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莫港。
黃勝利被帶到楊鳴別墅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到山后面去了。
他跟著員力博走進院子,心里有些打鼓。
這幾天他一直住在客房那邊,沒什么事不敢往這邊來。
上次被叫過來,是借那五百萬。
借!
他在心里苦笑。
那哪是借,那是鐐銬,把他拴死。
員力博把他帶到二樓書房門口,敲了兩下門,里面傳來一聲“進”。
員力博推開門,側身讓黃勝利進去,自已沒跟進來。
書房不大,靠窗一張書桌,楊鳴坐在后面,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在看。
墻上掛著那幅山水畫,黃勝利上次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不知道是誰畫的,看著挺值錢。
“坐。”
楊鳴頭也沒抬,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黃勝利走過去坐下,屁股只沾了半邊椅面,腰挺得很直。
楊鳴把文件放下,看著他。
“這幾天休息得怎么樣?”
“挺好的,挺好的。”黃勝利連聲說,臉上堆著笑,“吃得好睡得好,楊總這邊照顧得周到。”
楊鳴點點頭,沒接這話。
“有件事,想讓你幫個忙。”
黃勝利心里一緊,但臉上笑容不變:“楊總您說,能辦的我肯定辦。”
“有人在打探我們這邊的情況。”楊鳴說,“派了個人來摸底,被我們抓了。順著往上查,查到一個中間人,這個中間人背后有個人,叫金哥。”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黃勝利。
“五十歲上下,中等身材,有點胖,戴眼鏡,閩南口音。你在柬埔寨的朋友多,幫我查查這個人是誰。”
黃勝利的笑容僵了一瞬。
打探情況?派人來摸底?
他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這不是小事。
有人在盯著森莫港,而楊鳴在查這個人。
他腦子轉得很快。
這種事,本來不該輪到他。
楊鳴那邊肯定有自已的人在金邊,用不著他一個外人。
但楊鳴偏偏找他。
為什么?
因為他在柬埔寨混了二十多年,認識的人多?
博彩圈、華商圈、地下生意圈,閩南口音的福建人,他認識不少。
楊鳴的人是外來戶,查這種事沒他方便。
還有一個原因……他欠楊鳴五百萬。
這不是幫忙,是辦事。
黃勝利心里明白,臉上卻不敢露出來。
“行,我幫楊總問問。”他說,語氣恭順,“閩南口音、五十來歲、有點胖、戴眼鏡,這邊符合的人不算多,我找朋友打聽打聽,應該能查到點東西。”
“盡快。”楊鳴說。
“明白,明白。”黃勝利連連點頭,“我今晚就打電話問,有消息第一時間跟您說。”
楊鳴沒再說什么,低頭繼續看文件。
黃勝利知道這是送客的意思,站起身來:“那我先回去了,楊總您忙。”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轉身說:“楊總,那個……我那五百萬,會慢慢還,您放心,我不會忘的。”
楊鳴抬眼看了他一下,點了點頭。
黃勝利推門出去,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
走出別墅院子,晚風吹在臉上,他才發現后背的襯衫已經濕了一層。
五百萬。
加上之前那一千萬,他在這件事上已經投進去一千五百萬了。
現在楊鳴讓他查人,他不敢不查。
不是因為那五百萬,是因為他清楚……他已經徹底上了這條船,下不去了。
……
同一時間,客房別墅。
沈念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機貼在耳邊。
窗外天色漸暗,遠處碼頭的燈已經亮起來,能看到幾個人影在走動。
電話那頭響了三聲,接通了。
“念念。”
是三叔的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沙啞。
“三叔。”沈念說,“事情跟您說一下。”
“說。”
“第一輪談完了,沒談攏。楊鳴的意思是,最多承擔一半責任,兩千五百萬。”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他憑什么只承擔一半?”
“他的理由是,陳杰偷錢是源頭,黃勝利介紹生意是中間環節,他只是過境的一方。錢從他地盤過,他認這個責任,但不認全部。”
“陳杰呢?”
“跑了。”沈念說,“我們的人在找,但他應該早就準備好后路了。短期內很難找到。”
三叔沒說話。
沈念繼續說:“這個事情,我有個想法,跟您說說。”
“你說。”
“陳杰跑了,錢的下落不明,我們現在就算把楊鳴逼到墻角,能拿回多少也是未知數。而且……”
她頓了一下。
“為了這件事,我們已經花了不少成本。柬埔寨這邊的幫忙耗費了不少人情和錢。繼續耗下去,還要花更多。”
“你的意思是?”
