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撣邦老頭在前面突然停了一下,蹲下來看了看地上的東西,然后站起來繼續走。
花雞走過去的時候也低頭看了一眼,是一堆牛糞,還沒完全干。
附近有人放牧,至少最近幾天有人經過。
但一路上沒遇到一個人。
中午的時候停了二十分鐘。
不算正式的休息,就是找了一塊相對平坦的地方坐下來,喝水,吃幾口壓縮餅干。
楊鳴坐在一塊石頭上,把鞋脫了倒了倒里面的沙子。
花雞走到他旁邊,蹲下來,聲音壓得很低。
“有個情況?!?/p>
楊鳴看他。
“剛才過那個拐彎的時候,路左邊有棵大樹,樹干上刻了個記號?!被u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下,一個圓圈,中間一道豎線,“緬甸軍方偵察兵的標記,意思是‘這條路已經勘過了’?!?/p>
楊鳴看著地上那個圖案。
“多久前的?”
“不好說??毯圻吘壱呀洶l黑了,至少一兩個月。但也不會超過半年,超過半年樹皮會把痕跡蓋掉?!?/p>
楊鳴沒有馬上回答。
軍方的偵察兵走過這條路。
這意味著兩件事,第一,路走得通。第二,軍方知道這條路的存在。
花雞等著他的判斷。
“不改路線?!睏铠Q把鞋穿上,站起來,“他們走過這條路,說明這條路走得通。但他們也知道這條路,加快速度以防萬一?!?/p>
花雞點頭。
“跟老頭說一聲,下午能快就快?!?/p>
撣邦老頭聽完花雞的話,嚼了兩下檳榔,吐了一口紅唾沫,站起來就走。
速度確實快了,竹杖點地的頻率明顯密了。
下午的路比上午難走。
開始爬坡了。
他們要翻的第一道山脊不算太高,撣邦老頭比劃了一下,大概七八百米的海拔落差。
但坡面上全是密林,沒有路,只能在樹和樹之間找空隙鉆。
地上鋪滿了落葉,踩上去一腳深一腳淺,底下是什么根本看不見。
有一次楊鳴一腳踩進了一個被落葉蓋住的坑里,整條腿沒到大腿根。
阿佐伸手把他拽了上來,腿上糊滿了黑色的腐殖土和爛葉子。
方青在后面跟得最穩,這種地形是他的老本行。
他走路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樣,身體微微前傾,腳掌先落地再過渡到腳跟,手里一直抓著前面的樹干或者藤蔓當支撐。
走了一下午,他的呼吸幾乎沒變過。
兩個緬甸老兵也撐得住,在克欽邦打仗那些年天天在這種山里跑,腿上的肌肉是練出來的。
反倒是楊鳴稍微吃力,不是走不動,是這種山路他已經太久沒走過了。
花雞嘴上不說,但楊鳴注意到他揉了兩次膝蓋。
快天黑的時候翻過了山脊。
山脊上風很大,從南邊吹過來,帶著濕氣和一股植物腐爛的味道。
站在頂上能看到南面,連綿的山頭,深深淺淺的綠色,看不到盡頭。
撣邦老頭指了一下南面偏西方向的一個埡口,跟花雞說了幾句。
花雞翻譯給楊鳴。
“佤聯軍的地盤從那個埡口再往南開始,明天中午之前能到?!?/p>
楊鳴點頭。
下山比上山快,但膝蓋遭罪。
天徹底黑下來之前,撣邦老頭帶他們拐進了山脊背面一個凹進去的地方,半個山洞,嚴格說是兩塊大石頭靠在一起形成的縫隙,頂上一塊突出的巖石擋雨。
七個人擠一擠能坐下,站不直。
沒有生火。
在山里,火光能從很遠的地方看到。
白天沒碰到人不代表附近沒有人。
軍方偵察兵來過這條路,誰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在附近設了觀察點。
阿佐主動去守第一班,他在洞口外面找了塊石頭坐下來,槍擱在膝蓋上。
花雞分了班次:阿佐和一個老兵先守,三個小時后方青和另一個老兵接,最后一班花雞自已和撣邦老頭,楊鳴休息。
“你明天還得走一整天。”花雞說。
這話的意思是你睡你的,不用硬撐。
洞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見。
石壁涼,貼著后背能感覺到一層水汽。
外面蟲子叫成一片,密密麻麻的。
楊鳴靠在石壁上,閉了一會兒眼。
沒睡著。
腦子里在想的是那個樹上的刻痕。
軍方做了標記,但沒有設卡、沒有留人、沒有封路。
最大的可能是前期偵察,為后面的行動畫地圖。
現在軍方的重心在東邊,在三叔的正面,南線是備選,摸了底但還沒啟用。
但一旦正面打起來,南線一定會封,不封等于留了口子。
所以是時間的問題。
明天還有將近一百公里,佤聯軍的關要過,湄公河的水情不明。
……
第二天的路比前一天快。
睡了幾個小時之后,嚴格說是靠在石壁上閉了幾個小時的眼,隊伍天沒亮就動了。
撣邦老頭最先醒的,蹲在洞口嚼檳榔,吐了兩口紅唾沫,竹杖往地上一點,意思是可以走了。
下山的路好走,坡度緩,樹也沒那么密,走了不到一個小時就下到了谷底。
谷底有一條溪流,水不深,到小腿肚。
撣邦老頭直接蹚過去,鞋都沒脫,花雞跟著也蹚了過去。
后面的人一個接一個,水涼,楊鳴過去的時候腳底的石頭滑了一下,阿佐在旁邊伸手扶了一把。
過了溪,又開始爬。
但這道坡比昨天的矮,坡度也沒那么陡。
走了大概兩個小時,樹開始變稀了,能看到前方的天空。
撣邦老頭的速度慢了下來。
到地方了,他停在一棵大榕樹下面,回頭看了一眼花雞,用竹杖指了指前方。
前方大概三百米的地方,林子的邊緣橫著一條土路。
土路對面是一片開闊的坡地,坡地上面搭了幾個棚子。
棚子旁邊有人,都扛著槍。
佤聯軍。
撣邦老頭轉過身來,跟花雞說了一段話,花雞聽完點了下頭。
“他說到這兒了。”花雞跟楊鳴說,“往前就是佤聯軍的地盤,他不過去?!?/p>
楊鳴看了老頭一眼。
老頭站在那里,瘦得像一根老柴,褲腳上全是泥,解放鞋的前腳掌已經磨出了一個洞。
帶了他們走了一天多的山路,沒有多說一句廢話,該停就停,該走就走。
兩個人握了一下手。
老頭轉身就走了。
竹杖點著地,腳步很快,幾分鐘之后就鉆進了來時的樹叢里,看不見了。