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邊那間棚屋本來已經搜過一遍了。
阿昂的人進去看過,彈藥和柴油桶搬出來之后,這間棚屋就空了,等著澆油點火。
一個緬甸兵在搬最后一桶柴油的時候腳底踩空了。
地板是碎木板拼的,下面墊著沙土和碎石。
踩空的那塊板子翻了起來,露出一個坑,不深,半米左右,人工挖的,上面蓋著板子和一層沙。
坑里蜷著一個人。
緬甸兵后退了一步,槍口壓下去。
坑里那個人把臉埋在胳膊里,整個身體縮成一團。
“出來。”
緬甸兵踢了一腳木板。
那個人慢慢把頭抬起來。
劉龍飛從棚屋門口走過來的時候,那人已經被拽出了坑,按在地上了。
兩個兵一左一右摁著他的胳膊,他趴在地板上,臉貼著沙子,渾身在抖。
“龍飛哥。”阿昂從棚屋里出來,指了一下里面,“地板底下藏了一個。”
劉龍飛彎腰走進去。
棚屋很矮,頂上的鐵皮被彈孔打出好幾個洞,灰蒙蒙的天光從洞里漏進來。
那個人被翻過來了,仰面朝天躺在地上。
劉龍飛看見了他的臉。
黑,瘦,顴骨高。
他認識這張臉。
坤薩!
森莫港碼頭上的裝卸領班。
蘇帕時期就在港口做事的人,因為收了錢幫蘇三偷渡,被劉龍飛查出來,驅逐出港。
坤薩也認出了他。
那張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恐懼。
不是慢慢變的,是一下子,像燈滅了一樣,所有血色都退了。
他的嘴張開,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出來。
然后他的身體開始掙,不是有方向的掙脫,是那種被恐懼抽搐的、胡亂的、徒勞的扭動。
兩個按著他的兵把他的胳膊往背后一擰,他的臉撞在地板上,悶響一聲。
劉龍飛蹲下來。
坤薩的眼睛離他很近。
那雙眼睛里全是白的,瞳孔縮得很小。
劉龍飛沒說話。
他在看這個人。
坤薩是帶著森莫港的底細來找這幫人的。
地形、潮汐、舊巡邏路線、倉庫位置、武裝人數。
他走之前知道的東西全賣了。
坤薩終于發出了聲音。
高棉語,連著說了好幾句,語速極快,中間夾著哭腔。
“那天晚上,你有沒有去森莫港?”
坤薩搖頭。
拼命搖!
劉龍飛轉身走出棚屋。
方青在外面靠著一棵歪脖子的椰子樹,正在往彈匣里壓子彈。
“找到了一個人。”
方青抬頭。
“坤薩。”
方青沒說話。
他知道坤薩是誰。
花雞審活口的時候已經講過,這個人是幕后遞情報的那個。
“你去看看那個頭目。”劉龍飛說。
方青把彈匣插回去,往灘涂方向走了。
被方青打斷腿的匪徒頭目被綁在運輸艇的甲板上,膝蓋以下裹了一圈布條,血已經滲透了,深褐色的。
他靠著船舷,頭歪著,眼睛半睜,不知道是昏過去了還是在裝。
方青用腳碰了他一下。
他動了,還活著。
方青回來的時候劉龍飛在清點繳獲的東西。
幾支槍,半箱手榴彈,兩桶柴油。
加上那包白色粉末,那是四號,不帶走。
花雞那邊已經有活口了。
剩余的人,沒有帶回去的價值。
“一起處理。”
方青聽懂了。
阿昂把坤薩從棚屋里拖出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海灣里的光線變成了灰藍色,水面上能看清東西了。
棚屋、灘涂、擱淺的快艇、焦黑的彈痕,全在陽光還沒到的那種陰沉的清晨顏色里。
坤薩被拖到灘涂上,摁在沙子里。
他不掙了。
匪徒頭目被從運輸艇上抬下來,放在坤薩旁邊。
