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財的電話在半小時后打了過來。
“前面兩公里就是邊境。土路盡頭有一道木頭欄桿,兩根水泥樁子,中間一根橫桿。沒人守。”
“欄桿后面呢?”
“泰國那邊也是土路,能走。我停在欄桿旁邊等你們。”
賀楓看了一眼窗外。
紅土路兩邊的灌木叢變矮了,地勢緩緩抬高,能看見前方幾百米的視野。
遠處有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下面是一道淺淺的干溝,溝那邊就是泰國。
兩公里。
按現在的車速,四五分鐘。
他把手機放下,目光習慣性地掃了一下兩側。
左邊是灌木和稀疏的樹,地面平坦,沒有遮擋。
右邊是一道土坎,土坎上面長著成排的灌木,比左邊密。
土坎上有輪胎印。
賀楓的目光在那道輪胎印上停了不到一秒。
新的。
土是翻的,顏色比周圍深,還沒被太陽曬干。
有車從土坎上面開過來,停在灌木后面。
他沒有說話,右手已經伸到后排,摸到了PKM的握把。
然后槍響了。
第一槍從右側土坎上方來,打在皮卡的右前翼板上,金屬碰撞的聲音很脆。
緊跟著是一串連射,至少兩把槍同時在打,子彈打在車門和車斗上,叮叮咚咚的聲響亂成一片。
周本能地把方向盤往左打了一把。
“別打方向,踩油門!”
周把方向盤扶正,右腳踩下去。
皮卡的發動機吼了一聲,車速從三十往上拉。
第二輪射擊來了。
這次從左前方也有槍聲……不止右邊土坎,左邊灌木叢后面也有人。
但左邊的槍聲稀,只有一兩把,打得也不準,子彈飛過車頂,嗖嗖的破空聲從頭頂掠過。
右邊是主力!
賀楓在槍響的間隙里判斷出來:右側土坎上面至少四五個人,距離不到五十米,用的是AK,短點射但散布很大……打輪胎的意圖明顯,但幾乎全打在了車身上。
他們想逼停,不是想殺人。
但這個判斷在三秒之后就不重要了。
后排的兩個人已經把AK伸出車窗,朝右側土坎還擊。
槍聲在車廂里震得耳朵嗡嗡的,彈殼跳出來打在車頂內襯上叮叮響。
賀楓沒有用手槍。
他轉過身,單膝跪在副駕駛座上,把PKM從后排拖過來,架在副駕駛車窗框上。
槍身很重,彈鏈從鐵盒子里拉出來,黃銅色的彈頭在陽光里閃了一下。
他拉了一下槍機,頂上膛。
然后把半個身子探出車窗。
第一個短點射,五發,打在土坎邊緣。
紅土炸開,塵霧騰起來!
第二個點射,往右移了一點,打在灌木叢里。
有人喊了一聲,高棉語,聽不清說的什么,但語氣是慌的。
PKM的聲音和AK完全不同。
AK是啪啪啪的脆響,PKM是咚咚咚的悶吼,每一發都像有人拿鐵錘砸墻。
毫米全威力彈打在土坎上掀起一蓬一蓬的泥土,打在灌木上枝條碎裂橫飛。
土坎上的射擊明顯稀了。
有人在往后縮。
賀楓又打了一個點射,壓住右側,然后把槍口轉向左前方。
左邊那一兩個人已經不打了,灌木叢里有人影在動,在往遠處跑。
皮卡的速度拉到了六十。
前方一公里多一點的位置,能看見兩根水泥樁子了。
樁子中間橫著一根木頭桿子,刷了白漆和紅漆,漆面斑駁。
阿財的白色皮卡停在欄桿旁邊。
然后賀楓聽見了一聲不一樣的響。
不是子彈打在鐵皮上的脆響,是一聲悶的、沉的、從車底傳上來的聲音。
像什么東西裂開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
副駕駛座位下面的地板在滲油。
不是發動機油,顏色淺,氣味沖,是汽油!
油箱被打穿了。
汽油從車底往外淌,在紅土路上拉出一條濕漉漉的痕跡。
他轉頭看后面。
土坎上有人又開始打了,子彈打在車尾,火花在金屬上迸開。
有一顆子彈打在了地面的油跡上。
沒有著。
但下一顆,或者下下一顆,會著!
“快!”
