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四十,三條船熄了引擎,靠慣性在海面上滑行。
劉龍飛趴在快艇船頭,望遠鏡已經舉了很久。
夜視鏡片里的畫面是綠色的,顆粒粗,但夠用。
海灣在正前方,大概八百米。
灣口確實窄。
兩側的巖壁像合不攏的手掌,中間留了一道不到三十米的口子。
能看到里面的水面比外頭平,浪進不去。
他調了一下焦距。
灣口左側,水邊有一個人。
坐在石頭上,槍橫在腿上,頭低著,不知道是在打盹還是在看手機。
活口說的哨位,人還在。
再往里看。
三條快艇靠在右側灘涂上,船頭歪著,纜繩隨便拴在岸邊的木樁上。
第四條不在,大概就是逃回來的那兩條里壞掉的那條,不知道扔哪兒了。
棚屋。
西邊坡腳下三間挨著,鐵皮頂,最靠南那間透出一點光,像是有燈或者火。
東邊那間獨立的看不太清,像是門開著。
有人在走動。
兩個人,從西邊棚屋出來,往水邊方向走了一段,又折回去了。
走路的姿勢散漫,沒有警戒隊形。
劉龍飛放下望遠鏡,看了一眼表。
兩點五十二。
退潮已經開始了。
海水在往下走,灣口兩側的礁石慢慢露出濕漉漉的表面。
他回頭看了一眼后面。
運輸艇停在更遠的位置,黑乎乎一個輪廓,PKM已經架好了,彈鏈掛著。
方青的快艇不在。
二十分鐘前,方青的船已經脫離編隊,沿著海岸線繞到東側去了。
十個人,不開燈,壓著轉速貼岸走,聲音混在浪里。
現在要等。
劉龍飛把望遠鏡遞給身后的阿昂。
“灣口哨位一個人,坐著,槍在腿上。”
阿昂接過望遠鏡自已看了一遍,沒說話,點頭。
“棚屋里有燈的那間應該有人,其他的看不準。快艇三條。”
等。
海上沒有風了。
水面平得像一塊鉛,引擎熄著,什么聲音都沒有,只有船底偶爾碰到水面的細微聲響。
三十個人分散在三條船上,沒人說話。
緬甸老兵們蹲著或者半跪著,槍橫在胸前,夜視鏡戴好了。
他們習慣等。
在叢林里蹲過夜的人知道怎么在黑暗中保持安靜。
劉龍飛的眼睛盯著東側那片岬角的方向。
那邊什么都看不見。
礁石、樹影、海水拍打石頭的白沫,全攪在一起。
方青帶著十個人正在那片礁石上往岬角頂部攀,應該已經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
退潮,礁石露著,能爬。
但濕滑,不能快。
三點零七分……
三點十四分……
三點二十一分……
劉龍飛一直盯著那個方向,沒動過。
三點二十六分,東南方向的海面上,閃了兩下光。
短,白,滅了。
間隔大概兩秒,又閃了兩下。
方青到位了。
劉龍飛舉起右手,握拳,往前一推。
阿昂轉動鑰匙。
引擎咳了一聲,轉起來了。
后面運輸艇的發動機幾乎同時啟動,聲音要沉悶得多,像大型動物翻身。
快艇開始加速。
引擎從低吼變成嘶叫,船頭抬起來,拍著水面往灣口扎進去。
八百米……
六百米……
灣口的哨從石頭上彈起來了。
他大概聽到了引擎聲,站在那兒愣了一兩秒,然后開始朝棚屋方向跑,嘴里在喊什么。
四百米。
運輸艇上的PKM開火了。
第一串曳光彈拉出一條橙色的線,越過灣口,落在西邊棚屋的方向。
鐵皮屋頂被打得叮叮當當響,第二串修正了彈著點,壓在棚屋前面的空地上。
不是要打死人。
是壓制!