“止損。”沈念說,“讓楊鳴那邊出個方案,看他愿意拿多少誠意出來。在他的基礎上加碼,能多拿一點是一點。兩千五肯定不行,但如果他能到三千五、四千萬這個區間,我覺得可以考慮。”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沈念沒有催,安靜地等著。
過了幾秒,三叔開口:“這個楊鳴,是什么人?”
“國內出來的,以前做生意,具體什么背景我還在查。”沈念說,“來柬埔寨不到半年,把森莫港拿下來了,搞定了99年開發權,還有獨立治安權。”
“半年?”
“半年。”沈念說,“原來占著森莫港的蘇帕,讓他打下來了。現在關在倉庫里。”
三叔沒有接話,但沈念能感覺到電話那頭的沉默里多了一些東西。
“這個人不好對付。”她說,“我跟他接觸過兩次,他不是那種能嚇唬住的人。硬壓沒用,只會把事情搞僵。”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再跟他談一次。”
三叔沒有立刻回應。
沈念聽到電話那頭有輕微的響動,像是在點煙。
“這個事情,”三叔的聲音透過煙霧傳來,“你全權負責。怎么談,談多少,你做主。”
沈念愣了一下。
“三叔……”
“五千萬,不是小數目,但也不值得我去一趟柬埔寨。”三叔說,“你在那邊,情況比我清楚。你覺得該怎么辦,就怎么辦。”
沈念沉默了兩秒。
“我明白了。”
“有結果了告訴我。”
“好。”
電話掛斷。
沈念把手機放在桌上,沒有馬上動。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碼頭的燈光在夜色里顯得很亮。
全權負責。
四個字聽起來輕飄飄的,但分量不輕。
談成了,是她的本事。
談砸了,也是她的責任。
三叔把這件事交給她,既是信任,也是考驗。
她想起那個下午在碼頭和楊鳴的對話。
那個男人站在棧橋上,說“規矩是別人定的,在別人的規矩里玩,永遠要看別人臉色”。
他想在柬埔寨建一個自已說了算的地方。
野心不小。
但這種人,往往也是最難對付的。
沈念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遠處碼頭上移動的燈光。
明天,她要再和楊鳴談一次。
不是代表三叔談。
是代表她自已談。
……
黃勝利回到客房后,沒有立刻打電話。
他先洗了把臉,換了件干凈襯衫,坐在床邊抽了根煙。
閩南口音,五十來歲,有點胖,戴眼鏡。
這個描述不算模糊,但也不算清晰。
柬埔寨的福省人不少,做各種生意的都有,符合這個特征的不少。
但楊鳴說這個人派人來打探森莫港。
能做這種事的人,不會是普通生意人。
黃勝利在腦子里過了一遍自已認識的人,沒有立刻想到是誰。
他掐滅煙頭,拿起手機,翻出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四五聲,接通了。
“勝利哥?”
是個年輕人的聲音,帶著點困倦,像是剛睡醒。
“阿坤,我問你個事。”黃勝利壓低聲音,“你在金邊認不認識一個人,五十來歲,福省那邊的,有點胖,戴眼鏡,人家叫他金哥。”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金哥?”
“對,金哥。閩南口音。”
“我想想……”阿坤說,“五十來歲,有點胖,戴眼鏡……金哥……”
他嘟囔了幾遍,像是在搜索記憶。
“勝利哥,你說的這個人,是不是跟醫院那邊有關系?”
黃勝利心里一動:“什么醫院?”
“我也不太確定……”阿坤說,“之前聽人提過一嘴,說金邊有個福省人,姓金好像是做醫療生意的。具體什么醫療我不清楚,但聽說生意挺大。”
醫療生意。
黃勝利皺起眉頭。
“你能不能幫我再問問,問仔細點?”
“行,我明天問問。”阿坤說,“勝利哥,這人是……”
“你別管,問到了告訴我就行。”
“好嘞。”
黃勝利掛了電話,坐在床邊發呆。
醫療生意。
他在柬埔寨混了十多年,各種灰色生意都見過。
但“醫療”這兩個字,在這種地方,往往意味著一些不好明說的東西。
他沒有繼續往下想。
有些事情,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楊鳴讓他查人,他就查人。
查到了匯報,查不到也匯報。
至于這個金哥到底是什么來頭,和森莫港有什么關系……
那不是他該操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