“走4號公路到金邊,然后轉6號公路往暹粒方向,在波貝過境?!被u說,“那邊有人接應,是麻子提前安排的。”
老五點了下頭。
“幾個人?”
“你,方青,再帶兩個司機?!被u說,“人不能太多,太多反而惹眼。”
方青站在不遠處,靠著車門,手里把玩著一把匕首。
“路上有關卡?”老五問。
“有。金邊到波貝這一段,至少三個。”花雞說,“正常情況下,打點一下就過去了。我已經讓人提前跑過一趟,沒什么問題。”
“萬一不正常呢?”
花雞看了方青一眼。
方青沒抬頭,把匕首插回腰間的刀鞘里。
“老楊說了,”花雞的聲音壓低了一些,“人比東西重要。真出事,人先走?!?/p>
老五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了?!?/p>
花雞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上小心。到了曼谷給我打電話。”
“嗯?!?/p>
……
凌晨四點。
森莫港的大門打開,三輛黑色皮卡魚貫駛出。
老五坐在第一輛車的駕駛座上,方青在后面那輛。
兩個司機是本地人,花雞的人。
車隊沿著土路往4號公路的方向開。
路兩邊是黑黢黢的叢林,偶爾有蟲鳴聲。
天上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星。
老五打開車窗,讓夜風吹進來。
后視鏡里,森莫港的燈火越來越遠,最后變成一個模糊的光點,被黑暗吞沒。
他知道車后斗里裝著什么。
三輛車,五千萬美金,分裝在幾十個防水袋里,用舊輪胎和廢鐵皮蓋著。
一千多公里的路,兩天兩夜。
中間會經過金邊、暹粒、波貝,然后進入泰國,最后到曼谷。
每一個關卡都是一道坎。
方青的車跟在后面,保持著五十米的距離。
如果前面出事,他有足夠的時間反應。
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