讓棚屋里的人不敢出來。
快艇沖進了灣口。
兩側巖壁在夜視鏡里掠過去,很近,能看到石頭上的水漬。
灣口里面果然寬一些,快艇的轉彎余地夠了。
“右邊!”阿昂喊了一聲。
劉龍飛已經看到了。
灣口那個哨跑了一半摔倒了,爬起來往棚屋方向繼續跑,手里的槍在晃。
劉龍飛沒管他。
快艇沖上了灘涂。
船底擦著沙子和碎石發出尖銳的聲音,減速很猛,人往前一栽。
劉龍飛扶著船舷跳下去,水沒過小腿,涼的。
他身后的人跟著跳下來,一個接一個,踩著淺水往岸上走。
西邊棚屋方向傳來了槍聲。
零散的,不成體系,有人在往外打,但不知道該朝哪個方向打。
PKM的彈鏈還在響,運輸艇上的射手控制著節奏,三發一停,三發一停,把棚屋正面封死。
劉龍飛帶人往西邊推進。
腳下是濕沙子和碎貝殼,走起來不穩。
他弓著腰,M4抵在肩膀上,夜視鏡里的世界是綠色的,棚屋的輪廓像剪影。
第一間棚屋的門是開著的。
阿昂踢了一腳門框,閃身進去。
里面空的,地上幾條臟毯子,一個滅了的煤油爐。
第二間。
門關著,阿昂一腳踹開,里面有人。
一個人蜷在角落里,手里抓著槍但沒有舉起來。
阿昂喊了一句克欽話,那人沒反應。
阿昂上去一腳把槍踢飛,旁邊的緬甸兵上來把人摁在地上。
第三間棚屋。
有人從側面的窗戶翻出去了。
劉龍飛聽到腳步聲往坡上跑,跑了不到十米,東邊方向傳來兩聲槍響。
干脆,連著的。
腳步聲沒了。
方青那邊已經動了。
從東側岬角下來的人卡住了棚屋和礁石之間的退路。
跑出去的匪徒撞上了堵口的槍口。
整個海灣里的槍聲在三點四十分前后達到密集。
然后開始稀疏。
有人在喊。
高棉語,喊的什么聽不懂,聲音從東邊那間獨立的棚屋方向傳來。
連喊了三四遍,越來越急。
然后不喊了。
可能是投降了,也可能是被打死了。
三點五十五分,槍聲基本停了。
劉龍飛站在西邊第三間棚屋前面,M4的槍管燙手。
他換了一個彈匣,把空匣揣進褲兜。
阿昂帶人在清理棚屋。
逐間檢查,踢開門,進去,出來,報數。
“西一,一個,死了。”
“西二,一個活口,綁了。”
“西三,空的。”
“東一,三個死了。”
劉龍飛走到灘涂邊上。
三條快艇還拴在木樁上,船里沒有人。
水面上漂著幾樣東西,彈殼、一只拖鞋、一塊木板。
運輸艇開進了灣口,靠在快艇旁邊。
上面的人跳下來開始搬東西,彈藥箱、水壺、手電筒。
PKM的槍管還冒著一縷細煙。
天沒有亮,但東邊的海平線上有一條灰白色的線。
方青從岬角方向走過來。
他后面跟著六個人,其中兩個架著一個人。
被架著的那個人左腿從膝蓋以下的角度不對,褲子上全是血,拖在地上畫出一道濕痕。
他嘴里還在哼哼,偶爾蹦出幾個高棉語詞。
方青走到劉龍飛面前。
“棚屋后面堵的,想跳船跑。”
劉龍飛看了一眼那個人。
四十來歲,瘦,短頭發,臉上有一道舊疤從左眉角拉到顴骨。
被架著還在扭,嘴里的話沒停過。
“打的腿?”
“膝蓋下面。骨頭斷了,跑不了。”
方青說完從腰后面抽出一把手槍放在彈藥箱上,九毫米,彈匣還有子彈。
“他身上搜出來的。”
劉龍飛蹲下來,和那個人平視。
那人的眼睛在夜視鏡摘掉之后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來他在發抖。
不是冷的,是疼的。
方青已經走開了,去清點他那邊的人。
劉龍飛從包里拿出衛星電話,走到灘涂靠水的位置,撥了號。
信號等了幾秒。
接通了。
“結束了。”
電話那頭是花雞的聲音。
“你那邊呢?”
“沒事。回去再說。”
劉龍飛掛了電話,把衛星電話放回包里。
海灣里開始有腥味了。
血、柴油、火藥、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棚屋那邊阿昂在安排人把尸體拖到一起,鋪了一塊帆布蓋著。
運輸艇上的人已經開始往快艇上搬繳獲的武器。
幾支舊AK,一箱子彈,幾把刀。
東邊那間棚屋里搬出來兩桶柴油和半箱手榴彈,還有一包用塑料袋裹著的白色粉末。
阿昂過來報告。
“死的十八個。活口兩個,加他,”阿昂朝被綁著的頭目努了下嘴,“三個。”
“我們呢?”
“一個被彈片擦了,胳膊。不重。方青那邊都沒事。”
劉龍飛點了一下頭。
三十對二十出頭,兩面夾擊,有夜視儀,對方從睡夢里被打醒,組織不起來。
不到一個小時。
跟那天晚上他們沖森莫港的時候一樣,只不過這回換了個方向。
他走到水邊洗了一下手。
水是涼的,手指縫里有沙子。
“東西搬完就走。”劉龍飛把袖子擼下來,“棚屋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