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省信市，某個村子。
劉龍飛坐大巴到鎮上，又搭了一輛三輪車才到村口的。
下車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子大多是兩層的小樓，墻上刷著白漆，看起來還算整齊。
但也有幾棟老房子夾在中間，紅磚裸露，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
劉龍飛站在村口，點了一根煙。
他已經很久沒來過這里了。
把煙抽完，扔在地上踩滅，往村子里走。
阿強家在村子東頭，一棟老舊的平房，院子里種著幾棵樹，墻角堆著一些柴火。
劉龍飛走到門口，停下來。
院門是開著的，里面很安靜。
“有人嗎？”
他喊了一聲。
過了幾秒，屋里傳來一個聲音。
“誰啊？”
聲音很蒼老，帶著一點沙啞。
劉龍飛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堂屋的門開著，一個老太太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正往外看。
她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很深，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
劉龍飛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嬸子，是我，龍飛。”
老太太瞇著眼睛看了他一會兒，然后眼睛慢慢睜大了。
“龍飛？”
“是我。”
老太太的嘴唇動了動，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龍飛啊……你怎么來了……”
“來看看您。”
老太太伸出手，顫巍巍地摸了摸劉龍飛的臉。
她的手很粗糙，指節變形，是干了一輩子農活的手。
“瘦了。”她說，“比以前瘦了。”
劉龍飛沒有說話，握住了她的手。
老太太的手很涼。
“進屋坐。”她扶著門框站起來，“我給你倒水。”
“嬸子，我自己來。”
劉龍飛扶著她進了屋。
屋里很暗，只有一盞燈泡，瓦數不高，照出來的光是昏黃的。
家具不多，一張八仙桌，幾把椅子，墻角放著一臺老式電視機，屏幕上落了一層灰。
墻上掛著兩張照片。
一張是阿強父親的遺像，黑白的，戴著一頂舊帽子。
另一張是阿強的照片，彩色的，穿著軍裝，笑得很開心。
劉龍飛看著那張照片，站了一會兒。
“坐，坐。”老太太拉著他的手，讓他坐下，“你等著，我去倒水。”
“嬸子，我不渴。”
“不行，大老遠來的，得喝口水。”
老太太轉身往里屋走，腳步很慢，身體有點佝僂。
劉龍飛坐在椅子上，目光掃過屋里的陳設。
桌上放著幾個藥瓶，有治高血壓的，有治關節炎的。
廚房的門開著，能看到灶臺上放著一口鍋，旁邊有幾棵白菜和一小袋面粉。
老太太端著一杯水出來，放在劉龍飛面前。
“喝。”
劉龍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有一點澀味。
老太太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眼睛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神情。
“你這些年……在外面忙什么呢？”
“打工。”劉龍飛說，“在外面跑，到處跑。”
“還沒成家？”
“沒有。”
老太太嘆了口氣。
“你和強子一樣，都是倔脾氣，不聽勸。”
劉龍飛沒有說話。
老太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強子走了快七年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有時候我都不敢想，一想就睡不著覺。”
劉龍飛的喉嚨有點緊。
“嬸子……”
“他走的時候，我連最后一面都沒見著。”老太太的眼淚掉下來，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流。
劉龍飛握緊了拳頭。
他知道阿強不是自殺。
阿強的信里寫得很清楚：有人盯上他了。
但他沒辦法告訴老太太真相。
告訴她又有什么用呢？
讓她知道兒子是被人殺的？
讓她知道這個世界有多黑暗？
她已經夠苦了。
“嬸子。”劉龍飛開口，聲音很低，“阿強是個好人。”
老太太點了點頭，用手背擦了擦眼淚。
“我知道，我知道他是好人。”
屋里安靜了一會兒。
劉龍飛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嬸子，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您收著。”
老太太看了一眼信封，愣住了。
“這是……”
“一萬塊。”劉龍飛說，“不多，您先用著。”
老太太連忙搖頭，把信封往回推。
“不行不行，龍飛，你自己在外面也不容易，我不能要你的錢。”
“嬸子，您收著。”劉龍飛把信封推回去，“阿強不在了，我就是您的兒子。這錢您拿著，買點藥，買點吃的，別省著。”
老太太的手抖了。
她低頭看著那個信封，眼淚又掉下來了。
“龍飛……”
“嬸子，您別哭。”劉龍飛站起來，走到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阿強要是知道您這樣，他會不高興的。”
老太太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渾濁，但目光很溫柔。
“你是好孩子。”她說，“強子有你這個朋友，是他的福氣。”
劉龍飛沒有說話。
他在屋里又坐了一會兒，陪老太太說了些話。
老太太問他在外面做什么工作，他說打工。
問他吃得好不好，他說還行。
問他什么時候能成家，他說再看看。
他沒有告訴她自己這些年都在找什么人，也沒有告訴她那個人已經死了。
有些事情，不用讓她知道。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劉龍飛起身告辭。
“嬸子，我走了。”
“這么快就走？”老太太站起來，“不多待一會兒？”
“還有事。”劉龍飛說，“以后有機會再來看您。”
老太太送他到院門口，站在那里看著他。
“龍飛，路上小心。”
“知道了，嬸子。”
劉龍飛往村口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老太太還站在院門口，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很瘦小。
他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走出村口的時候，他停下來，點了一根煙。
阿強，你看到了嗎？
他在心里說。
你媽還活著，我會照顧她的。
還有那個花姐……
劉龍飛抽完煙，往鎮上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