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清邁。
塔納坐在書房里,面前攤著那疊楊鳴給的資料。
布防圖、哨位坐標、重武器分布、通訊加密頻率。
他已經看了很多遍,但他還沒動。
不是不想動,是不敢動。
楊鳴的話說得漂亮,“南亞不會再管乍侖了”。
可這話從一個認識不到一個月的華國人嘴里說出來,塔納不敢全信。
他見過太多“借刀殺人”的把戲。
今天你幫人出頭,明天你就是替死鬼。
他不想當那把刀。
手機響了。
塔納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美塞那邊的人。
“老板,您讓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塔納把資料推到一邊。
“說。”
“南亞那邊的貨,這段時間少了很多。”
塔納的眼睛瞇了起來。
“少了多少?”
“至少四成。上個月從我這邊過的,有十七批。這個月到現在,只有六批。”
塔納沉默了幾秒。
“走的還是老線路?”
“不太一樣。以前都是從清孔過,這個月有兩批改道了,走清盛。”
清孔是乍侖的地盤,清盛不是。
塔納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改道的那兩批,誰接的?”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乍侖的人。”
塔納沒有再問。
他掛斷電話,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的天已經暗了,院子里的燈亮著,照出一片昏黃的光。
四成。
一個月少了四成的貨。
這不是正常的生意波動,這是在收縮。
南亞在東南亞經營了幾十年,物流線是他們的命脈。
突然減量、改道,只有一種可能,他們在調整布局,把雞蛋從一個籃子里往外挪。
那個籃子,就是乍侖。
塔納轉過身,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手機,又打了一個電話。
這次是廊開的人。
“最近有沒有什么不對勁的?”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老板指的是哪方面?”
“南亞那邊……什么都行。”
“您這么一說……還真有。”
“說。”
“前幾天,南亞那邊來了個人,把去年的尾款全結了。”
塔納的眉頭皺了起來。
“全結了?”
“對。去年乍侖那邊幫他們走了幾批貨,按規矩是季度結算,還有一筆尾款沒給。前幾天突然來人,說要把賬清了。”
塔納沉默了。
提前結算尾款。
這是什么意思,他太清楚了。
在這個圈子里,欠錢是一種關系。
你欠我的,我欠你的,大家綁在一起,誰也跑不了。
主動把錢結清,是在切割。
“還有呢?”
“換人了。以前跟乍侖對接的是個姓陳的,干了好幾年。上個月突然換了個新人,姓什么我不知道。”
塔納把這些信息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減量、改道、提前結算、更換對接人。
每一條單獨拿出來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就是一套完整的“資產剝離”動作。
南亞在甩掉乍侖。
不是嘴上說說,是真的在做。
他掛斷電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楊鳴說的可能是真的。
但“可能”還不夠。
他需要更確定的東西。
第二天傍晚,塔納出門了。
他沒帶司機,自已開車,沿著山路往北走了四十多公里,在一個小鎮上停下。
鎮上有家茶館,門臉很舊,招牌褪了色。
塔納推門進去,里面沒什么客人。
角落里坐著一個人,五十歲左右,穿著便裝,面前放著一壺茶。
看到塔納進來,那人站起身,微微點頭。
“塔老板,好久不見。”
塔納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阿差,麻煩你跑一趟。”
阿差是清萊駐軍的一個營長。
不是乍侖帶出來的人,但在這個圈子里混了二十多年,什么事都知道一點。
塔納和他父親那一輩就認識,關系不算近,但該給的錢從沒少過。
“塔老板客氣了。”阿差給他倒了杯茶,“您在電話里說有事想問?”
“乍侖。”
阿差的表情沒什么變化,但眼神動了一下。
“您想知道什么?”
“最近有沒有什么不對勁的。”
阿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馬上回答。
茶館里很安靜,只有老式電扇在頭頂嗡嗡地轉。
“塔老板,”阿差放下茶杯,聲音壓低了一些,“您問這個,是有什么打算?”
塔納看著他,沒說話。
阿差又喝了口茶。
“不瞞您說,最近確實有點不對勁。”
“說。”
“乍侖那邊,上個月開始,資金斷了。”
塔納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什么資金?”
“新加坡那邊的。每個月固定一筆,打到乍侖在曼谷的賬上,打了好幾年了。上個月突然沒了。”
塔納沉默了幾秒。
“確定?”
“確定。我有個朋友在銀行,幫我查的。”
保護費斷了。
這是最硬的信號。
在邊境這條線上,資金就是“關系”的證明。
南亞每個月給乍侖打錢,不是因為乍侖幫他們干了多少活,而是在告訴所有人:他是我們的人,動他就是動我們。
現在錢斷了,意思很清楚……他不是我們的人了。
“還有呢?”
阿差猶豫了一下。
“乍侖最近在借錢。”
“借錢?”
“嗯。找了好幾個人,開口就是幾百萬美金。”阿差的聲音更低了,“他手底下那些人,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
塔納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
乍侖在借錢。
這說明南亞不只是斷了資金,連分紅都停了。
甚至可能把以前承諾的錢也收回去了。
“這些消息,其他人知道嗎?”
“知道的人不多。”阿差說,“但瞞不了太久。乍侖借錢的事,圈子里已經有人在傳了。”
塔納點了點頭,站起身。
“謝謝你,阿差。這份人情我記著。”
他從口袋里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阿差沒有推辭,把信封收了起來。
“塔老板,有句話我多嘴問一句。”
“說。”
“您是不是……想動他?”
塔納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他轉身往門口走去,走到門邊時停了一下。
“阿差,最近少往清萊那邊跑。”
他推門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清邁已經是深夜。
塔納沒有回家,直接去了公司。
金象物流的總部在清邁郊外,一棟四層的辦公樓,旁邊是占地幾十畝的停車場和倉庫。
這個時間沒什么人,只有值班的保安和幾個調度。
塔納上了四樓,走進自已的辦公室,關上門。
他在辦公桌前坐下,把楊鳴給的那疊資料又拿了出來。
他看著那張地圖,手指沿著營地的輪廓慢慢移動。
南亞真的把乍侖賣了。
減量、改道、結算尾款、換人、斷資金,每一步都做到了。
楊鳴沒有騙他。
塔納把資料放下,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
他被乍侖卡了這么多年。
每年的過路費,加上各種“意外損失”,這些年下來少說也有上千萬美金。
更重要的是那條路。
從泰緬邊境到曼谷,最短最快的物流線,一直被乍侖捏在手里。
他想擴張,想做大,每次都繞不開那道關卡。
現在,這道關卡可以拆掉了。
塔納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一片漆黑,只有遠處公路上偶爾閃過的車燈。
他想起楊鳴臨走時說的話,“我希望乍侖那邊的事,能盡快有個結果。”
楊鳴在催他。
不是威脅,但也不是客氣話。
那個華國人很清楚,乍侖失去南亞靠山的消息不會保密太久。
一旦傳開,曼谷那邊的人肯定會動心思。
到時候就不是他塔納一個人的事了。
他必須快。
塔納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拿起手機。
他翻了翻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看了幾秒。
然后按下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阿猛,”塔納說,“明天下午到公司來一趟。”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老板,有事?”
“有。”塔納的聲音很平靜,“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