周把油門踩到底了。
皮卡的底盤在紅土路上瘋狂顛簸,車廂里的米袋和下面的鐵疙瘩互相撞擊,發出悶響。
六百米。
五百米。
賀楓把PKM架在車尾方向,朝后面又打了一個長點射。
彈鏈在鐵盒子里嘩嘩地響,彈殼從拋殼口飛出來,燙的,落在座椅上滋滋冒煙。
土坎上的槍聲斷了幾秒。
四百米!
車底的汽油味越來越濃了。
然后左前方灌木叢里又響了一槍。
就一槍。
不是AK的聲音,更沉一些,可能是老式的步槍。
打得也不準,這一槍的目標大概是輪胎或者發動機。
但子彈沒有打中輪胎,也沒有打中發動機。
它打在了皮卡右后側底盤的某個位置,在那里,汽油已經沿著油箱的裂縫滲透了底盤護板。
金屬摩擦產生的火星點燃了油氣。
不是電影里那種火球翻滾的爆炸。
是車底突然竄出一團藍白色的火焰,呼地一下,像有人在底盤下面點了一把噴燈。
火焰從底盤縫隙里往上躥,烤得車廂地板燙了起來。
后排的人把腳縮起來。
賀楓在火焰躥起來的同一秒做了一個判斷。
車還能開。
油箱穿了但沒有炸,燃的是泄漏出來的油氣,不是油箱本體。
只要底盤不塌,發動機不停,這輛車還能跑完最后三四百米。
他不需要跳車。
但他需要繼續壓制后面的火力。
他把PKM重新轉向后方,半個身子還探在車窗外面。
三百米。
后面又開始打了。
不是齊射,是零星的幾槍,打得沒什么章法,被PKM壓過之后,那些人的膽氣已經碎了大半,但還有一兩個不死心的在放冷槍。
賀楓扣了一下扳機。
兩發出去。
彈鏈卡了一下。
他低頭去拽彈鏈的時候,有一顆子彈從后方飛過來。
沒有什么特別的聲音。
子彈飛行的速度比聲音快,所以永遠是先中彈,再聽見槍響。
賀楓覺得右側腰腹的位置像被人用燒紅的鐵棍捅了一下。
不是疼。
疼是后來的事。
第一個感覺是熱,滾燙的熱,從側腹往里面灌。
他低頭看了一眼。
襯衫右側腰部以上的位置撕開了一個口子,邊緣燒焦了,里面的肉翻出來,顏色很深。
不是洞,是一道溝,子彈沒有鉆進去,是貼著肋骨擦過去的,帶走了一塊皮肉。
血從傷口往外涌。
不是滲,是涌!
他把探在車窗外面的身子收回來,靠在座椅上。
PKM滑到了膝蓋上,槍管燙得把褲子烤出了一個焦印。
兩百米!
前方欄桿旁邊,阿財的白色皮卡已經發動了,掉了個頭,車頭朝向泰國方向。
阿財人站在車門邊上,手里端著一把AK,朝這邊張望。
他看到了皮卡底盤下面的火。
一百五十米。
賀楓的左手捂在傷口上,血從指縫里往外滲,把整個手掌染成了深紅色。
他的右手還搭在PKM上,但手指已經使不上力了。
后排有人在喊什么,他聽不太清楚了。
一百米!
阿財開著白色皮卡迎了上來,從側面超過去,朝后方打了一梭子。
槍聲在賀楓耳朵里變成了悶悶的、遠遠的聲音,像隔了一層水。
五十米。
兩根水泥樁子。
一根橫桿。
白漆和紅漆。
周沒有減速。
皮卡的前保險杠撞在橫桿正中間,木頭斷成兩截,碎片飛到兩邊。
車身猛地一震,底盤下面的火焰被顛簸揚起來又落下去。
車過了欄桿。
輪子碾過一道淺溝,顛了一下。
然后是泰國的土地。
一樣的紅土,一樣的灌木,一樣的熱……
后面的槍聲停了。
賀楓靠在座椅上,左手還捂著腰。
血已經浸透了整個右側的衣服,順著腰線往下淌,在座椅上洇出一大片暗紅。
他的眼睛還睜著,但看出去的東西開始變得不對。
擋風玻璃上的彈孔變成了光斑,一個一個的,在抖。
天空從車頂的破洞里露出來,很藍,藍得不像是真的。
有人在說話。
可能是周,可能是后排的人,也可能是阿財。
聲音很遠,像從水底傳上來的。
他想說一句什么。
嘴巴張了一下,沒有聲音出來。
天空晃了一下。
然后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