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鳴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經(jīng)全黑了,能聽到外面卡車發(fā)動機的聲音和人喊話的聲音。
莊園的節(jié)奏已經(jīng)完全變了,白天那種從容的氣氛沒有了。
“明天天亮前出發(fā)。”楊鳴說。
三叔沒有反對。
沈念從旁邊的柜子里拿了一張更大比例的地圖出來,比茶幾上那張詳細(xì)得多,是軍用等高線圖,每一條山脊、每一條河溝都標(biāo)得清清楚楚。
她把地圖鋪在桌上,跟花雞和那個老頭一起比劃路線。
楊鳴沒有參加討論。
路線的事交給花雞。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三叔。
三叔坐在椅子上,燈光從側(cè)面打在他臉上,把皺紋的陰影拉得很深。
六十多歲的人了,現(xiàn)在軍方的車隊在三十公里外集結(jié)。
換一個人可能會慌,但三叔臉上什么都看不出來。
楊鳴走出正屋。
院子里比一個小時前更忙了。
兩輛皮卡停在側(cè)門口,車斗上堆著彈藥箱和軍用背包。
幾個緬甸兵蹲在地上分裝東西,手電的光在地面上晃來晃去。
方青靠在院墻邊,看到楊鳴出來,走過來。
“鳴哥,什么安排?”
“天亮前出發(fā),我們四個,加他們那邊借三個人帶路。不帶重家伙,輕裝。”
方青嗯了一聲。
楊鳴站在院子里,抬頭看了一眼天。
沒有月亮。
云層很厚,山那邊偶爾閃一下遠(yuǎn)處的熱閃電,沒有雷聲。
花雞從正屋出來了。
他手里拿著那張軍用地圖,折了幾折塞進(jìn)褲兜里。
“路線定了。明早四點半出發(fā),天亮之前過第一道山脊。老頭帶路走前半段,到佤聯(lián)軍地盤邊上他指條路就回來。后半段看情況。”
“佤聯(lián)軍那邊怎么過?”
“到了再說。”花雞摸了摸褲兜,煙抽完了,他舔了一下嘴唇,“人還在的話就打招呼,不在了再想辦法。”
楊鳴看了他一眼。
花雞在這種事情上從來不把話說滿。
“還有一件事。”花雞說,“得給龍飛打個電話。這邊要動了,第一批原石的事得提前安排。”
“嗯。”楊鳴點頭。
花雞轉(zhuǎn)身走了,往莊園東邊的高地方向,那邊地勢高,有時候能多一兩格信號。
院子里的忙碌還在繼續(xù)。
楊鳴一個人站了一會兒。
莊園大門那邊傳來一陣柴油機的轟響,又一輛卡車開出去了,朝外圍陣地的方向。
楊鳴轉(zhuǎn)身進(jìn)了莊園給他們安排的那間客房。
四點半出發(fā)。
還有幾個小時可以睡。
……
四點剛過花雞就來敲門了。
楊鳴沒睡多久,也許兩個小時,也許三個。
中間醒了一次,聽到院子里有人走動,對講機斷斷續(xù)續(xù)地響,然后又迷糊過去了。
花雞站在門口,身上的裝備已經(jīng)收拾好了,腰間別了一把手槍。
“老楊,時間差不多了。”
院子里還是黑的。
方青已經(jīng)在門口等著了,背上一個軍用背包,兩根繩索綁在包外側(cè)。
那兩個緬甸老兵也到了,一人背一個大號防水袋,里面是水和干糧。
三叔那邊派了兩個人。
撣邦老頭來了,換了一雙黃膠底的解放鞋,褲腳扎著。
跟他一起來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沈念的人,叫阿佐。
阿佐個子不高,但肩膀?qū)挘沉艘粋€大包,三天量的補給、醫(yī)療包、還有一臺衛(wèi)星電話和一個GPS定位器。
七個人。
每人腰間一把短槍,沒帶長槍。
沈念沒來送行。
莊園正門的拒馬被挪開了一半,夠一個人側(cè)身過去。
門口站崗的緬甸兵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把手電往路面上照了一下。
隊伍出了莊園大門,沿著碎石路往南走。
前十公里是特區(qū)內(nèi)部的路。
雖說是路,也就比林間小道寬一點,能錯開兩輛皮卡。
路面還算平整,碎石鋪過,兩側(cè)有排水溝,走起來不費勁。
天還沒亮,四周全是黑的。
撣邦老頭走在最前面,手里一根竹杖,不用手電,腳下穩(wěn)得很,這條路他不知道走過多少回,閉著眼也能找到哪里有坑、哪里要拐。
花雞跟在老頭身后半步的位置,楊鳴在中間。
阿佐和兩個緬甸老兵走他兩側(cè)稍后。
方青斷后,跟最后一個人保持十來米的距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
誰也不說話。
走了大概四十分鐘,過了特區(qū)南面最后一個檢查站。
說是檢查站,就是兩棵樹之間拉了一根鐵鏈,旁邊搭了個油氈棚子,里面坐著兩個人。
看到撣邦老頭,其中一個站起來把鐵鏈放下,老頭走過去跟他說了兩句,那人朝后面看了一眼,沒有攔。
鐵鏈在他們背后重新拉起來。
出了特區(qū),路就變了。
紅土路面還能走一截,但越往前越窄。
先是碎石取代了紅土,然后碎石也沒了,變成泥路。
泥路上有車轍印,不是汽車的,是牛車。
再往前連牛車轍都沒了,兩旁的雜草擠到路中間來,得拿手撥開才能過。
最后連“路”這個概念都模糊了,變成了林間一條隱約踩出來的痕跡。
撣邦老頭的速度沒變,他用竹杖撥開面前的雜草和低矮樹枝,腳步勻稱,上坡也不喘。
花雞跟得很緊,幾乎踩著老頭的腳印走,山里的路,前面的人踩過的地方最安全,沒有蟲、沒有軟地、沒有坑。
沒多久,天亮了。
先是頭頂?shù)臉涔诳p隙里透進(jìn)一層灰白色,然后整個林子慢慢從黑變成深綠色,鳥開始叫了,不是一只兩只,是一大片,嘰嘰喳喳的。
楊鳴這時候才看清四周的地形。
他們走的是一道山谷的底部,兩側(cè)山坡不算陡,但樹木很密,密到看不出坡面有多高。
頭頂?shù)臉涔趲缀踹B在一起,只有窄窄的一條天被擠出來。
空氣潮得很,衣服半個小時就濕透了,貼在身上,走起來黏糊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