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鳴找劉龍飛的時候,碼頭上樁機還在響。
五百噸級泊位的樁基打到了第三排,每一錘下去,地面跟著震,連帶工棚的鐵皮頂都在抖。
劉龍飛從調度臺那邊過來的,手里拿著一本藍皮筆記本,封面卷了角。
他進來的時候楊鳴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張手繪的地圖,是森莫港周邊的地形。
不是新畫的,紙已經發黃,角上有折痕。
楊鳴抬頭看了他一眼。
“坐。”
劉龍飛在對面的塑料椅子上坐下來,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
“賀楓在曼谷住院,知道吧。”
“聽回來的人說了。”
“側腹中彈,縫了十四針,肋骨沒斷,內臟沒傷到。命撿回來了。”
楊鳴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過去的事。
但劉龍飛注意到楊鳴的手指在地圖邊緣壓著,有些用力。
“從金邊取東西回來,路上被截了兩次。第一次在四號公路,前后夾擊。第二次在泰柬邊境,差兩公里過線的時候又挨了一頓。”
劉龍飛沒有說話。
“兩次都是陳國良的人。”
楊鳴把手從地圖上拿開,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陳國良從金邊到波貝之間布了一整張網。渡口、橋頭、加油站、雜貨鋪,全是他的眼睛。賀楓從西關卡一出去,就被盯上了。”
“這張網現在還在?”劉龍飛接了一句。
楊鳴看著他。
“對。還在。”
樁機又是一錘,震動從地面傳上來,桌上的水杯晃了一下。
“兩件事。”
楊鳴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找到陳國良,他敢動我們,我們也不要他好過。”
手指變成兩根。
“第二,森莫港周邊的眼線,全部拔出來。”
劉龍飛的目光從楊鳴的手指上移到他的臉上。
“陳國良不在柬埔寨就在金邊。上次被趕出去之后,他不會離森莫港太近,但他的人還在附近……至少西邊和北邊有。”
楊鳴沒有接話,等著。
“拔眼線不難。森莫港周圍就這些村子,挨個排查,很快能清完。”
劉龍飛頓了一下。
“陳國良那邊麻煩一些。他在金邊,我們在金邊沒有多少人。賀楓不在,他那邊的網我接不上。”
“我知道。”
楊鳴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我說的是不惜一切代價。”
這句話說得不重,但劉龍飛聽出了分量。
楊鳴的眼睛沒有離開他。
“人不夠就找人,錢不是問題。”
劉龍飛點了一下頭。
“我先排森莫港周圍的。陳國良那邊,我擬一個方案給你。”
“好。”
楊鳴把那張地圖推了過去。
“這是花雞之前畫的,森莫港外圍五十公里的地形。路、村子、河、橋,都標了。你拿去用。”
劉龍飛接過地圖,低頭看了幾秒。
地圖畫得很細,每條岔路都標了方向,村子旁邊還注了戶數。
他把地圖折好,夾在筆記本里。
然后他站了起來。
站起來之后,沒有馬上走。
他看著楊鳴,像是在想一件事該不該說。
“怎么了?”
“鳴哥,有件事我一直沒想明白。”
楊鳴靠在椅背上,等著。
“蘇三那邊……”
劉龍飛的語氣很平。
“他到森莫港的時候,就是一個藏在集裝箱里的偷渡客。我們可以不收他。把他趕走,或者交給商會,這件事就跟我們沒關系了。”
他停了一下。
“但你收了他,還派賀楓去金邊取那批金子……賀楓差點沒回來。”
楊鳴沒有立刻說話。
外面樁機停了。
停下來之后,能聽見遠處發電機的嗡嗡聲,還有施工隊的人在喊什么。
“你覺得我不該收他?”
“我想不明白。”
楊鳴盯著劉龍飛看了兩秒。
不是審視,是確認……確認這個人是真的在問,不是在質疑。
“你在森莫港待了多久了?”
劉龍飛想了一下。
“快一年了。”
“你覺得現在外面的人提起森莫港,會說什么?”
劉龍飛沒有回答。
“他們會說,有個華國人在柬埔寨南邊占了塊地,搞了個碼頭,弄了點人,有槍。”
楊鳴伸手從桌上拿起煙盒,抽出一根,沒點。
“就這些。一個華國人占了塊地。索先生的批文,外面沒幾個人知道。沈念家的貨走我們這,外面也沒幾個人知道。在大多數人眼里,森莫港就是一個小碼頭。”
他把煙叼在嘴上。
“小碼頭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誰都可以來踩一腳,誰都可以不當回事。上次陳國良帶八個人三輛車,直接開到門口要人……他敢來,就是因為在他眼里,我們不值一提。”
打火機點著了,火苗照了一下楊鳴的臉。
“森莫港在發展。碼頭在擴,路在修,貨在跑。但光有硬件不夠。一個地方要讓人當回事,得讓人知道這個地方的規矩是什么。”
他吸了一口煙,煙霧飄到兩人之間。
“蘇三跑進來,全柬埔寨都在找他。商會來要人,我沒給。他們派人來截,黃金照樣到了我手上。”
楊鳴把煙從嘴邊拿開。
“這件事傳出去,外面的人再提森莫港,說的就不是‘一個華國人占了塊地’了。”
劉龍飛站在那里,手垂在身體兩側。
“一個人被全柬通緝,逃進一個地方。那個地方不但沒交人,還把追過來的人打了出去,還把東西從人家眼皮底下運走了。”
楊鳴看著劉龍飛的眼睛。
“以后有人要存東西,他會存到哪里?有人要走貨找不到安全的港口,他會找誰?”
他彈了一下煙灰。
“一個港口,最重要的不是泊位多大、吃水多深。是信用。你把東西放在我這,我守得住。你把人交給我,我保得了。這個信用立起來了,生意自已會來找你。”
他停了一下。
“賀楓中彈,是這件事的代價。代價很大。但這件事做成了,森莫港往后幾年省的麻煩,比這個代價大得多。”
楊鳴把煙放回嘴邊,又吸了一口。
“蘇三不是一個偷渡客……蘇三是一張名片。”
劉龍飛沒有說話。
安靜了幾秒。
他把筆記本和地圖夾在腋下,點了一下頭。
“我明白了。”
“去吧。方案盡快給我。”
劉龍飛轉身走到門口,拉開門。
外面的光很亮,熱氣涌進來。
樁機又開始響了。
他走了出去,把門帶上。
楊鳴坐在屋里,煙快燃到濾嘴了。
他把煙頭摁滅在桌上的鐵罐里,目光落在桌面上……地圖已經被劉龍飛拿走了,桌上留了一個淺淺的折痕。
外面樁機一錘接一錘,地面在震。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戶開著一半,能看見碼頭方向,施工隊的人在吊架上忙,阿寬站在下面指揮。
更遠處是水面,灰藍色的,在午后的光線里反著白。
一條漁船從港口外面經過,沒有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