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子是凌晨三點多到的。
從曼谷出發的時候是晚上十點。
他帶了兩個人,開一輛黑色的豐田陸巡,沿著三十三號公路一路往東。
夜里車少,路況好的路段他讓人開到一百四以上。
到阿蘭亞巴迪的時候凌晨一點半,加了一次油,買了幾瓶水,繼續往南。
邊境附近的路越來越窄,最后一段是土路,沒有路燈,車燈照出去只能看見十幾米遠,拐了三次彎,穿過一片黑漆漆的棕櫚林,看到了那個村子。
幾間吊腳樓散在空地邊上,沒有燈。
陸巡的燈光掃過去的時候,有人從最近的一間吊腳樓門口站了起來。
是阿財。
麻子下了車。
阿財認識他。
之前在金邊,麻子來過兩次,都是賀楓帶著見的。
“人呢?”
“飛機接走了?!卑⒇數穆曇粲悬c啞,像是一夜沒怎么說過話。“來了兩個軍醫,上了藥,抬上去就走了。大概三個多小時前的事。”
“醒了嗎?”
“上飛機的時候沒醒?!?/p>
麻子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問賀楓的事。
他轉頭看了一圈。
空地上還有直升機旋翼吹出來的痕跡,草被壓平了一大片,泥地上有兩道深深的起落架印。
“其他人呢?”
“在那邊守著東西,距離三公里?!?/p>
麻子看了阿財一眼。
“帶我過去?!?/p>
阿財走在前面,麻子和他的兩個人跟在后面。
沒有開車,土路太窄,陸巡過不去。
四個人沿著一條田埂走,手電筒的光在地上晃來晃去。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阿財停下來,朝前面指了一下。
一條淺溝,溝里歪著一輛灰色皮卡,車身上蓋滿了芭蕉葉和樹枝。
不仔細看就是一堆叢林里的爛車。
溝邊上坐著個人。
周先看見了麻子,站起來了。
麻子走過去。
“你先去那邊?!彼麑Π⒇斦f。
阿財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往回走了幾步,在田埂上找了塊石頭坐下來,背對著他們。
周等阿財走遠了才開口。
“麻子哥,車里的東西……”
“什么東西?”
周猶豫了一秒。
“金子。”
麻子的臉上沒什么變化。
手電筒的光從下往上照著他,影子在臉上顯得棱角分明。
“多少?”
“總共六七百公斤,從金邊一個地方取出來的……”
周把經過講了一遍。
從洞里薩河的廢船區說起,到天亮上四號公路被截,到鄉道繞行,到邊境伏擊,到車歪進溝里。
他說得不快,但條理很清楚。
這些事他在腦子里過了一整夜了。
麻子走到溝邊上,蹲下來,掀開幾片芭蕉葉。
車斗里的米袋燒了幾層,焦黑色的碎片散落在鐵疙瘩上面。
他伸手摸了一下最上面那塊,灰黑色的表面,手感粗糙,鍍鋅層和防銹漆的質感,沉得很實。
他把芭蕉葉蓋回去,站起來。
“我打個電話?!?/p>
他走到田埂上,背對著所有人,把手機掏出來。
第一個電話打給楊鳴。
響了兩聲就接了。
“鳴哥,賀楓中槍了?!?/p>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傷勢如何?”
“側腹。已經送到醫院了,我安排的巴頌那邊的人?!?/p>
“人怎么中的槍?”
“在柬埔寨運東西回來,路上被截了,一路打到泰柬邊境,過境的時候中的?!?/p>
楊鳴沒有說話。
麻子等了幾秒,繼續說。
“東西還在邊境這邊,車歪在溝里。我準備弄一輛車把東西運到曼谷,放在我那邊。走柬埔寨那條線已經不安全了,對方在路上布了人?!?/p>
“你到了?”
“剛到?!?/p>
“你怎么去的?”
“自已開車,帶了兩個人。”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幾秒。
“行,按照你說的做?!?/p>
“好。”
“賀楓現在情況如何?”
