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楓是被熱醒的。
不是空氣的熱,是身體里面的熱,從右側腰腹的位置往外燒,像有人在皮膚下面埋了一塊燒紅的炭。
睜開眼睛。
頭頂是黑色的木板,縫隙里透著昏黃的光。
木板很舊,被煙火熏過很多年的顏色,有些地方翹起來,露出后面的茅草。
他在一間屋子里。
身下墊了一條薄毯子,汗已經把毯子洇濕了一片。
他試著動了一下。
右側腰腹的位置立刻傳來一股鈍痛,不是尖銳的那種,是從里面往外擠的悶痛,每跟著呼吸起伏一次就牽扯一次。
紗布纏得很緊,勒在肋骨上,把整個右側的胸腹箍成了一個整體,呼吸的幅度被限死了,只能淺淺地吸,深吸就疼。
他把左手伸過去摸了一下紗布。
濕的。
不是血,是滲出來的液體,溫熱的,有一股淡腥味。
紗布下面的皮膚發燙,比正常體溫高出不少,碰到就像摸一只煮過的雞蛋。
他把手收回來。
屋子里有人。
阿財坐在兩米外的地板上,背靠著墻,面前放著一把AK,槍托擱在地上。
“水。”
阿財從旁邊拿過一個塑料瓶,擰開蓋子,湊到賀楓嘴邊。
水是溫的,喝起來有一股塑料味。
賀楓喝了幾口,喉嚨里干裂的感覺緩了一些。
他把頭偏過去,不喝了。
阿財把瓶子放回去。
沉默了幾秒。
“東西呢?”
阿財知道他問的是什么。
“在。車沖過欄桿以后又跑了一百多米,底盤的火燒到油管了,方向盤打不動,車歪到路邊溝里去了。沒翻,斜著卡在溝里。火被溝底的泥水悶掉了大半,我們用土蓋了一下,滅了。”
賀楓聽著,沒有打斷。
“車斗里的東西沒動,我讓人砍了芭蕉葉蓋上了,從路上看不出來。”
“誰在那邊?”
“周。”
“離這多遠?”
“三公里不到。走路半小時。”
賀楓把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看了阿財一眼。
“那些人追過來沒有?”
“沒有。到欄桿那就停了,沒過界。”
阿財頓了一下。
“我在那邊等了一陣子,看他們掉頭走了才過來。”
賀楓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
“這是哪?”
“泰國這邊,一個傣族人的村子。往邊境線過來兩公里左右。我給了屋主人錢,他把這間屋子騰了,住到親戚家去了。”
“傷口誰弄的?”
“村里有一個老頭,以前在清萊的診所幫過忙。會止血、會縫針、會包扎。縫了八針,用的碘酒消毒。”
阿財的語氣平穩,像在匯報一件已經安排妥當的事。
但下一句話的語速慢了一點。
“不過沒有抗生素。他那只有碘酒和紗布。這種傷口,在這個天氣里,不上抗生素……”
他沒有把話說完。
賀楓知道。
熱帶,三十五度以上,濕度大。
開放性傷口不用抗生素,六到八個小時就會開始感染。
感染了就是發燒、化膿、敗血癥。
到了那一步,村醫的碘酒和紗布就跟沒有一樣。
“幾點了?”
“快六點。”
過境是下午四點不到,他昏了將近兩個小時。
“有沒有車?”
“已經讓人去找了。附近沒有什么車,要去遠一點的鎮上。估計還要一兩個小時。”
賀楓看著天花板。
光線在變暗。
從木板縫隙里透進來的黃昏正在一點一點退掉,屋子里開始暗下來。
墻角有一盞油燈,還沒有點。
外面有蟲子叫,密密的,一層疊一層。
他能感覺到傷口在變熱。
半個小時前剛醒的時候是燙,現在開始有點灼了,像紗布下面有什么東西在慢慢膨脹。
賀楓閉上眼睛,過了十幾秒,又睜開。
“我的手機。”
阿財從旁邊把手機遞過來。
賀楓接過去。
屏幕上有干涸的血跡,他用拇指擦了一下,屏幕亮了。
信號一格。
他看著通訊錄,拇指停在屏幕上。
阿財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墻角的某個位置。
賀楓的拇指在一個名字上停了幾秒。
這些年來他一直這么做事:鳴哥交代的事,自已去辦,辦完了再交賬,中間出什么事是自已的事。
不往上推,不拖人下水。
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已的腰。
紗布已經洇透了,滲出來的液體順著腰線淌到毯子上,在昏暗的光線里顏色很深。
傷口的熱度還在往上走。
七八百公斤黃金卡在三公里外的溝里……
天快黑了……
他的手指按了下去。
屏幕上顯示正在撥出。
他把手機貼在耳朵上。
嘟……
嘟……
外面的天徹底暗了。
油燈沒有點,屋子里只有手機屏幕微弱的光,照著賀楓半張臉。
嘟……
有人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