那個人左腿斷了,動不了,仰面躺著,對著天空喘氣。
劉龍飛走過來。
他手里多了一把匕首。
從繳獲的東西里拿的,刃口不快,但夠用。
他在坤薩面前站了一會兒。
坤薩趴在沙子里,臉側過來,能看到劉龍飛的軍靴。
他又開始說話了,高棉語,聲音很輕,像是在念什么。
匕首沒有給他說完的機會。
匪徒頭目是方青動的手。
一槍。
用的是從那人身上搜出來的九毫米。
然后是火。
柴油澆在棚屋上,澆在剩余的快艇上。
阿昂劃了火柴扔進去,火先是舔著木板邊緣燒,然后轟的一下竄上了鐵皮屋頂。
黑煙濃得很,貼著地面走,海灣里很快什么都看不清了。
劉龍飛讓人找了一塊帆布。
他把坤薩的頭包在帆布里,系緊了口子,放在快艇的船尾。
阿昂看到了。
沒人說話。
緬甸兵們見過這種事。
運輸艇先退出灣口。
劉龍飛的快艇跟在后面。
方青的快艇最后走,他回頭看了一眼。
海灣里全是煙,棚屋的骨架在火里歪倒,灘涂上的尸體躺在退潮的水線旁邊,沒有人去收。
三條船拐出灣口,匯入了海岸線。
引擎的聲音在海面上散開來。
天已經全亮了,東邊的太陽剛出來,水面上有一層碎金色的光,不刺眼,溫吞的。
回程比來時快。
不用貼著岸走了,不用關燈,不用壓轉速。
三條船拉開間距,走直線,運輸艇在中間,兩條快艇一前一后。
沒有人說話。
劉龍飛坐在快艇駕駛位旁邊,靠著船舷,眼睛閉著。
一夜沒合眼,腎上腺素退了之后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但睡不著。
腦子里是空的。
船尾那塊帆布包被彈藥箱擋著,從前面看不到。
中午的時候陽光變烈了。
海面上沒有一絲風,熱得悶。
有人開始吃東西。
壓縮餅干和水,蹲在甲板上嚼。
劉龍飛喝了半瓶水,沒吃東西。
下午三點多,森莫港的海岸線出現在前方。
先是防波堤的灰色輪廓,然后是倉儲樓的鐵皮頂,然后是碼頭上的吊臂。
花雞站在碼頭上。
他從中午就在那兒了。
衛星電話報了出發時間之后他就算了一下航程,提前出來等著。
三條船魚貫駛進海灣口。
運輸艇先靠了岸,纜繩拋上來,碼頭上的人接住系好。
緬甸兵們跳下船,把武器和彈藥箱往下搬。
劉龍飛的快艇靠在運輸艇旁邊。
他翻上碼頭,腳落在水泥地面上的時候踉蹌了一下,腿站麻了。
花雞迎上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傷著沒有?”
“沒有。”
花雞的目光往快艇上掃了一下,看到了船尾那塊帆布包。
形狀不規則,系著口。
帆布上有深色的漬。
“那是什么?”
劉龍飛沒有馬上回答。
他回身從快艇船尾把那個帆布包拎上來,放在碼頭的水泥墩上。
“坤薩。”
花雞看著那個帆布包,他的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在老巢找到的。沒參加那天晚上的行動,一直在那邊窩著。”
花雞伸手把帆布口子解開了一半,看了一眼,又系回去。
“頭目呢?”
“處理了。”
花雞點了一下頭。
他沒問怎么處理的。
也沒問為什么把坤薩的頭帶回來。
有些事不需要問。
三個工人死在那天晚上,子彈是從坤薩賣出去的情報指引來的。
“歇一下。”花雞拍了一下劉龍飛的肩膀,“回頭再說。”
劉龍飛把帆布包重新拎起來,沒有放回船上,提著往倉儲樓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