“還在路上。巴頌那邊的直升機送的,應該是去曼谷的軍醫院。我一會確認?!?/p>
“確認了告訴我?!?/p>
“好。”
麻子把手機放下來,站了幾秒。
然后他撥了第二個電話。
這個電話是打給巴頌的副官阿提中校的。
巴頌昨晚幫了一次,不能幾個小時之內又打過去。
通過阿提是更合適的路徑。
電話很簡短。
麻子說他需要一輛軍車從邊境到曼谷,走三十三號公路。
阿提問了一句“什么時候”,麻子說“現在”。
阿提說半小時。
二十五分鐘之后,一輛橄欖綠色的軍用卡車從土路上開過來,車斗上蓋著帆布。
駕駛室里坐著一個穿迷彩服的泰國士兵,什么都沒問,把車停在溝邊上,熄了火,坐在駕駛室里等。
搬運又花了一個小時。
從歪著的皮卡車斗里往外搬比從平地上搬更難,得先把芭蕉葉清掉,再把燒焦的米袋扒開,然后用手拉葫蘆一塊一塊地拽出來,順著溝壁上去,再用葫蘆吊到軍車的車斗上。
麻子脫了外套也在搬。
周、另一個手下、麻子的兩個保鏢,五個人干了一個小時。
受傷的那個用左手幫忙扶和引導,使不上大力,但沒閑著。
天亮之前,二十三塊鐵疙瘩全部碼在了軍用卡車的車斗上。
帆布蓋下來,繩子扎緊。
麻子在軍車旁邊站了一會。
天際線在東邊泛白。
蟲子開始叫了,和昨晚不一樣的品種,聲音更脆。
“走吧?!?/p>
麻子的陸巡在前面開路,軍用卡車跟在后面。
阿財被留在村子里。
麻子給了他一疊錢,讓他找輛車自已回金邊。
阿財接了錢,站在路邊目送兩輛車走遠。
從邊境到曼谷,三百多公里。
軍車在泰國公路上跑,每過一個關卡,士兵把車窗搖下來亮一下證件,橫桿就抬起來了。
中午之前,兩輛車進了曼谷。
……
隔天下午,麻子去了醫院。
賀楓在曼谷的一家私立醫院的單人病房里。
巴頌的人把他送到的,用的是什么手續麻子沒問。
病房不大,窗簾拉著,空調開得很低。
賀楓躺在床上,右側腰腹纏著厚厚的白色繃帶,比在邊境吊腳樓里見到的那些紗布干凈了無數倍。
床頭掛著吊瓶,管子插在左手背上,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他醒著。
麻子走進來的時候他轉了一下頭。
臉色還是很差,灰白的,但眼睛里有神了,不是昨天在吊腳樓里那種半昏半醒的狀態。
麻子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東西在我那里,沒人動過?!?/p>
賀楓看著他,過了兩秒。
“確認過數量了嗎?”
“二十三塊,一塊沒少。我數過。”
賀楓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他看著天花板,沒有看麻子。
“鳴哥知道了?”
“昨晚打的電話?!?/p>
賀楓沒說話。
安靜了幾秒。
麻子從椅子旁邊的袋子里拿出一些日用品放在床頭柜上。
“醫生說你縫了十四針,肋骨沒斷,內臟沒傷到。運氣好?!?/p>
賀楓的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落在那堆日用品上,停了一下。
“嗯?!?/p>
麻子站起來。
“你養著。有什么事打我電話?!?/p>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賀楓在后面說了一句。
“麻子。”
麻子回了一下頭。
“謝了?!?/p>
麻子點了一下頭,推門出去了。
走廊很安靜。
空調的出風口嗡嗡地響著,地板打了蠟,反射著日光燈的白光。
麻子走出醫院大門,在門口站了一會。
曼谷的午后,三十六度,陽光明晃晃的。
他瞇起眼睛,從口袋里摸出煙來,點上。
賀楓的事暫時穩住了。
但花姐的事還沒跟楊鳴說。
他站在太陽底下抽了半根煙,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未接來電。
森莫港的行程不能再推了。
他把煙頭丟在地上踩滅,上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